子夜過後，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葬星山脈的霧氣似乎比往日更加濕冷粘稠，帶著揮之不去的淡淡腥甜與腐朽氣息，那是地脈怨念與夜間妖異活動共同作用的產物。
葬星淵口，巨大的裂縫如同大地猙獰的傷疤，橫亙於扭曲的山脊之間。青雲宗在此處設立的防線最為嚴密，由內外三層巢狀的複合陣法拱衛，數十名精銳弟子與執事輪班值守，配合地火衛與隱衛的暗樁，理論上連一隻築基期的飛鳥都無法無聲侵入。
然而，理論終歸是理論。
第三層預警禁製——一組埋設在淵口邊緣岩層深處、專門針對“潛地”、“穿石”、“虛化”等遁術的“鎖地金針陣”——其中一根位於東南偏角、深入地下三十丈的金針，其尖端附著的“探靈玉髓”，在某個瞬間，**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閃爍持續了不到百分之一息，光芒微弱到幾乎被金針自身的靈光掩蓋。若非這套陣法與指揮所核心陣盤實時相連，且有專人對任何一絲異常波動進行記錄分析，這微乎其微的變化，根本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指揮所內，負責監控陣盤的一名中年執事猛地坐直身體，眼睛死死盯住陣盤東南角一處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光點漣漪。他迅速調取該點位前後三息的所有靈力波形記錄，對比標準模板，手指在計算玉簡上飛速劃動。
“峰主！”他聲音幹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悸，“‘鎖地金針陣’東南戌位，地下三十丈，探靈玉髓記錄到**異常靈力浸染**！波形分析……非土遁、非金遁、非五行遁法任何已知變種！靈力性質……**極度內斂、陰寒、帶有空間折疊殘留特性**！浸染強度極低，若非陣法極度敏感且對方在穿透岩層時產生了無法完全消除的、最細微的靈力‘擦痕’，絕無可能被發現！”
嶽淩峰與蘇易瞬間閃至陣盤前。看著那幾乎淡不可察的波形漣漪，兩人心頭俱是一沉。
“浸染發生時間？”嶽淩峰問。
“約……十五息前！”執事額角見汗。
“十五息……足夠一個精通隱匿與空間手段的存在，從三十丈地下，抵達淵口附近任何一點，甚至……”嶽淩峰目光如電，掃向代表葬星淵口的巨大陰影區域，“已經潛入淵口陣法範圍之內！”
“啟動‘地網天羅’全頻掃描！重點掃描淵口內側岩壁、裂縫陰影、地下十丈至百丈區間！所有值守弟子，結‘小三元陣’自守，感知全開，不得擅動！”嶽淩峰的命令迅速下達。
指揮所內陣法核心光芒大盛，一股無形卻厚重的靈識波動混合著特殊的探查靈光，如同水銀瀉地，朝著淵口及周邊區域席捲而去。這是結合了神識探測與靈力共振的強力偵查手段，對隱匿單位有極佳的破除效果，但消耗巨大，且易打草驚蛇。
幾乎在“地網天羅”啟動的同一刹那——
淵口內側，一處被常年陰風侵蝕出的、布滿孔洞的岩壁陰影中，**一點微不可察的紫黑色**，**如同受驚的毒蟲**，**猛地向內一縮**，隨即徹底消失！
“地網天羅”的波紋掃過那片區域，隻捕捉到一絲迅速消散的、令人極不舒服的陰冷空間餘韻，以及岩壁上某個孔洞深處，幾點剛剛凝結的、散發著淡淡甜腥氣的黑色霜晶。
“發現了！東南巽位，岩壁七丈深處，孔洞‘幽鼠三穴’區域！殘留空間波動與不明霜晶！”監控弟子高聲報告。
“它進去了？”嶽淩峰追問。
“波動指向……**指向淵口下方**！疑似直接穿透岩層，向淵內潛行！”負責追蹤波動軌跡的執事聲音發顫，“速度……極快！‘地網天羅’隻能捕捉到斷斷續續的軌跡殘點，無法鎖定實體！”
“果然是衝著淵底去的！”蘇易握緊拳頭，傳承聯係讓他對淵底的任何“侵入”都有種本能的抵觸與危機感，“能確定是什麽東西嗎？”
“殘留靈波性質與‘鬼哭澗’報告的紫黑異芒高度相似！空間屬性極強，陰寒，帶有某種……**腐朽的‘秩序’扭曲感**？難以準確描述！”分析執事快速對比資料。
就在這時——
“報！正東‘乙三’地火觀測點急訊！”另一名傳訊弟子闖入，“觀測點地下五十丈預設的‘地脈聽音筒’捕捉到**異常震動**！非地殼運動，非生物鑽地，波形尖銳短促，類似……**某種極細極銳的物體高速穿刺岩層**！震源從正東方向約百裏外向淵口快速逼近！速度……**驚人**！預計一炷香內將抵近淵口外圍！”
迷蹤石林的“地脈穿刺波”！它果然也來了，而且如此直接，如此迅速！
“不止一個……”嶽淩峰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鬼哭澗的‘空間潛行者’，迷蹤石林的‘地脈穿刺者’，它們都在全速衝向淵口！落星湖的那個呢？”
彷彿迴應他的疑問，指揮所內用於監測大範圍水汽與精神波動的“清心鎮海鍾”虛影，**自發地、極其微弱地鳴響了一聲**！鍾聲帶著驅邪鎮魂的清光，掃過陣盤，在代表葬星淵口附近區域的影象上，隱隱約約勾勒出一片**極其淡薄、幾乎與周圍水汽融為一體的淡藍色霧狀輪廓**，正從東北方向，貼著地麵，如同潮汐般無聲無息地向淵口蔓延而來！所過之處，草木表麵凝結出細微的、帶著甜腥味的露珠。
“是它！落星湖的‘攝魂水汽’！它在利用山脈夜間水汽移動，同樣指向淵口！”蘇易倒吸一口涼氣。這東西的移動方式更加詭異隱蔽，若非“清心鎮海鍾”對精神類侵染有本能反應，恐怕直到它侵入防線內部都難以察覺！
三個方向，三種截然不同卻同樣危險詭異的入侵方式，幾乎在同一時間段，對葬星淵口形成了**合圍突進**之勢！
“它們彼此之間……有協同嗎？”嶽淩峰迅速判斷。
“目前看，行動軌跡獨立，入侵方式不同，不似有直接配合。但目標高度一致——趁我方被夜襲後續影響牽製、防線注意力可能分散之際，以最快速度、最小動靜，**突破我淵口防禦，直抵淵底**！”蘇易咬牙道，“它們都被‘迴響’吸引，都認為此刻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絕不能讓其得逞！”嶽淩峰眼中厲芒一閃，“傳令：地火衛第三、第七小隊，啟動‘熔岩壁壘’計劃，在淵口正東、東北外圍預設區域，製造地火噴發帶，遲滯‘地脈穿刺者’與‘攝魂水汽’！隱衛‘夜梟’組，攜帶‘破空錐’與‘定形符’，潛入東南巽位岩壁區域，追蹤‘空間潛行者’殘留痕跡，嚐試幹擾其空間穩定性，逼其現形！其餘所有防線單位，固守陣位，啟動‘小週天禦魔陣’，防止任何漏網之魚突破！”
命令迅速化作一道道流光傳向各處。
然而，敵人的速度與詭異性，還是超出了部分預案。
首先是正東方向。
地火衛剛剛引動預設的地火符文，地麵才隆起熾熱的紅光，尚未形成噴發——
“嗤——！”
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厲響，從地下深處傳來！緊接著，在距離淵口尚有五裏的一片亂石坡，地麵猛地**炸開一個直徑不過尺許、邊緣光滑如鏡、深不見底的孔洞**！一道**細長如梭、通體泛著暗黃色金屬光澤、表麵布滿螺旋紋路的影子**，從孔洞中**發射而出**，帶起一溜殘影和刺鼻的土石焦糊味，速度絲毫未減，繼續朝著淵口電射而去！其路徑上的岩石、樹木，但凡被其氣勁擦過，無不留下深深的、邊緣熔融的切痕！
地火噴發帶，竟然隻遲滯了它不到一息！這“地脈穿刺者”的穿透力與速度，駭人聽聞！
“是‘穿山龍虱’？不對！是更罕見的‘裂地金線梭’！一種幾乎絕跡的、以吞噬地脈精金與銳氣為生的上古異蟲！成年體堪比金丹巔峰，渾身堅不可摧，遁地無雙！”一名見識廣博的執事失聲驚呼。
嶽淩峰當機立斷：“放棄阻攔，所有遠端攻擊，覆蓋其行進路線前方三百丈區域！不求擊中，隻求製造靈力亂流，幹擾其地脈感應與直線突進！”
頓時，飛劍、雷符、火雨、冰槍……各種遠端攻擊如同煙花般在“裂地金線梭”的前方密集綻放，狂暴的靈力亂流席捲那片區域。
那金線梭似乎頓了一下，尖銳的頭部左右微擺，彷彿在重新校準方向，速度果然慢了一絲。但它依舊頑強地調整角度，試圖從亂流的縫隙中穿過，步步逼近淵口。
東北方向。
淡藍色的甜腥水汽已然彌漫到淵口外圍第一道防線附近。幾名負責此處的弟子，雖然提前服用了清心丹藥，啟動了護身法器，但在那無孔不入的水汽浸潤下，依舊感到頭腦微微發沉，眼前景物似有輕微重影，耳邊彷彿有若有若無的、充滿誘惑的**低語。
“是‘蜃霧妖靈’！小心精神侵蝕！”帶隊執事怒吼，率先激發一張“烈陽破邪符”，熾熱陽剛的符光碟機散了一片霧氣。
然而，霧氣彷彿有生命般，被驅散的部分迅速從其他地方補充，並且濃度似乎在緩慢增加。更麻煩的是，霧氣接觸到的防禦陣法光幕，竟然發出“滋滋”的輕微腐蝕聲，雖然短時間內無法破陣，卻在持續消耗陣法能量，並試圖滲透！
“地火衛！烈焰焚燒！”嶽淩峰的命令傳來。
預設的幾處地火噴口驟然爆發，赤紅的火焰衝天而起，形成一道火牆，暫時阻隔了霧氣的蔓延。霧氣與火焰接觸，發出“嗤嗤”聲響，大量水汽蒸騰，甜腥味更濃，但前進勢頭確實被遏製。
但那霧氣深處，隱隱傳來低沉悠長的水流湧動之聲，彷彿有什麽龐然大物正在霧氣源頭匯聚力量。
最棘手的，仍是東南巽位，那個已經潛入淵口岩壁深處的“空間潛行者”。
隱衛“夜梟”組的三名精銳，皆是擅長潛行、追蹤、空間感知的好手，攜帶專門針對空間隱匿的“破空錐”與“定形符”，已然悄無聲息地潛入那片布滿孔洞的岩壁區域。
他們根據指揮所提供的殘留波動軌跡，小心翼翼地探查。岩洞內岔路極多，陰暗潮濕，殘留的黑色霜晶散發出陰冷甜腥的氣息，幹擾著感知。
忽然，為首的黑衣隱衛腳步一頓，手中一麵非金非玉的“虛空鏡”泛起微光，鏡麵映照出前方一條岔道深處，空間結構呈現**極其細微的不自然扭曲**，如同平靜水麵下的一個透明漩渦。
“發現目標殘留痕跡！空間褶皺尚未完全平複！它剛過去不久！”隱衛低聲道，同時打出警戒手勢。
三人屏息凝神，啟用“破空錐”，錐尖亮起一點銀色寒芒，能擾亂小範圍空間穩定性。他們緩緩靠近那處空間褶皺。
就在距離褶皺尚有十步之遙時——
異變陡生！
那處空間褶皺**猛地向內一縮**，隨即如同被戳破的氣泡般**無聲炸開**！炸開的並非能量衝擊，而是一股**極度陰寒、帶著強烈精神穿刺與空間錯亂感的無形波動**，如同無形的尖錐，瞬間席捲了三人所在的位置！
“小心！是陷阱！”為首隱衛隻來得及發出半聲預警，便感到識海如同被冰針狠狠刺入，劇痛傳來，同時周圍景物瘋狂旋轉、拉伸、折疊，空間感徹底混亂，身體彷彿要被撕扯到不同方向！
“定形符！”另一名隱衛咬牙拍出符籙，金光試圖穩定周身空間。
但那股空間錯亂之力太過詭異強橫，金光隻堅持了半息便轟然破碎！三名隱衛悶哼一聲，口鼻溢血，被混亂的空間之力拋飛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氣息萎靡，短時間內失去了戰鬥力。
而那處炸開的褶皺後方，更深處的陰影中，一點紫黑光芒一閃而逝，朝著淵下更深處遁去，隻留下一聲極其輕微、充滿嘲諷與冷漠意味的、非人般的低笑餘音，在岩洞中幽幽迴蕩。
指揮所內，代表著“夜梟”組三人的生命光點同時劇烈閃爍後變得黯淡，附帶的傳訊符傳來最後的混亂畫麵與空間爆裂的嘶鳴。
“好狡猾！好狠辣的東西！”蘇易一拳砸在陣盤邊緣，玉鑰傳來的隱隱悸動讓他對那“空間潛行者”的陰冷與危險有了更直接的體會。
嶽淩峰麵沉如水：“它故意留下痕跡，引誘追蹤，然後佈下空間陷阱重創追兵……不僅隱匿能力強，心思也極其縝密歹毒。通知隱衛，放棄追蹤，救援傷員。這東西，已經深入淵內，尋常手段很難攔截了。”
三條戰線，短暫交鋒，情報與試探多於生死搏殺，但青雲宗一方已真切感受到了這三股詭異存在的難纏與強大。
“裂地金線梭”被遠端火力遲滯，但仍在不屈不撓地逼近。“蜃霧妖靈”被地火暫時阻隔，卻在水汽源頭醞釀著未知的變化。而最危險的“空間潛行者”，已然突破岩壁防禦，潛入淵內，不知所蹤。
“它們隻是先鋒？還是說，各自為戰，都想搶先得手？”蘇易緊盯著陣盤上三個不斷推進或已經消失的光點標識，心念電轉。
嶽淩峰沒有迴答，他的目光越過陣盤，彷彿穿透了石殿的壁壘，投向了那深不見底的葬星淵。
淵口的風，似乎更冷了。帶著甜腥，帶著焦糊，帶著空間紊亂後的細微嗡鳴。
暗處的獵手們，已經亮出了鋒利的爪牙，第一次試探性的交鋒，青雲宗未能占到便宜，反而損失了精銳，暴露了部分防禦手段。
而淵底，那散發出誘人“迴響”的源頭，依舊在無知無覺地（或者說，是以某種更高層次的方式“注視”著）閃爍著它的光芒。
真正的爭奪，或許，才剛剛開始。
黎明前的黑暗，愈發深沉，也愈發……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