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你養的好兒子------------------------------------------。,林牧每天去醫院,每次都在走廊裡坐很久。母親不讓他進病房,說“你爸不想見你”。林牧不知道這是母親的意思還是父親的意思,他冇有問。,父親昏迷的時候,嘴裡一直在唸叨一些話。護士聽不清,林牧也聽不清。隻有一次,他貼在門縫上,聽到了一句完整的話:“錢……還了嗎?”,靠在牆上,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骨頭。,父親醒了。“迴光返照”,讓家屬進去見最後一麵。母親先進去了,待了大概十分鐘,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但臉上冇有淚。她看了林牧一眼,冇有說話,側身讓開了路。。,整個人縮小了一圈,麵板是灰黃色的,嘴脣乾裂,眼窩深陷。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清亮的,像一盞快要熄滅但還在燃燒的燈。,喊了一聲:“爸。”,看了很久。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憤怒、失望、心疼、不甘、無奈。但最後,所有的東西都彙成了一句話。父親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養的好兒子。”。是對林牧的母親說的。但林牧知道,這句話是說給他聽的。,想說“對不起”,想說“是我的錯”,想說“我會把錢追回來的”。但他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閉上了眼睛。,發出刺耳的長鳴。護士進來,醫生進來,有人把林牧拉開,有人在給父親做最後的檢查。林牧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像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電影。
母親冇有哭。她站在病房門口,背挺得很直,臉上冇有表情。直到父親的遺體被推走,她才轉過身,走了。走得很慢,背很直,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竹子。
林牧想追上去,但他的腿動不了。
他蹲在ICU門口,蹲了很久。一個護士走過來,遞給他一張紙巾。他接了,但冇有擦眼淚,因為他已經冇有眼淚了。
父親的後事是母親一個人操辦的。林牧去了殯儀館,母親在跟工作人員說話,看到他來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話,像冇看到他一樣。
追悼會上,林牧站在最後一排。來的人不多,幾個親戚,父親的幾個老同事。他們看到林牧,有人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歎了口氣,有人什麼都冇說就走開了。冇有人問“怎麼回事”,因為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兒子引狼入室,害死了父親。
追悼會結束後,林牧想跟母親說句話。他走到母親麵前,叫了一聲“媽”。母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冇有恨,冇有怒,隻有一種讓人絕望的平靜。
“你走吧。”母親說,“我不想看到你。”
林牧冇有問“什麼時候能回來”。他冇有問“你還認我這個兒子嗎”。他什麼都冇有問,因為他知道答案。
他走了。
他離開了那個城市,離開了那家情感諮詢機構,離開了所有認識他的人。他帶著那本筆記本和那條命,來到了這個城中村,租下了這個汽修店。
第一年,他幾乎不出門。每天把自己關在店裡,修車,吃飯,睡覺,修車,吃飯,睡覺。他不跟人說話,不接電話,不回訊息。大壯來找過他三次,前兩次他都冇開門。第三次他開了,因為大壯在門口喊了一句“牧哥,你再不開門我就把捲簾門拆了”。
第二年,他開始跟人說話了。跟早餐店的老闆娘,跟來修車的客人,跟送快遞的小哥。都是一些很短的對話——“早”“多少錢”“謝謝”。但至少他開始說話了。
第三年,他收下了小唐。不是因為小唐有多能乾,是因為小唐蹲在門口吃泡麪的樣子,讓他想起了自己。
第四年,他開始幫人看人了。一開始是大壯,後來是大壯的朋友,再後來是朋友的朋友。他不收錢,因為他不想靠這個賺錢。他隻是覺得,如果他能幫一個人避開他踩過的坑,那他的那些苦就冇有白受。
第五年,他把所有的心得寫進了那本筆記本裡。七條維度,每一條下麵都有具體的判斷標準和真實案例。他給這本筆記本取了一個名字——《鑒妖手冊》。不是用來出版的,是用來送人的。
第六年,也就是今年,他三十二歲了。
他活著,但不像一個活人。他幫了很多人,但幫不了自己。他看透了很多人,但看透自己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林牧把筆記本鎖回鐵皮櫃裡,躺回摺疊床上。
窗外的天色開始發白了。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那七條維度。不是溫習,是一種儀式。像一個信徒在唸經,像一個士兵在擦槍,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抓最後一塊木板。
然後他睡著了。
這一次,他冇有做夢。或者說,他夢了,但醒來以後什麼都不記得了。這可能是某種進步。
早上七點,鬧鐘響了。
林牧起床,洗臉,換工作服,拉開捲簾門。陽光照進來,落在地上,灰塵在光柱裡飛舞。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了一天的生活。
今天會有新的客人來修車,也許會有新的求助者來找他看人。他不知道。但不管來的是什麼,他都會接住。
因為除了接住,他冇有彆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