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叩柴門，風惹塵囂------------------------------------------，鵝毛雪片層層疊疊壓在柴房屋頂，朽木椽子被壓出細碎的吱呀聲，像是不堪重負的低歎。木門縫裡鑽進來的寒風裹著雪沫，打在周子舒的髮梢，他微微偏頭，將臉往暖爐邊湊了湊，爐身的溫意裹著炭火的淡香，在冰冷的柴房裡釀出一點微弱的暖意。，火星輕跳，映亮了他眼底的沉靜。方纔將半塊粗糧餅藏好時，指腹沾了點餅屑，他撚起放進嘴裡，淡淡的麥香在舌尖散開，那是李淇帶來的，帶著人間煙火的踏實，比府裡後廚偶爾施捨的冷粥，暖了何止百倍。，不知何時積起了薄薄的一層，院角的枯草隻露著一點枯黃的尖，被雪裹著，像極了此刻縮在柴房裡的自己，渺小，卻還在撐著一絲生機。周子舒靠在柴堆上，指尖依舊摩挲著暖爐光滑的外壁，李淇離去時的模樣在眼前晃，素色的裙角沾著雪，眉眼溫順，卻在遞東西時，藏著一絲不肯退讓的執拗。，李淇的日子也未必好過。寄人籬下的伴讀，看似比他這庶出少爺強上幾分，可終究是無依無靠，在周府這樣的地方，一步行差踏錯，便要遭人非議。她肯這般不顧麻煩的來送暖爐、送吃食，不過是心善，看不得他在這寒院裡熬著。，周子舒記在心裡，卻也愈發謹慎。他本就是旁人眼中的累贅，斷不能再讓李淇因他被捲進無端的是非裡。，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伴著少年人的張揚笑罵，還有仆從們阿諛奉承的附和，打破了西跨院獨有的寂靜，那聲音越來越近，徑直朝著柴房的方向來。，眼底的柔和瞬間斂去，隻剩一片冷寂。這聲音，他太熟悉了，是周承煜。，冇人會在這大雪天，特意跑到這偏僻的西跨院來。周承煜素來瞧他不順眼，平日裡撞見，總要冷嘲熱諷幾句，若是心情不佳，更是會故意找些由頭刁難，今日想來，怕是又閒得無聊，尋他來消遣了。，用幾根乾柴掩住，又伸手將藏粗糧餅的縫隙理了理，確保不會被輕易發現。他不怕自己受委屈，挨幾句罵，受幾聲推搡，於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飯，可他怕周承煜發現李淇送來的東西，怕這份難得的暖意，被人肆意踐踏，更怕因此牽出李淇，讓她遭了池魚之殃。，他又縮回柴堆最深處，將身子藏在陰影裡，儘量讓自己與柴堆融為一體，像一根不起眼的乾柴，盼著能被對方忽略過去。，緊接著，便是一腳重重踹在木門上的聲響，“哐當” 一聲，本就破舊的木門被踹得劇烈晃動，縫隙又大了幾分，寒風裹著雪沫一股腦灌進來，吹得爐裡的炭火險些熄滅。“周子舒，你這縮頭烏龜，躲在裡麵乾什麼？” 周承煜的聲音帶著慣有的驕橫，透過門縫鑽進來，像一根尖刺，紮在這寒寂的院裡，“給我出來！彆藏在裡麵裝死，我知道你在裡麵！”，語氣諂媚又刻薄：“嫡少爺喊你，你還敢躲著？快出來伺候嫡少爺，不然有你好果子吃！”“就是，一個冇人疼的庶種，躲在這柴房裡，也不嫌丟人現眼！”，一言不發，依舊縮在陰影裡，指尖緊緊攥著身下的乾柴，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太清楚了，越是應聲，周承煜便越是得寸進尺，唯有沉默，或許能讓對方覺得無趣，早些離去。
可週承煜顯然冇打算輕易放過他。
又是幾腳重重踹在木門上，木門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彷彿下一刻就要碎裂，門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在雪地裡，瞬間便被新雪覆蓋。“我看你是聾了！” 周承煜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怒意，“給我把門撞開！我倒要看看，你這窮酸地方，是不是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仆從們立刻應著，擼起袖子便要上前撞門，粗重的呼吸聲透過門縫傳進來，帶著咄咄逼人的戾氣，柴房裡的空氣，瞬間變得凝滯。
周子舒緩緩坐直身子，眼底閃過一絲冷光，手悄悄攥住了身側一根較粗的乾柴。他知道，躲是躲不過去了，若是真被撞開門，周承煜見他這般刻意躲藏，隻會更加惱怒，倒不如索性直麵，少些糾纏。
就在仆從的手即將碰到木門的瞬間，院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喚，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溫柔，卻又清晰無比，恰好攔住了眾人的動作：“承煜少爺。”
是李淇的聲音。
周承煜的動作猛地頓住，門外的喧鬨也瞬間安靜了幾分。周子舒透過門縫，能看到那抹素色的身影站在雪地裡，微微低著頭，眉眼溫順，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恰好擋在了柴房門前，像一道單薄卻堅定的屏障，將那些戾氣隔在了門外。
“你怎麼在這？” 周承煜的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卻少了幾分方纔的蠻橫。李淇雖是寄人籬下，卻生得清秀溫婉，性子安靜，府裡不少子弟都對她頗有好感，周承煜也不例外，自然不願在她麵前太過張揚，失了風度。
李淇輕輕福了福身，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我來取些柴禾，夫人院裡的炭火快儘了，讓我來西跨院尋些乾柴回去。”
她的目光輕輕掃過被踹得晃動的木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卻又很快掩去，依舊是那副溫順的模樣，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敬：“承煜少爺今日怎會來這西跨院？這院裡偏僻，雪又大，小心路滑。”
周承煜瞥了一眼柴房，又看了看身前的李淇，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卻又無可奈何。他本是閒來無事，想找周子舒消遣，可如今李淇在這，若是真的撞開柴房，欺負周子舒，反倒落了個恃強淩弱的名聲，惹李淇反感。
“我不過是路過，瞧見這柴房裡有動靜，過來看看。” 周承煜擺了擺手，故作隨意地說道，又對著身邊的仆從揮了揮手，“走了，彆在這礙眼，耽誤我事。”
仆從們不敢多言，連忙應著，簇擁著周承煜轉身離去，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那些張揚的笑罵聲，也慢慢消失在風雪裡。
寒院重歸寂靜，隻剩雪落的簌簌聲響，還有風過院牆的輕吟。
李淇站在柴房門前，靜靜立了片刻，確認周承煜一行人真的走遠了，才輕輕抬手，替柴房攏了攏被踹開的門縫，又彎腰拂去門上的雪沫和腳印，動作輕柔，彷彿在嗬護一件珍寶。
她冇有推門進去，隻是對著門縫輕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雪落，卻字字落在周子舒心上：“雪大，把門抵好，彆再讓風灌進來了。”
說完，她便提起身側的空柴籃，慢慢轉身離去，素色的裙角在雪地裡劃過一道淺淺的痕跡，很快便被新落的雪覆蓋，彷彿她從未來過。
周子舒坐在柴堆裡，聽著她的聲音，看著門縫外那抹漸漸消失的身影，心底的那股暖意，又濃了幾分，像暖爐裡的炭火，被輕輕添了柴，燒得愈發溫熱。
他慢慢起身，走到門邊，搬過一塊沉重的乾柴，抵在門後，將那道晃動的縫隙徹底堵上。寒風被擋在門外，柴房裡的溫度，又慢慢升了起來。
他重新坐回柴堆，將暖爐從乾柴後取出來，抱在懷裡，爐身的溫意依舊，透過衣衫，暖著他的周身，也暖著他的心。
方纔周承煜踹門的瞬間，他的胸口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悸動，一股極淡的熱流，從骨縫裡悄悄滲出來，順著血脈，流遍全身，那股深入骨髓的寒，竟被壓下去了幾分。
那股熱流來得快，去得也快，彷彿隻是錯覺，可週子舒卻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微微蹙眉，抬手撫過自己的胸口，那裡依舊平穩，卻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沉寂了多年之後，正被這一點點的暖意，被這一次次的守護，悄悄喚醒。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隻覺得，那股熱流裡，藏著一絲微弱卻堅韌的力量，像埋在雪地裡的種子，在這寒院裡，在這一點點的暖意中，正悄悄醞釀著，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窗外的雪還在落，院角的枯草依舊被雪裹著，可柴房裡的炭火，卻燒得愈發安穩，那點溫意，在柴房裡蔓延，也在周子舒的心底，悄悄紮根。
他知道，這周府的日子，不會一直平靜，周承煜的刁難，府裡的冷眼，依舊會如影隨形。可他的心底，卻因李淇的兩次相護，因那一點暖爐的溫度，因骨頭裡那一絲微漾的熱流，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東西。
不再是僅僅想要安穩度日，不再是僅僅想要躲在柴房裡，苟全性命。
他想，或許有一天，他能走出這寒院，能護住那個悄悄給他遞上暖意的人，能讓自己的骨頭，不再被寒冷包裹，能讓那股藏在骨血裡的力量，真正綻放。
雪落無聲，寒院寂寂，可柴房裡的那一點暖意，卻在慢慢蔓延，那藏在骨縫裡的微漾氣息，也在悄悄凝聚，像黑暗裡的一點光，雖微弱，卻足以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