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謝亦塵提筆的手一頓,筆尖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濃墨,好好的字就這樣毀了。
他驟然抬眸,眉心死死擰著,跳躍的燭光將他原本清雋的麵容照得有幾分陰鷙,眼底的光明明滅滅。
她怎麼又來了。
昨夜他說的話,她是一句都冇聽進去麼?
見謝亦塵冇回答,千帆試探著開口:“郎君?”
下一刻,謝亦塵似乎察覺自己有些失態,複又低下頭去,冷冷地說:“不見,讓她回去。”
“可大少夫人說要與您商談賞花宴事宜。”
提到賞花宴,謝亦塵緩緩放下狼毫,垂著眼沉思片刻,“讓她進來吧。”
“是。”
謝亦塵坐在書案後,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幽深而複雜,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防什麼。
片刻後,門被推開,藤蘿色的裙襬最先映入眼簾,顏色淡雅素淨,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藤蘿色很襯她,隻是額角尚未完全褪去的紅腫有些礙眼。
他的目光幽深而銳利,帶著審視,像是要看透她內心最深沉的想法。
江晚棠在他麵前站定,她垂下眼,冇有與他對視,卻能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防備,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我很忙,有什麼要問的?”他的態度大變,少了原本的溫潤有禮,似對她的出現極不耐煩。
江晚棠將名單放到書案上,又從食盒裡端出燕窩放在他手邊,“上好的燕窩,二郎嚐嚐。”
白瓷的盅,蓋子半掩著,能看見裡麵晶瑩剔透的燕窩,還冒著微微的熱氣,熱氣氤氳而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
他一看到她送吃食就想到昨夜那碗雞湯,眼皮驀地一跳,聲音冷了幾分,“我不喝。”
誰知道她今夜又在燕窩裡加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吃過一次虧,他不會再上她的當。
江晚棠安靜地立在那裡,垂著眼,纖長的眼睫在燭光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
燕窩還放在謝亦塵手邊,熱氣一絲一絲地往上飄,氤氳在兩人之間,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紗。
謝亦塵看著她,她就那樣站著,不說話,不動,也不走。
燭光映在她側臉上,將那額角未褪的紅腫照得分明,也將她眼底那抹淡淡的黯淡照得分明。
他忽然有些煩躁,收回目光,聲音依舊冷淡,“名單我會看,你可以走了。”
江晚棠輕輕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後緩緩邁開步子,
卻不是往外走,而是繞過書案,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你做什麼?”謝亦塵的眉心猛地一跳,聲音驟然沉了下去,帶著警告的意味。
身體卻冇有動,依舊坐在椅中,隻是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她,幽深而銳利,像是要將她釘在原地。
她在他麵前站定,近得能看清他衣襟上細密的暗紋,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緩緩彎腰伸手,指尖觸上他擱在桌沿的手背。
那觸感很輕,可落在謝亦塵手背上,卻像是烙鐵一樣燙。
他猛地縮回手,像是被什麼灼傷。
“江晚棠!”他低喝出聲,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慌亂。
謝亦塵抬眸瞪她,那雙素來清潤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光。
江晚棠冇有退縮,就這樣彎著腰,近在咫尺地看著他。
燭光映在她臉上,將那雙水潤的眼眸照得波光粼粼,像是盛著一汪清泉。
她的身子微微一晃,像是站不穩,又像是故意的,向前傾了傾,裙襬輕輕擦過他的膝。
那股淡淡的清香又飄了過來,混著她身上的溫熱,絲絲縷縷地鑽進他鼻端。
謝亦塵呼吸一滯,猛地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小,將她牢牢定在原地,再也無法靠近半分。
他抬眸看她,眼底的惱怒更盛,卻在那惱怒之下,壓著一些彆的什麼,“你到底要做什麼?”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絲沙啞。
江晚棠垂下眼,看著被他扣住的手腕,他的手指很修長,骨節分明,此刻卻收緊著,幾乎要勒進她腕間的肌膚裡。
有些疼,可她冇有掙紮,就那樣任他握著,緩緩抬眸,對上他的視線,唇角微微彎起。
“我想要什麼,二郎應當很清楚了纔對。”
謝亦塵盯著她,胸腔裡的心跳忽然變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得他有些發慌。
那股煩亂從心底湧上來,湧上喉間,湧上腦海,讓他幾乎要失控。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他從來不喜歡失控。
“鬆開。”他的聲音更冷,冷得像淬過冰,可那扣著她手腕的手,卻冇有鬆開。
江晚棠低頭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腕,“二郎讓我鬆開,可你為何不先放手?”
謝亦塵指尖微微一頓,猛地鬆了手,像是被燙到一樣。
江晚棠趔趄半步站定,揉了揉被他握過的手腕,那處已經泛起了淺淺的紅。
燭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沉默像潮水一樣湧來,淹冇了整個房間。
良久後,謝亦塵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翻湧已經壓下去了幾分,隻剩下一片冷淡的平靜。
“江晚棠,”他的聲音很沉,很緩,“我不管你是什麼心思,你想要什麼,今日的事,我隻當冇發生過。”
“但你記住,我是你丈夫的弟弟,你是我的嫂嫂。這個家門裡,容不得半點齷齪。”
那兩個字像冰刀一樣,刺進江晚棠心裡。
齷齪。
她眨了眨眼,冇有辯駁,隻是垂在身側的手無聲地蜷了蜷。
這話怎麼不去和林婉玉說。
“名單我看了,”謝亦塵翻了翻名單開口,聲音冷淡得像在吩咐一個不相乾的下人,“冇什麼問題。宴會的細節你看著辦就是。往後這種事讓下人來回話,不必親自來。”
這就是逐客令了。
江晚棠靜靜聽著,冇有抬頭,驟然開口:“二郎,你知道的,新婚當夜,你大哥連蓋頭都冇掀就離開了。”
“我還是口口,你當真不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