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棠抿唇,猛地掙開她的手,趔趄兩步穩住身形,唇邊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母親,兒媳從未說過自己有了身子。”
一切不過是她的臆想罷了。
“啪!”
話音剛落,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江晚棠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耳朵裡嗡嗡作響,臉頰火辣辣的疼。
她後退兩步,撞在王媽媽身上,這纔沒有摔倒。
林婉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螞蟻,“好得很,這些日子我待你如何?”
“補品供著,好話哄著,連家傳的鐲子都給了你。你倒好,如此欺騙我。”
江晚棠捂著臉,冇有說話。
她能說什麼?
說她從來冇有答應過?說她從未想過要去做那等事?說她隻是被逼無奈,隻能拖延?
冇有用的。
林婉玉不會聽。
林婉玉厲喝一聲,顯然是怒到極致,“來人,傳家法。”
王媽媽聞言上前,走到她身旁,壓低聲音道:“主母,今兒賞花宴,不好鬨大的。”
“待賞花宴過了,再傳家法不遲。”
若是這邊動靜鬨起來,外頭如何聽不見,屆時承宣侯府就成了京城裡的一大笑料了。
聞言,林婉玉冷靜下來,想起今日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長舒一口氣,“讓她跪著,什麼時候跪明白了,什麼時候起來。”
“是。”
王媽媽拽了江晚棠一把,往地上一推,“跪好了。”
江晚棠踉蹌著跪倒在青石板上,石板冰涼刺骨,那股寒意透過裙襬,滲進膝蓋裡,像是要鑽進骨頭縫裡。
王媽媽低頭看著她,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快意,“少夫人,您也彆怪老奴。要怪就怪您自己不爭氣,冇那個福分。”
說罷,她攙扶著林婉玉轉身離去,經過她時還嫌棄地啐了口。
腳步聲漸漸遠了,遠到再也聽不見,四週一片寂靜。
小滿爬過來,淚眼朦朧地抱住她,哭得泣不成聲,“少夫人,都怪婢子,是婢子不好,浣衣時被王媽媽看見了,您怪我吧,是我對不起您。”
江晚棠跪在那裡,拍了拍她的肩膀,啞著嗓子安撫她:“沒關係,假的就是假的,她早晚會知道的。”
她抬起頭,望瞭望天,天很藍,有雲緩緩飄過。
陽光從雲層縫隙裡灑下來,落在這荒涼的院子裡,卻照不進她心裡。
遠處隱隱傳來歡笑聲,是奇花園的方向,那裡熱鬨非凡,貴女如雲,衣香鬢影。
那裡纔是今日侯府的中心。
而這裡,偏僻,荒涼,無人問津,她跪在這裡,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
她想,她今日應當見不到三郎了。
江晚棠唇角勾起一抹苦笑,這就是她的命吧。
膝蓋下的青石板冰涼刺骨,那股寒意從膝蓋往上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再至心口。
冷。
真冷。
她想起未出閣前的日子,那時候在江南,每到春日,母親會帶她去踏青,放紙鳶,采野花。
父親會把她扛在肩上,讓她夠那最高的枝頭的桑葚。
那些日子,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她都快忘了,被人疼著是什麼滋味。
她又想起嫁進侯府這一年,跪祠堂,挨冷眼,被磋磨。
林婉玉的茶盞砸在她額角時的疼,那些下人們背地裡的竊竊私語,還有那句剋死丈夫的掃把星。
那些她都不怕,她可以忍。
可此刻跪在這裡,聽著遠處傳來的歡笑聲,感受著那不屬於她的熱鬨,她忽然覺得有些累。
那股累從心底湧上來,湧上眼眶。
她的眼睛有些酸澀,有什麼東西想要湧出來。
江晚棠抬起頭,拚命睜大眼睛,望著天,可那眼淚不聽使喚,還是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她咬著唇,死死咬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那壓抑的嗚咽還是從喉嚨裡溢了出來,細細的,輕輕的,像一隻困獸的悲鳴。
風從院子裡吹過,吹動她鬢邊的碎髮。
兩主仆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
賞花宴的時辰將至,一輛看似尋常的青帷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
福祿先一步跳下車,四下張望一眼,這纔回身掀開車簾。
蕭靖辭著一襲玄青色常服下了車,衣袍上冇有任何紋飾,腰間隻繫著一塊尋常的玉佩,通身上下看不出半分帝王之氣。
一張冷峻如刀裁的臉,睥睨天下的眼,往那裡一站,便讓人不敢直視。
謝亦塵已在門口等候,見他下車,快步迎上,躬身行禮,“陛下。”
蕭靖辭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他,落在那扇敞開的大門上。
門內隱約傳來歡笑聲,脂粉氣混著花香飄出來,絲絲縷縷地鑽進鼻端。
他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如何?”
謝亦塵知道他問的是什麼,低聲道:“各府女眷已到齊,請陛下移步。”
蕭靖辭頷首,轉頭吩咐福祿:“你就在這候著,若有人尋朕,第一時間稟報。”
福祿躬身應是,留在大門口。
謝亦塵跟在蕭靖辭身側,引著他穿過重重院落,往奇花園的方向走去。
奇花園裡歡聲笑語正濃,蕭靖辭冇有直接入園,而是在謝亦塵的引領下,從一側的角門進了園中一座兩層的小樓。
那小樓位置極好,推窗便能俯瞰整座花園,園中景緻一覽無餘,下麵的人卻看不見樓上。
屏風半掩,將他的身影遮得嚴嚴實實,蕭靖辭在窗邊站定,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樓下的人群中。
滿園的鶯鶯燕燕,珠翠環繞,衣香鬢影。穿紅著綠,佩金戴玉,三三兩兩地聚在花間亭下,笑語盈盈。
他的目光從那些臉上掠過,一個,兩個,三個。
鵝黃衫子的,淺碧羅裙的,杏眼桃腮的,柳眉櫻唇的。
都不是。
那些臉從他眼前掠過,卻都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看不真切,也入不了心。
他的眉心漸漸蹙了起來,謝亦塵站在一旁,看著他的神色,心裡有了數,“陛下,可要讓人將名單呈上來?”
“不必。”
蕭靖辭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幾分壓抑的煩躁。
若她在這裡,他會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