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福船上孫保海手如磐石地駕駛舵盤,福船在他嫻熟的操作下,如飛箭般飛向瓊。
月光傾瀉,如一層薄霜覆在幽暗海麵,福船的帆被鍍成銀翼,無聲地劃破靜夜。
碎銀般的浪花在船側悄然綻放,又迅速溶入朦朧的月霧,像夢裡的回聲,更像想說卻咽回的往事。
整片海彷彿一隻被月光輕撫的墨玉,福船在其上疾馳,隻留下一道緩緩癒合的銀痕。
劊子手楊清獨自站於甲板舷邊一角,靜靜地聞著海浪,靜靜地注視著高掛的月亮。
他在回想起師傅臨終前和他說的話:劊子手的刀,斬的是罪,不是命。手要穩,心要明——讓該走的走得利落,讓活著的記得怕,這纔是本分。劊子手的刀,沾的是血,護的是理。你記著,刀快一分,罪囚少一分苦;心明一分,夜裡睡得穩一分。
“楊大哥!有心事啊,”楊易安的聲音撕碎了寧靜,“進來船艙內和我們分享一下吧。若有些事情說出來會舒心點。”
楊易安的聲音帶著真誠與美意。
“好!”楊清先是回過神來,後沉默良久,最後道,“謝謝楊公子的美意,與真誠。”說著跟著走進了船艙。
船艙內,燭火通明,暖意湧動。
他掃過眾人,瞥見眾人見他的加入都表現得格外親切。席上有孫鯉,正對他眉開眼笑。李勇強與柳明月依偎在一起,石誌方憨直地對他憨笑一下,以示打招呼。王碧瑤眼神清澈見底,也像在歡迎他到來。千夏雪兒並肩而坐,但千夏見他進來臉上,像升起紅霞,燒得發燙。
楊易安找到一個位坐下,揣起一個茶杯,倒了半杯茶,送到他麵前。
“楊大哥見你心事重重疊疊的,有什麼解不開的心結嗎?”楊易安關切地注視著他,“講出來,看看大家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千夏聽到他有心事,猛然眸光一閃,側耳傾聽。
他覺得一股暖流在內心漫延。
他捧起半盞熱茶,茶霧暖氣撲鼻,茶香馥鬱回甘。
他抬眼,看見七張真誠相待的臉——那些臉沒有畏懼,也沒有審判,隻有潮水一樣的耐心;於是他忽然明白:原來最深的牢籠從來不是彆人的目光,而是自己不肯開啟的心鎖。
“謝謝大家的關心,我很感激涕零能夠遇上楊公子這知音人,更榮幸可以加入這個大家庭裡。”他緩緩開口,講述了一段塵封往事。
他雙眼盯住黃色的茶湯,眸光彷彿,似又回到了以前歲月。
我的刀,磨了十六年,刃口亮得能照見人影,卻照不亮我眼底那片終年不散的霧。
我本是北方幽州鄉下的尋常漢子,爹孃健在,兄弟如手足,姐妹繞膝頭,一家二十多口守著幾畝薄田,日子雖不富裕,倒也安穩得像老井裡的水。和德二十九年春,我剛把媳婦娶進門,娃還在娘肚子裡揣著,正琢磨著開春再添頭牛,讓日子更有盼頭,沒有想到鐵尤人的馬蹄聲像催命符,一夜之間就踏碎了所有念想。
和德二十九年的秋。我本在幽州山裡砍柴,柴刀剛劈斷第三根鬆木,就見南邊的天燒得通紅,像打翻了老君的煉丹爐。瘋跑著回村時,院門口那對石獅子被劈成了兩半,三妹最愛的老黃狗焦黑如炭,二十多口人橫七豎八倒在血泊裡——爹攥著柴刀的手還沒鬆開,娘懷裡護著的侄兒早已沒了聲息,未出閣的妹妹被人用頭發吊在房梁上,裙裾撕裂得像破布,臉上沒有淚,隻有一片死灰,眼睛瞪得圓圓的,像要把這世道看穿。媳婦被開膛破肚,未出生的孩子被掏了出來。
我想把親人埋了,可鐵尤人的馬蹄聲在村外響得像炸雷,隻能跪下來,抓把黃土往他們臉上蓋。土黏著血,糊在指縫裡,腥氣嗆得我直想吐,卻連哭都哭不出聲。後來跟著流民往南逃,我像個被抽了魂的木偶,彆人走我也走,彆人停我也停,隻覺得後背壓著座山——二十多口沒入土的魂,壓得我喘不過氣。
流浪到永冬城時,我已形容枯槁,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跟路邊的野狗沒兩樣。劊子手老鄭看我身高八尺,膀大腰圓,是塊練刀的料,又見我無家可歸,歎了口氣:“跟我學手藝吧,雖不是什麼體麵營生,至少能在亂世裡活命。”
我“咚”地跪下,磕得額頭見血,從此把自己釘在了刑場。
老鄭原本武將世家出身,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後來家道中落,為了營生,做起了劊子手。老鄭對我傾囊相授,我練得分外狠。彆人練一個時辰,我練到後半夜,刀劈青石,手震得虎口開裂,用布條纏上繼續練。刀鞘汗水泡得手發漲,再用冷水泡。刀柄沾濕汗又被體溫曬乾,反反複複,日積月累終成就一身本領。老鄭看在眼裡,歎口氣:“你這不是練刀,是跟自己較勁。”
功夫不負有心人,沒幾年,我的刀術就練得爐火純青,落刀時“哢嚓”一聲,乾淨利落,從不拖泥帶水,連師傅老鄭都讚我“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我成了永冬城刑場的“活招牌”。無論多凶的悍匪,多嬌的婦人,到我刀下,都走得乾淨。有富商想塞銀子,讓我“慢些動手,讓那仇人多受點罪”,我把銀子扔回去:“我的刀不認銀子,隻認卷宗上的紅印。”有官員暗示我“留幾分情麵”,我梗著脖子:“大人掌的是判案的筆,我握的是了結的刀,各守各的本分,纔算對得住頭頂的天。”
我練就了一手好刀法。一刀,了卻罪人的苦;一刀,告慰枉死的魂;一刀,守著這亂世裡正義。
可這手藝換不來半分尊重。永冬城的人見了我,躲得比兔子還快:賣豆腐的見我來,“哐當”一聲扣上木蓋;挑水的老遠就拐進巷子,生怕沾了“晦氣”;街邊叫賣的商販瞥見我到來,叫賣聲突然卡頓;熱鬨非凡的長街,見到我到來變成死寂。
有回我去買鹽,掌櫃的把鹽袋往地上一扔,捂著鼻子喊:“快走快走,你這沾血的晦氣鬼,彆壞了我的生意!”真是“老鼠過街——人人喊打”。
福船艙內,燭火突然炸裂,火光抖動,人影搖擺。
楊清被這炸聲拉回當下。瞥見場上七人沉思在故事裡。孫鯉眉頭緊鎖,楊易安眼中含憂慮,李勇強與柳明月依偎在沉思,王碧瑤緊緊咬住嘴唇,雪子低頭冥想,千夏雙眸含淚,淚光盈盈。
“楊大哥,在坐的所有人都受過鐵尤人的逼害人。咱們今後彼此陪伴,都是自家人。”楊易安再給他酌了半杯茶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