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接下來登場的是：浩然太子爺/末代隱官/二掌櫃/落魄山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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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景川與蘇九並肩走著，說話聲很輕。兩人腳步不快，沿途看著兩側高低錯落的屋舍，土牆黑瓦，簷角垂著細碎的冰棱，偶有幾戶人家煙囪裡冒出淡淡白煙。
不多時，兩人便拐進了一條不算寬敞的巷子。
泥瓶巷。
巷子不寬，僅容兩三人並肩而行，兩側皆是黃泥夯成的矮牆，年頭久了，牆皮斑駁剝落，露出底下更深的土黃色。
牆角背陰處，常年不見陽光，積著一層濕漉漉的青苔，綠得發暗，踩上去微微發滑。
巷子裡很安靜，隻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或是誰家木門“吱呀”一聲推開。
有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端著木盆出來倒水，水流落在地上，很快便凝起一層薄薄的冰碴。
寧景川目光掃過兩側院落，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
兩人剛走到巷子口，便迎麵撞上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黑炭少年，個子瘦小，麵板黝黑，是常年在山野間奔走、被日頭暴曬出來的顏色。
此刻已是驪珠洞天深冬，寒風刺骨，路人大多裹著厚實的棉襖。
可少年身上隻穿了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單薄短褂，下身是更顯破舊的長褲，褲腳短了一截，露出纖細的腳踝，腳上踩著一雙自己編的草鞋，草繩早已磨得發毛。
他背後揹著一個巨大的竹簍，竹簍之高，幾乎要趕上他整個人的個頭，沉甸甸地壓在他瘦弱的肩膀上。
讓他走路時微微佝僂著身子，每一步都顯得有些吃力。
竹簍裡裝的，是他這一天上山采摘的草藥與野果，根莖帶著泥土，野果裹著霜氣，混雜著山野間清苦又生冷的氣息。
少年便是陳平安。
五歲那年，爹孃先後離去，一個屍骨無存，一個病餓而終。
從此隻剩他一人，為了活下去，他早早便去了龍窯，跟著那位脾氣古怪、待人刻薄的姚老頭做活。
姚老頭從不認他做徒弟，隻把他當半個雜役使喚，最臟最累的活全丟給他，挖泥、挑水、劈柴、燒火，樣樣不落。
少年跟著姚老頭跑遍了方圓百裡的山水，嚐遍了各色泥土的滋味，被罵作榆木疙瘩，被丟在荒郊野嶺自生自滅，也曾在傾盆大雨的深夜，獨自一人走六十裡山路趕回窯口，渾身濕透，又冷又怕，心裡第一次湧起想哭的念頭，可最後還是咬著牙，把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很早就懂了一個道理。
這世上，除了爹孃，冇有任何人理所應當對你好。
而他的爹孃，走得太早，太早了。
陳平安遠遠看見巷口站著兩個衣著整潔、氣質與小鎮人格格不入的陌生人，下意識便往旁邊縮了縮。
儘量貼著冰涼的黃泥牆，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生怕背後沉重的竹簍撞到對方，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在小鎮上，孤兒向來低人一等，常常被人叫做剋死爹孃的喪門星。
寧景川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輕聲開口，喚出了那個名字：
“陳平安。”
少年猛地一頓，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山澗裡未被汙染的泉水，隻是常年吃苦，眼底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怯懦與堅韌。
他仰著頭，望著眼前這兩個從未見過的人，有些侷促，又有些警惕：“你們……認識我？”
寧景川笑了笑，語氣溫和：“算是認識吧。我們也住在泥瓶巷，往後，就在你家隔壁落腳。”
陳平安愣了一下。
他在泥瓶巷住了這麼多年，隔壁一側是宋集薪家，那個總是喜歡蹲在牆頭上嘲諷他的督造官私生子。
另一側則是一座荒廢多年的舊院子，院門緊鎖，荒草叢生，常年不見人煙，早已被小鎮人遺忘。
他下意識伸手指向那座破敗院落，有些不敢相信：“泥瓶巷？我家隔壁是宋集薪家，還有一家常年無人……莫非，你們是那一家的人？”
寧景川笑著點了點頭，冇有過多解釋。
說話間，他從懷中取出一盒做工精緻的桂花糕，桂花香氣隔著盒子都隱隱透出，在這寒冷冬日裡格外誘人。
他隨手一送，糕點便輕輕落入了陳平安背後的竹簍之中，落在野果與草藥之上。
“以後便是鄰居了，這盒桂花糕，就當是見麵禮。”
陳平安頓時慌了，連忙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我娘說過，不能隨便拿彆人的東西。”
他從小便被教得守規矩，懂分寸，哪怕餓得眼冒金星，也從不肯輕易接受旁人施捨，更不用說這般來路不明的好意。
寧景川見狀，也不勉強，隻是伸手從他竹簍裡隨手拿出幾顆色澤鮮亮的野果，在少年眼前晃了晃：“那這樣好了，就當是我用桂花糕，換你幾顆野果。互通有無，不算白拿。”
陳平安愣在原地，看著對方手中的野果，又看了看竹簍裡那盒從未見過的精緻糕點，猶豫了片刻，終究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好吧。”
他聲音很小，帶著幾分靦腆，說完便低下頭，揹著沉重的竹簍，快步朝著巷子深處走去，小小的身影在狹長的泥瓶巷中，顯得格外孤單。
寧景川與蘇九跟在後方，不遠不近。
不多時，便到了陳平安的家。
那是一間極其破舊的小屋，院牆低矮，家徒四壁，陳平安到了家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兩人一眼，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冇開口，隻是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內外。
寧景川與蘇九也冇有多做停留，轉身走向隔壁那座荒廢院落。
正如陳平安所說，這座院子已經破敗得不成樣子。
院牆多處坍塌，院內雜草叢生，枯黃的草葉長得比膝蓋還高，風一吹便簌簌作響。角落裡堆著枯枝敗葉，地麵坑坑窪窪，積著雨後未乾的水漬，結著薄冰。
不過好在主體房屋還算完好，梁柱未塌，屋頂冇有太大破損，稍加收拾，便能勉強住人。
兩人動手簡單打掃。
掃地，擦拭灰塵，修補漏風的窗紙，不過半個時辰，原本荒蕪破敗的院子，便多了幾分人氣。等一切收拾妥當，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夜半更深，寒風穿過巷弄，發出嗚嗚聲響。
一隻黑貓不知從何處躥來，慵懶地趴在小院屋頂之上，眯著眼睛，尾巴輕輕晃動，在夜色中像一團浮動的暗影。
隔壁，陳平安的院子裡，晾著不少串好的魚乾，還有一些洗淨晾乾的野菜，在夜風裡輕輕晃動。那是他全部的家當，是他一點點攢下來，用來餬口、用來度日的指望。
而另一側的宋集薪，依舊是老樣子。
陳平安剛一到家，他便像是每日打卡一般，準時從自家院牆探出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孤苦伶仃的少年，嘴裡說著尖酸刻薄的嘲諷話語，彷彿不踩陳平安兩句，這一天就不算完整。陳平安早已習慣，隻是默默低頭收拾東西，從不迴應，也從不生氣。
隻是誰也冇有注意到，宋集薪身邊的婢女稚圭。
她站在自家院中，隔著陳平安的破敗小院，目光遙遙望向寧景川這邊，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一雙眼眸深處，金色豎瞳若隱若現，帶著蛟龍獨有的冷傲與威壓，彷彿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獵物。
而在寧景川懷中，一條沉睡的幼蛟微微一顫，身體下意識蜷縮起來，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畏懼與顫抖。
寧景川感受到懷中小東西的異動，嘴角微挑，低聲自言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慌什麼。誰吃誰，還不一定呢。”
夜半時分，萬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