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楊家藥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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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墅之內,棋局未殘。
一枚白玉棋子被修長手指輕輕撚起,溫潤光澤映著儒士溫和眉眼。
齊靜春垂眸看著棋盤之上縱橫交錯的脈絡,似在觀一局生死,又似在看一界沉浮。片刻之後,他抬眼望向驪珠洞天深處,望向那座煙火繚繞的小鎮,唇角微微揚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
小鎮騎龍巷,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兩側店鋪幌子隨風輕晃,人間煙火氣撲麵而來。寧景川走在前方,蘇九緊隨其後,眉眼清冷,目光安靜地掃過巷中往來行人,不多言,不多問,隻默默守在身側。
二人自騎龍巷緩步而出,不多時便來到了那座在小鎮中矗立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楊家藥鋪。
藥鋪不算氣派,甚至稱得上老舊。木門半掩,門前石階被踩得光滑,兩側牆壁略顯斑駁,卻透著一股沉澱萬年的安穩。最惹眼的,是門楣之下那一副楹聯,紙箋年年更換,字跡卻始終未變。
“但願世間人無病,寧可架上藥成灰。”
字跡不算驚豔,卻力透紙背,藏著一種俯瞰人間、悲憫眾生的大氣。
寧景川駐足門前,望著這副楹聯,心中微微一凜。
“蘇九,你在此稍候。”寧景川輕聲開口。
蘇九點了點頭,退至一旁,安靜立在石階之下,目光平靜地望著藥鋪門口,不窺門內,不擾門中。
寧景川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手輕輕推開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
“吱呀——”
一聲輕響,打破了藥鋪內的安靜。
一股濃鬱的草藥香混雜著淡淡的旱菸味撲麵而來,嗆得人鼻尖微癢,卻又莫名讓人覺得心安。鋪內光線不算明亮,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老舊木質櫃檯,櫃檯打磨得發亮,邊角處早已被歲月磨去了棱角。
櫃檯之後,坐著一位老人。
頭髮花白,滿臉皺紋,如同小鎮上最普通的老者,歲月在他臉上刻滿了風霜。
身上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短褂,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老人手中捏著一根油光鋥亮的老煙桿,銅製煙鍋泛著暗沉光澤,他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霧嫋嫋升起,繚繞在他周身,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渾濁卻深不見底的眼眸。
櫃檯前,一杆老秤靜靜擺放,秤桿被常年摩挲得發亮,刻度清晰。小鎮之人都知道,楊老頭抓藥,向來要把秤桿翹到鼻尖,才肯罷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寧景川緩步上前,站在櫃檯之前,躬身抱拳,語氣恭敬:“楊老先生。”
老人依舊低頭抽著他的旱菸,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隻是慢悠悠地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喲,來了。”
簡簡單單兩個字,冇有多餘情緒,卻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寧景川心中瞭然,自己一行自騎龍巷而來,恐怕早在對方掌控之中。他壓下心中微瀾,抬眼望著被煙霧籠罩的老人,開口問道:“楊老先生,當年晚輩托您照看的那件事,不知……”
話未說完,便被那濃鬱的煙味嗆得喉嚨微癢,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老人依舊冇有答話,隻是吧嗒一聲,狠狠抽了一口老煙桿。煙霧在胸腔中盤旋片刻,緩緩吐出。他抬起拿著煙桿的手,用煙鍋輕輕敲了敲木質櫃檯,發出“篤、篤”兩聲輕響。
聲響不大,卻彷彿敲在了人心之上。
隨後,老人緩緩抬手,開啟櫃檯側麵一格陳舊抽屜。抽屜內擺放著不少零碎物件,他伸手在其中翻找了片刻,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小陶罐。陶罐質地普通,通體青灰,冇有任何紋飾,看起來平平無奇。
寧景川目光落在那陶罐之上,心中一緊。
老人將小陶罐放在櫃檯之上,推到寧景川麵前,隨即又收回手,繼續吧嗒抽著旱菸,渾濁的眼眸終於抬了抬,掃了寧景川一眼,聲音沙啞淡漠:“小子,想要帶走,冇那麼容易。”
話音落下,老人猛地從嘴中吐出一大口煙霧。
那煙霧不再是尋常灰白色,而是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混沌氣息,瞬間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藥鋪。寧景川隻覺得眼前一花,周遭的草藥香、煙味、老舊木櫃的氣息瞬間消失無蹤,身體彷彿被一股無形之力拉扯,墜入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之中。
他下意識想要運轉體內真氣,想要喚出人生小天地,卻發現周身空空蕩蕩,一切修為、一切神通,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壓製、封存。
“楊老先生!”
寧景川驚呼一聲,想要開口,卻發現聲音都難以傳出。
下一秒,天旋地轉。
再睜眼時,周遭早已不是那座古樸安靜的楊家藥鋪。
耳邊是刺耳的汽車鳴笛,眼前是流光溢彩的霓虹燈牌,高樓大廈拔地而起,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芒。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步履匆匆,穿著他從未見過的衣物,手中拿著形狀怪異的物件,低頭快步走過。
一股熟悉又陌生喧囂的氣息,撲麵而來。
“小夥子,小夥子!你冇事吧!”
一隻寬厚的手掌輕輕搖晃著他的肩膀,聲音帶著幾分焦急和關切。寧景川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一位中年大叔,穿著簡單的短袖,臉上滿是歉意。
他茫然環顧四周。
不遠處,一輛電動車倒在地上,車身破損,旁邊停著一輛大型貨車,車燈依舊亮著。地麵上散落著一些碎片,空氣中瀰漫著汽油和塵土的味道。
“這裡是……哪裡?”
不是驪珠洞天,不是寶瓶洲,冇有青石板路,冇有藥鋪炊煙,冇有劍氣縱橫,也冇有人間香火。
“這裡是哪裡?”寧景川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
他下意識抬手,揉了揉發脹的額頭,隻覺得頭痛欲裂,彷彿做了一場漫長而真實的大夢。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下意識伸手摸向口袋,卻摸到了一個冰涼堅硬的物件。
掏出一看,是一塊長方形的黑色器物,螢幕光亮,卻已經碎裂大半,花屏斑駁,看不清完整畫麵。
這是……手機?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詞,突兀地出現在腦海之中。
寧景川握著那部碎裂的手機,怔怔地站在街頭,看著眼前陌生而繁華的世界,看著往來穿梭的車流人群,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我回來了?”
“回到了……前世的世界?”
他渾渾噩噩地向前走去,身後那位貨車司機原本想要追上來道歉賠償,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輕輕歎了口氣。
寧景川漫無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頭,腳下的柏油路堅硬冰冷,冇有青石板的溫潤。晚風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喧囂氣息,吹在身上,竟讓他覺得有些刺骨。
他下意識閉眼,想要沉神內視,想要感受那片屬於自己的人生小天地,想要運轉武夫真氣,想要引動天地靈氣,想要喚出本命飛劍。
可……
什麼都冇有。
冇有靈氣翻湧,冇有真氣流轉,冇有小天地的浩瀚安穩,更冇有飛劍的淩厲氣機。周身一片死寂,彷彿他隻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凡人,手無縛雞之力,無修為,無大道。
一身修為,一夜歸零。
“怎麼回事……”
寧景川喃喃自語,腳步虛浮,冇走多遠,便雙腿一軟,重重跌倒在路邊。
手掌撐在粗糙的地麵上,擦出一絲細微的傷痕,卻感覺不到多少疼痛。他仰麵躺在路邊,望著頭頂的夜空。
繁星點點,閃爍微光,和浩然天下的星空相似,卻又截然不同。這裡的星空,冇有靈氣縈繞,冇有大道流轉,隻是一片冰冷而遙遠的光亮。
他看著那片星空,突然嗤笑一聲,笑聲中帶著無儘的自嘲和落寞。
“冇想到啊……”
“原來那劍氣縱橫的劍氣長城,那座煙火繚繞的小鎮,那間掛著楹聯的藥鋪,那位抽著旱菸的老人……”
“一切……都隻是一場夢。”
一場大夢,一場空。
他緩緩抬起手,再次掏出那部碎裂的手機。螢幕花斑點點,大半內容都已模糊不清,可屏保之上的那一行字,卻依舊清晰可見,如同刻在眼底,烙在心上。
“還不曾去過倒懸山。”
寧景川看著那行字,嘴角揚起一抹苦澀的笑意,隨即長長歎了一聲。
罷了。
就算是夢,他也去過劍氣長城,也曾遊曆山河,也曾見過小鎮煙火,也曾遇到過齊先生,也曾……親眼見過那座傳說中的倒懸山,在心中,在夢裡,在那方真實過的天地裡。
也算不虛此行。
就在他心緒沉浮,滿心悵然之際。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邊。
冇有腳步聲,冇有靈氣波動,就那樣自然而然地立於夜色之中。寧景川心中微動,循聲望去。
來人是一位中年儒士,身著青色儒衫,身姿挺拔,麵容溫和,眉眼間帶著一股淡泊儒雅之氣。
儒士低頭看著跌坐在地上的寧景川,目光溫和,輕聲開口:“這就是你……前世所在的世界?”
聲音溫和熟悉,如同春風拂麵,又如同驚雷炸響在寧景川耳邊。
他猛地一怔,隨即不顧額頭的疼痛,不顧周身的痠軟,艱難地撐著地麵,站起身來,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詫異,聲音都忍不住顫抖:“齊先生?”
齊靜春冇有回答他的問話,隻是抬眼掃過周遭繁華喧囂的世界,感受著這方天地的氣息,眉頭微微一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這方世界,竟然無半分靈氣。”
無靈氣,無大道,無修行,隻是一方純粹的凡俗世間。
寧景川穩住身形,依舊有些站立不穩,心中驚疑不定:“齊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裡究竟是何處?”
齊靜春收回目光,落在寧景川身上,語氣平淡溫和:“寧景川,你現在所處的,正是你自己記憶之中的前世過往。”
記憶之中的前世?
寧景川一怔:“可為何……如此真實?真實到我幾乎以為,那纔是夢,這裡纔是真。”
觸手可及的冰冷,耳邊清晰的喧囂,眼中真實的光影……一切都太過真實,真實到讓他恐懼。
齊靜春輕輕搖頭,語氣淡然:“楊老先生的手段,玄奇莫測,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全部琢磨透徹。不過,你今日所遇一切,皆因你當年那封書信而起,一飲一啄,自有因果。”
話音落下。
中年儒士的身影,如同風中雲煙,緩緩變得稀薄,最終徹底消散在夜色之中,不留一絲痕跡。
“齊先生!”
寧景川伸手想要挽留,卻隻抓到一手冰涼的空氣。
下一秒,他隻覺得眼前再次一花,周遭的高樓、車流、霓虹、星空,瞬間崩塌、碎裂、消散。整個世界,如同破碎的鏡麵,四分五裂。
他的身形,也在這方記憶天地之中,徹底消失。
再次恢複感知時,寧景川發現自己立身於一片無邊無際的空寂之中。
四麵八方,空空蕩蕩,無天無地,無光無暗,無生無滅,唯有一片混沌虛無。而他腳下,卻是一麵光滑如鏡的平麵,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鏡中人,與他對視。
寧景川心中一凝,立刻沉神內視。
一瞬間,那熟悉的氣息再次歸來。
人生小天地安穩浩瀚,真氣流轉不息,本命飛劍蟄伏於氣海,修為、神通、大道,一切都回來了,未曾消散半分。
就在他鬆了一口氣的刹那。
一道淩厲無匹的劍氣,驟然自他腳下鏡麵之中,沖天而起!
劍氣冰冷,淩厲,霸道,帶著一股睥睨天下、斬斷一切的氣勢,直斬寧景川而來!
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寧景川瞳孔驟縮,幾乎是下意識地運轉真氣,引動自身劍氣,橫劍格擋。他修行多年,劍氣早已圓潤如玉,臨敵應變,早已深入骨髓。
砰——
一聲脆響。
讓他驚駭欲絕的一幕發生了。
他引以為傲的本命劍氣,在對方那道劍氣麵前,竟然不堪一擊,被一劍從中斬成兩半,瞬間崩碎,消散於無形!
“什麼?!”
寧景川臉色劇變,心中滿是錯愕和震驚。
他的劍氣,雖不敢說有多強,但是至少是同境無敵,卻也絕非尋常修士可比,竟被如此輕易地一劍斬碎?
不等他反應過來。
一道身影,自鏡麵之中緩緩走出。
身形,麵容,衣著,乃至髮絲,都與他一模一樣,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唯一不同的,是對方的眼眸。
那雙眼睛,不是尋常眼眸,而是通體金色,金光璀璨,銳利如驕陽,深邃如星空,帶著一股至高無上、俯瞰眾生的威嚴。
寧景川瞬間明悟。
這是他自己,卻又不是他自己
寧景川迅速收斂心神,壓下心中驚駭,腦海中飛速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