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壞了,我成薑尚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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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景川輕聲唸誦一遍,前世記憶翻湧而上,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原來是周瓊林啊。”
畫卷之中,那道倩影愈發真切。
一身青色道袍,身段纖細窈窕,眉眼標緻,容貌清麗,氣質靈動中帶著幾分曆經世事的溫婉,不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反倒像塵世間掙紮向上、卻始終保有本心的女子。
寧景川見畫麵仍有幾分朦朧,又自咫尺物中取出一枚雪花錢。如法炮製,煉化靈氣,再度打入畫卷。
景象頓時清晰數倍,湖畔碎石、道袍紋路、鬢角青絲,皆隱約可辨。
寧景川望著畫麵,前世對原著的記憶,如流水般淌過心間。
南塘湖青梅觀,昔日寶瓶洲最負盛名的形勝之地。有古語流傳天下——草堂梅塢春最濃,幾生修得此梅花。
每至烏春時節,南塘湖碧波萬頃,湖光山色相映,滿山梅樹競相綻放,漫山遍野,暗香浮動,香飄千裡。文人雅士、帝王公卿、仙家修士,不遠萬裡奔赴而來,賞梅題詩,觀景悟道,盛極一時,風光無限。
周瓊林,便是這座千年道觀的觀主。
她出身孤苦,自幼父母雙亡,淪落市井,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後被青梅觀前代觀主偶然遇見,帶上山修行。她天資聰穎,尤其擅長青梅觀祖傳的鏡花水月、借景摹拓之術,是浩然天下此道中的頂尖好手。
她以青梅袖為引,可鋪展漫天梅海幻境;以摹拓古鏡為核,可向全洲傳送觀景訊號;以水月帕為輔,可收束畫麵,留存勝景。三者合一,便是一場流暢完整、引人入勝的鏡花水月。
早年天下太平,周瓊林遊曆四方名山大川,拜訪各大仙府宗門。每到一處勝境,便以青梅觀獨有的摹拓秘法,截留天地景象,將自身身形嵌入其中,製成獨一份的鏡花水月畫卷,寄給相熟的豪客雅士,換取修煉資源,積攢人脈,一步步在山上站穩腳跟。
不過好景不長,在之後的蠻荒入侵,戰火燎原。
王座大妖仰止途經寶瓶洲,為汲取水運提升修為,一口吸乾南塘湖全部靈韻與湖水。昔日萬頃碧波,一夜乾涸龜裂;觀中千年梅樹,儘數枯死凋零。青梅觀從盛極一時的勝地,淪為落魄凋敝的殘觀,女修死傷離散,所剩無幾。
亂世之中,資源匱乏,生靈塗炭。為養活觀中僅剩的同門,守住青梅觀最後一方故土,周瓊林不得不放下所謂仙子清高,拋卻臉麵,在枯湖之側開啟鏡花水月,摹寫昔日盛景,展露自身風姿,依靠四方觀者的打賞,掙取微薄神仙錢,苦苦支撐整座道觀生計。
精明、世故、臉皮厚、能屈能伸,為了多掙一枚雪花錢,可以笑著應對所有調侃與戲謔;她卻又心善、有底線、有擔當,掙來的每一分錢財,全都用於養護道觀、接濟同門,自己從未有過半分私藏。
從孤苦無依的市井孤兒,到獨撐一觀的女冠,她在亂世之中掙紮求生,掙錢財、攢人脈、守故土、護同門。滿身風塵,卻內心澄澈,是浩然天下少有的、最懂人間煙火、最知生存不易的女修。
寧景川心念至此,不再多想,自咫尺物中取出一枚小暑錢。
小暑錢,價值百倍於雪花錢,在鏡花水月之中,已是極為罕見的厚賞。尋常修士,絕不肯為一場觀景,輕易耗費一枚小暑錢。
寧景川指尖靈氣流轉,瞬間將其煉化。一股遠比雪花錢更為醇厚、更為磅礴的精純靈氣,如同一汪靈泉,被他穩穩打入眼前山水畫卷。
刹那之間,整幅畫卷靈光炸湧,金芒沖霄。
漫天虛幻梅影自畫中鋪展而出,幾乎要溢位鍋外,似有淡淡梅香縈繞鼻尖,沁人心脾。畫麵清晰度,在這一刻被推至極致,纖毫畢現。
周瓊林鬢角髮絲、眉間輕愁、袖口梅紋、指尖靈氣流轉,乃至眼底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都清清楚楚呈現在寧景川眼前,無半分凝滯,無半點模糊。
甚至千萬裡之外,寶瓶洲南塘湖青梅觀上空,天地靈氣都莫名濃鬱幾分,如薄霧般籠罩整座道觀,久久不散。
湖畔正低頭梳妝的周瓊林,驀然一怔。
她修行鏡花水月之術數十年,對靈氣波動極為敏感。此刻清晰感知到,一股極為精純厚實的靈氣,順著觀景通道湧入摹拓古鏡之中。
有人打賞了小暑錢。
這對如今窘迫不堪的青梅觀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
周瓊林心中一暖,當即停手,收斂心神,緩緩轉身,麵向鏡花水月取景之處,盈盈躬身萬福。她身姿纖細,眉眼彎彎,眼波流轉,顧盼生輝,聲音嬌嬌柔柔,溫婉悅耳,清晰傳遍每一處觀景靈器。
“謝道友的一枚小暑錢打賞!道友大氣,瓊林記下了!”
但凡觀看鏡花水月之人都心知肚明,小暑錢已是貴客禮遇,若是打賞再厚,便可獨享近景,更能獲贈周瓊林親手煉製的梅影小像,算是極大殊榮。
畫卷之中,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嘈雜熱鬨,滿是驚歎與調侃。
“我去,小暑錢!這也太大手筆了!”
“這年頭,一上來就打賞小暑錢,莫不是又是那位薑狗賊?”
“感覺不像,薑尚真那傢夥向來雪花錢隨手亂拋,興致上來穀雨錢一頓亂砸,不會隻丟一枚小暑錢……”
話音未落,一道戲謔誇張、極為耳熟的聲音立刻接話,語氣裡滿是哭笑不得與無奈,正是常年混跡鏡花水月的常客,自稱崩了真君的修士。
“對對對,肯定是狗日的薑尚真,又看上咱們周仙子了!”
“完了完了,周仙子這麼好的人,可彆被他禍害了,我道心都要碎了。”
“心疼,周姐姐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