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魔念針鋒
子時已過,定魂丹化作的金色暖陽,在邱瑩瑩丹田氣海中沉靜旋轉,藥力如涓涓暖流,持續滋養著她虛弱的經脈與震蕩的識海。更重要的是,那股直透神魂的凝聚之力,與她初步煉化的“清心屏障”、默誦運轉的“凝心訣”,三者交相輝映,將她的心神狀態,推至一個前所未有的、澄澈而堅韌的巔峰。
外界依舊被濃稠的霧氣籠罩,黑暗如墨,隻有石台上殘留的陣紋散發出極其微弱的、斷續的毫光。但在邱瑩瑩此刻空明凝聚的感知中,這片區域的一切都變得“清晰”了許多。她能“聽”到霧氣緩慢翻滾時,與地麵碎石、苔蘚摩擦的細微聲響,能“看”到石台周圍十丈邊界處,那層由蔡少坡殘留劍意構成的、無形卻堅韌的“隔膜”,正將外界更加混亂陰冷的能量與窺視,穩穩阻擋在外。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兩件事上:維持識海中那根以“太初清氣道韻”凝聚而成的“意念之針”,以及——等待辰時的到來。
“意念之針”纖細如發絲,卻並非實體,而是一種高度凝聚的、帶有太初清氣“滌蕩萬穢、破邪守正”本質屬性的精神力量結晶。它靜靜懸浮在識海中央,在定魂丹藥力和凝心訣的加持下,散發出純淨而凜冽的微光,將識海映照得一片通明,所有殘餘的雜念、畏懼、彷徨,都被驅散到最邊緣的角落,無法靠近。
時間,在極致的專注與等待中,流淌得格外緩慢。
邱瑩瑩如同最耐心的獵人,潛伏在寂靜的黑暗裏,呼吸與心跳都調整到了最平穩的頻率,與周圍的環境、與掌心玉簡殘片內暗金細絲流轉的韻律,隱隱契合。
漸漸地,一種極其細微、卻無可阻擋的變化,開始在天地間彌漫。
並非光線的增強——濃霧依舊遮蔽天日。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氣機”的轉變。那充斥在百傀林深處、彷彿永恆不變的陰冷、晦澀、怨憎的“場”,開始出現了一絲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鬆動”與“退潮”。就彷彿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過去,某種沉睡了整夜的東西,開始不情願地蘇醒、收縮。
是陽氣。是天地間至陽至正之氣,隨著辰時的臨近,自東方極遠處、穿透無盡海域與厚重霧障,艱難卻又堅定地,開始了一日一度的“漲潮”。
這股陽氣極其稀薄,在這被“穢源”汙染、被淨塵大陣轉化的複雜環境中,幾乎難以察覺。但邱瑩瑩識海中那根以“太初清氣”凝聚的“意念之針”,卻對這絲微弱的陽氣變化,產生了清晰無比的共鳴!
針尖輕輕震顫,發出隻有她能感知到的、清越如冰玉相擊的嗡鳴。指向,正是東方,也是石台中心那枚暗灰色“源核”的方向!
“就是現在!”
一個冰冷而清晰的聲音,如同驚蟄的春雷,驟然在她識海中炸響!是蔡少坡!
幾乎在同一時刻,石台對麵,那一直沉寂如墨色礁石的身影,動了!
蔡少坡依舊立在原地,但周身的氣息,卻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之前那種淵渟嶽峙、沉靜如淵的態勢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斬破蒼穹、劈開混沌的極致鋒芒!
他沒有拔劍,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明顯的動作。但一道凝練到極致、璀璨到無法形容的“劍意”,已然自他眉心透出,化為一柄無形無質、卻真實不虛的“心劍”,帶著刺破一切陰霾、蕩滌所有汙濁的煌煌天威,對著石台中心的暗灰色“源核”,淩空一斬!
不是物理的斬擊,而是法則層麵的“切割”!
“嗤——!”
一聲彷彿裂帛、又彷彿空間被強行撕開的尖利聲響,驟然爆發!石台上那些複雜疊加的陣紋,彷彿被注入了無窮活力,驟然亮起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光芒並非雜亂,而是隨著蔡少坡那道“心劍”的軌跡,層層遞進,組合成一個極其繁複精密的立體封印圖案,如同一個巨大的、向內收縮的“囚籠”,狠狠壓向那枚“源核”!
暗灰色的“源核”猛地一顫!表麵那層經過初步淨化、顯得相對“溫順”的暗沉光澤,瞬間被撕裂!一股遠比之前“怨殼”破碎時更加精純、也更加邪惡的漆黑光芒,如同被囚禁了萬載的兇獸終於露出了獠牙,從“源核”核心深處,猛地爆發出來!
漆黑光芒並非擴散,而是凝聚成無數道扭曲變幻、彷彿有生命般的“觸須”或“符文”,瘋狂地衝擊、纏繞著壓下的陣紋“囚籠”,發出刺耳的、彷彿金屬刮擦玻璃般的尖嘯!整個石台劇烈震動,周圍地麵開裂,那些嶙峋怪石簌簌落下碎石,濃霧被狂暴的能量亂流攪動得如同沸騰的怒海!
“魔識烙印!”邱瑩瑩心神劇震!這就是被激怒、被逼出核心的魔識本體!那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或者說,其本身就是最精純的“雜質”)的惡意、怨毒、瘋狂與毀滅**,如同實質的黑色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石台區域,即便隔著蔡少坡的劍意與陣紋封鎖,依舊讓她識海中的“清心屏障”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定魂丹的藥力瘋狂運轉,凝心訣被催動到極致,才勉強穩住心神,沒有在那第一波衝擊下崩潰。
“邱瑩瑩!就是現在!引針!”
蔡少坡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邱瑩瑩猛地一咬牙,眼中再無絲毫猶豫與畏懼,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她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意誌,全部灌注於識海中央那根“意念之針”!
“去!”
一聲無聲的呐喊在她靈魂深處炸響!
那根纖細卻璀璨的“意念之針”,驟然光華大放!它不再是靜靜懸浮,而是化作一道洞穿虛空的純淨流光,循著與玉簡殘片的共鳴,循著對那絲微弱陽氣的感應,更循著蔡少坡劍意斬出的、那一刹那的“縫隙”,以超越了思維的速度,悍然刺向“源核”核心那噴湧著漆黑魔識的裂口!
這一刺,凝聚了她全部的精氣神,凝聚了初步煉化的太初清氣道韻,凝聚了定魂丹與凝心訣加持的巔峰心神,更凝聚了她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所有勇氣與決斷!
快!準!狠!
沒有半分花哨,隻有最純粹的“破邪”與“穿透”之意!
就在“意念之針”的針尖,即將觸及那沸騰的漆黑魔識的刹那——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邱瑩瑩的“視野”(此刻已是純粹的心神感知)中,那漆黑的魔識不再是混沌的一團。她“看”到了無數重疊變幻、光怪陸離的畫麵,聽到了無數扭曲尖利、充滿誘惑或恐嚇的囈語,感受到了冰冷刺骨、足以凍結靈魂的怨恨,也觸控到了灼熱瘋狂、想要吞噬一切的饑渴……
那是萬載歲月沉澱的惡念集合,是隕落魔頭殘留的執念烙印,是眾生沉淪時最極端的負麵情緒結晶!
種種幻象撲麵而來:
?有身披華服、卻形容枯槁的帝王,坐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對著虛空發出不甘的咆哮,眼中是燃燒的野火與無盡的空虛……
?有容顏絕世、卻淚流滿麵的仙子,手持染血的長劍,腳下是累累同門的屍骸,臉上是瘋狂的快意與徹骨的悲傷……
?有大地崩裂,天空燃燒,無數生靈在火海與血河中掙紮哀嚎,唯有中央一道頂天立地的魔影,張開雙臂,發出震碎星辰的狂笑……
?更有無數細碎的呢喃,直接鑽進她的意識:“臣服……可得永生……”“恨吧……怨吧……毀滅一切……”“力量……無窮的力量……唾手可得……”“孤獨……冰冷……一起沉淪吧……”
恐懼、誘惑、悲傷、憤怒、絕望……種種最極端的情感,如同最猛烈的毒藥,試圖汙染她的“意念之針”,瓦解她的“清心屏障”,侵蝕她的“本心”。
識海在劇烈震蕩,“清心屏障”的金輝明滅不定,如同暴風雨中的燭火。那根“意念之針”的光芒,也在無數負麵情緒的衝擊下,開始變得黯淡、搖曳。
“守住本心!它無形無質,唯懼至純至正之念!你的針,便是你的念!你的念,便是清氣!便是正道!”蔡少坡的厲喝,如同定海神針,穿透重重幻象與魔音,在她識海中轟然迴響!
邱瑩瑩死死咬住舌尖,劇痛讓她幾乎渙散的意識再次凝聚!她摒除所有雜念,不去“看”那些幻象,不去“聽”那些魔音,不去“感受”那些負麵情緒!
她的全部存在,都凝聚在那根“針”上!凝聚在“針尖”那一點最純粹、最極致的“破邪”與“淨化”的意念上!
我不是帝王,不是仙子,不是眾生!我隻是邱瑩瑩!我要刺破你這汙穢的魔念!我要……活下去!
“給我——破!”
內心最深處的呐喊與意誌,轟然爆發!
那原本開始黯淡的“意念之針”,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針身之上,隱隱浮現出極其古老、極其簡約的符文虛影——那是太初清氣本質的顯化!帶著開天辟地、滌蕩鴻蒙的無上偉力!
針尖,無視一切幻象魔音的阻撓,無視漆黑魔識瘋狂的絞殺與侵蝕,以一種一往無前、玉石俱焚的決絕姿態,狠狠地、精準無比地,刺入了漆黑魔識最核心、那一點不斷變幻、卻散發著最本源邪惡波動的“烙印”之中!
“噗!”
彷彿氣泡被刺破的輕響。
又彷彿萬古堅冰被烙鐵灼穿的嗤啦聲。
時間停滯的錯覺瞬間消失!
現實的聲音與景象如同潮水般倒灌而迴!
“啊——!!!”
一聲淒厲到無法形容、彷彿千萬冤魂同時尖嘯的嘶吼,從“源核”核心處爆發出來!那沸騰的漆黑魔識,如同被滾燙熱油潑中的冰雪,劇烈地翻滾、收縮、扭曲!與“源核”穢氣本體之間的那種緊密無間、近乎共生的“連線”,被“意念之針”刺入的這一點,硬生生製造出了一個極其微小、卻真實存在的“裂隙”與“剝離”!
就是現在!
早已蓄勢待發的蔡少坡,眼中精光爆射!他雙手法訣如幻影般變動,口中吐出一個個古樸拗口的真言!
“乾元正法,劍鎮九幽!清氣為引,魔念剝離!封!禁!煉!”
隨著他的真言,那柄懸於空中的無形“心劍”驟然分化萬千,化為無數細密如雨的清冷劍絲,順著“意念之針”刺出的那個微小“裂隙”,如同最靈巧的手術刀,精準無比地切入魔識與穢氣本體的連線之處,開始瘋狂地切割、剝離!
同時,石台上的陣紋光芒暴漲,形成一個巨大的、向內旋轉的漩渦,產生出恐怖的吸力與煉化之力,配合著劍絲的切割,要將那被暫時“剝離”出來的魔識烙印,從“源核”中強行抽離、封禁!
漆黑魔識瘋狂掙紮、反撲,爆發出更加恐怖的怨毒與毀滅波動,衝擊著劍絲與陣紋,也順著與“意念之針”的連線,如同迴流的毒血,更加瘋狂地湧向邱瑩瑩的識海!
邱瑩瑩悶哼一聲,七竅同時滲血!識海中,“清心屏障”劇烈震蕩,金輝迅速黯淡,表麵甚至出現了細密的裂紋!“意念之針”更是首當其衝,承受著魔識最直接、最瘋狂的反噬,針身上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微弱,彷彿隨時都會熄滅、崩碎!
痛!難以形容的劇痛!不僅是神魂被撕扯、被汙染的痛,更有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彷彿要被同化、被拖入無邊黑暗的冰冷與絕望!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再次被重重幻象籠罩,耳邊的魔音變成了直接鑽進靈魂的詛咒與狂笑。
要堅持不住了……
就在她心神即將徹底失守,那根“意念之針”的光芒黯淡到隻剩針尖一點微芒的刹那——
一直與她心神相連、被她初步煉化的玉簡殘片,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的清涼溫潤,而是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憤怒”與“決絕”的古老意誌!殘片內部,那些原本緩慢流轉的暗金細絲,如同燃燒起來一般,瘋狂旋轉、匯聚,化作一道更加精純、更加浩然的“太初清氣”洪流,不再需要她的引導,主動地、蠻橫地衝入她的識海!
這道清氣洪流,如同久旱甘霖,又如同天降神兵,瞬間注入那瀕臨破碎的“清心屏障”與即將熄滅的“意念之針”!
屏障上的裂紋迅速彌合,金輝再次熾盛,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莊嚴!
而“意念之針”更是如同被重新鍛造,光芒暴漲,針身變得更加凝實、更加鋒銳!針尖那一點“破邪”意念,得到了這股古老清氣本源的加持,瞬間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嗡嗡嗡——!”
清越的針鳴響徹識海,甚至透體而出,與蔡少坡的劍鳴、陣紋的轟鳴隱隱應和!
得到強援的“意念之針”,不僅穩住了陣腳,更是爆發出反擊的力量!它將湧入的魔識反噬之力,連同新得的清氣洪流,一同化作更加淩厲的“淨化”與“驅逐”之意,狠狠反推迴去!
針尖所向,那瘋狂反撲的漆黑魔識,如同遇到了剋星,發出更加淒厲的哀鳴,開始節節敗退,與“源核”穢氣本體的連線,被蔡少坡的劍絲與陣紋趁機進一步割裂、剝離!
“好!”蔡少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手中法訣再變!“剝離已成,封!”
萬千劍絲驟然收縮,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清冷光網,將那團被初步剝離出來、依舊在瘋狂掙紮扭曲的漆黑魔識烙印,死死包裹、壓縮!
石台上的陣紋漩渦,吸力陡然增大到極致,配合著光網,將那團被壓縮成拳頭大小、依舊散發出可怕波動的漆黑光團,猛地從“源核”裂口中抽離出來!
“源核”本體(那暗灰色的晶體)在魔識烙印被抽離的瞬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表麵暗灰色的光澤似乎變得“純淨”了一些,但那種令人心悸的汙穢與吞噬氣息,依舊存在,隻是少了那份瘋狂的“靈性”或者說“執念”驅動。
而那個被剝離出來的漆黑光團,則被困在清冷光網與陣紋漩渦的中心,左衝右突,發出無聲的尖嘯,卻再也無法迴到“源核”之中。
“封禁!”蔡少坡並指如劍,對著那漆黑光團淩空一點!
石台凹坑周圍,那些細密的紋路再次亮起熾白光芒,形成一個更加小巧、卻更加複雜的立體封印陣法,將那團被剝離的魔識烙印,緩緩拉向凹坑旁邊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隻有雞蛋大小的玉白色淨瓶之中!
淨瓶瓶口開啟,散發出柔和卻強大的吸力。漆黑光團掙紮著,卻無法抵抗劍絲、陣紋與淨瓶的三重力量,被一點點拖拽、壓縮,最終化作一道細長的黑煙,被徹底吸入淨瓶之中!
“噗!”
瓶塞自動蓋上,嚴絲合縫。淨瓶表麵,立刻浮現出無數細密的金色封印符文,將瓶身徹底包裹。漆黑光團在裏麵左衝右突,將玉白色的瓶壁撞得微微變形,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卻始終無法突破。
魔識烙印,剝離封禁成功!
幾乎在淨瓶封口的同一時間,邱瑩瑩識海中那根“意念之針”,如同耗盡了所有力量,光芒徹底熄滅,重新化為一絲微弱的清氣道韻,迴歸殘片,也迴歸她的識海深處溫養。而她自身,也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仰天向後倒去。
意識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她似乎看到,蔡少坡伸手,穩穩接住了那個微微震動的玉白色淨瓶,握在掌心,低頭凝視,臉上沒有任何成功的喜悅,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然後,是無邊無際的疲憊與黑暗,將她徹底吞噬。
*
不知過了多久。
意識如同沉在深海之底,緩慢而艱難地上浮。
首先恢複的,是痛覺。全身無處不痛,經脈如同被火焰灼燒後又澆上冰水,識海更是如同被千萬根鋼針同時穿刺,每一次微弱的思考,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然後是嗅覺。一股濃鬱卻不刺鼻的藥香,混合著某種清心寧神的檀木氣息,縈繞在鼻端。
接著是聽覺。很安靜,隻有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音,以及遠處,那永恆不變的、低沉而有節奏的海浪聲。
邱瑩瑩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了片刻,才逐漸清晰。
她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舒適的床榻上,身上蓋著素色的錦被。所在之處,並非簡陋的聽潮軒,也非百傀林那陰冷潮濕的石地,而是一間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雅緻與不凡的靜室。
靜室不大,四壁似乎是某種深色的暖玉砌成,散發著柔和的光暈與溫潤的靈氣。室內隻有一床、一桌、一椅,以及一個正嫋嫋吐出青煙的紫銅香爐。香爐旁,放著一個玉白色的淨瓶,正是之前封禁了魔識烙印的那個!此刻,淨瓶靜靜地立在桌上,表麵的金色封印符文緩緩流轉,瓶身偶爾會極其輕微地震動一下,但很快便恢複平靜。
窗戶半開著,窗外不再是濃霧彌漫的石林,而是一片修剪整齊、靈氣氤氳的庭院,隱約可見奇花異草、嶙峋怪石,更遠處,是碧藍如洗的天空與浩瀚無垠的碎星海。
這裏……是棲梧院?
邱瑩瑩心中一動,掙紮著想要坐起身,卻牽動了傷勢,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你醒了。”
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從靜室門口傳來。
邱瑩瑩循聲望去,隻見蔡少坡正站在門邊,依舊是那身墨色深衣,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露出線條清晰而冷峻的側臉。他手中端著一個白玉托盤,上麵放著一碗熱氣騰騰、靈氣盎然的藥粥,以及幾枚顏色各異的靈果。
他走進來,將托盤放在床邊的桌上,目光落在邱瑩瑩蒼白如紙的臉上。“感覺如何?”
“還……死不了。”邱瑩瑩啞聲道,喉嚨幹澀得厲害。
蔡少坡倒也沒在意她的語氣,拿起藥碗,用玉勺舀了舀,遞到她麵前。“你的經脈與識海受損嚴重,但根基未損,反因禍得福,在對抗魔念時得到了淬煉,與那殘片的聯係也更深了一層。這是用‘血魄晶’淨化後析出的部分精純靈力,混合了數種溫養神魂、修補本源的靈藥熬製的‘養神粥’,對你的恢複大有裨益。”
血魄晶淨化後的靈力?邱瑩瑩看著那碗散發著誘人香氣與靈光的粥,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粥入口溫潤,帶著一股奇異的清甜與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所過之處,那火燒火燎的痛楚明顯減輕,枯竭的經脈也彷彿久旱逢甘霖,傳來陣陣舒暢之感。連帶著昏沉的頭腦,也清醒了不少。
她默默地喝著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桌上那個玉白色的淨瓶。
蔡少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淡淡道:“魔識烙印已封於此瓶中,以‘鎮魂玉’為基,輔以三重淨火符文、九轉封魔陣,短期之內,翻不起風浪。”
“短期……之內?”邱瑩瑩捕捉到他話裏的關鍵。
“魔識烙印,乃是萬載穢源孕育出的‘神念’結晶,雖無完整靈智,卻已具備不滅特性。單純封禁,隻能困住,無法磨滅。時間久了,封印亦可能被其找到破綻,或者與外界的‘穢氣’產生共鳴,逐漸削弱。”蔡少坡解釋道,“唯有尋得合適的方法,將其徹底煉化,或永久放逐於虛空絕地,方能根除後患。”
徹底煉化?放逐虛空?邱瑩瑩心中凜然。聽起來都不容易。
“那……源核呢?”她又問。那枚暗灰色的晶體,纔是穢源力量的真正核心。
“剝離魔識烙印後,‘源核’已無主動侵蝕之能,但其中蘊含的龐大‘穢氣’本質依舊存在,且失去了魔識操控,反而變得更加‘純粹’和……‘惰性’。”蔡少坡走到桌邊,拿起那個淨瓶,指尖輕輕摩挲著瓶身上流轉的符文,“某種意義上,它變成了一種極其特殊的、高度濃縮的‘能量源’,或者……‘材料’。”
材料?邱瑩瑩心中一動。蔡少坡之前說過“廢物利用”,難道他淨化穢源,就是為了得到這種“材料”?
“你很好奇?”蔡少坡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將淨瓶放迴桌上,轉身看著她,“好奇我為何要耗費百年心力,行此逆天之舉?好奇淩虛為何要將你,連同這殘片,送到我麵前?”
邱瑩瑩放下已經空了的粥碗,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是。晚輩確實好奇。此事關乎上古魔劫,關乎天地隱秘,也關乎晚輩自身生死前程。島主若能解惑,晚輩感激不盡。”
蔡少坡沉默了片刻,走到窗邊,望向庭院外浩渺的碎星海,海風將他未束起的幾縷發絲吹得微微飄動。
“上古那場魔劫,並非孤例。”他忽然開口,聲音在海風與濤聲中,顯得有些悠遠,“天道有常,亦有變。清濁相生,正邪互易。所謂‘穢源’,不過是天地執行中,負麵力量在某些特定條件下,過度凝聚、異變而成的‘毒瘤’。斬掉一個,或許還會有下一個。堵,不如疏。滅,不如用。”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我要做的,不是簡單地摧毀這‘毒瘤’,而是……解析它,理解它,最終,找到一種方法,能夠控製、轉化、甚至利用這種極端的力量。這枚剝離了魔識的‘源核’,便是最好的研究樣本。而你那枚玉簡殘片,以及你本身與它的契合,則是關鍵的……鑰匙與媒介。”
解析?利用穢源的力量?邱瑩瑩聽得心驚肉跳。這想法,簡直比魔頭還要瘋狂!
“島主……不怕玩火自殘嗎?”她忍不住道。
“怕?”蔡少坡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若怕,便不會移島於此,更不會留你性命。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爭命。他人視之為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的,在我眼中,或許便是登臨更高處的階梯。區別隻在於,你有沒有足夠的能力、足夠的心誌,去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他頓了頓,看向邱瑩瑩:“淩虛將你送來,是因為他知道我在做什麽,也知道玉清觀祖上,曾與這殘片有些淵源。他大概猜到了,你需要這殘片上的東西,而我,需要能使用這殘片的人。這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他將你送到我麵前,是給你機緣,也是給我一個‘可能’。”
機緣?可能?邱瑩瑩咀嚼著這兩個詞。師父知道她癡迷古籍禁術,知道她對玉簡殘片有感應,所以將她送到這裏,是希望她能從蔡少坡這裏,得到關於殘片、關於上古隱秘的答案,甚至……學到那可能存在的、利用或克製穢源力量的方法?
而蔡少坡,則需要一個能引動、使用玉簡殘片力量的人,來幫助他完成對穢源的“解析”與“利用”。
自己,成了這場交易中的“物品”或者說“試驗品”。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湧起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有被利用的憤怒,也有對師父意圖的揣測,更有對自身處境的茫然。
“那麽,島主接下來,打算如何處置晚輩?”她問道,語氣盡量平靜。
蔡少坡走到她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助我剝離魔識烙印,初步證明瞭你的‘價值’。在你養傷期間,可以留在這‘聽竹軒’靜養。此地靈氣純淨,且有陣法守護,對你恢複有益。”
聽竹軒?不是聽潮軒,看來是棲梧院內的一處居所。
“待你傷勢痊癒,對殘片的掌控更進一步後,”蔡少坡繼續道,“我需要你繼續協助我,研究這‘源核’,嚐試利用其力量,同時……解讀你那枚殘片上,可能記錄的、更多關於‘太初清氣’與克製穢源之法的資訊。”
他盯著邱瑩瑩的眼睛:“在這個過程中,你會接觸到遠超你目前境界所能理解的力量與知識,風險極大,隨時可能喪命。但相應的,你若能活下來,所得也將遠超你的想象——不僅僅是修為的提升,更是對天地法則、對上古秘辛、對自身道路的深刻認知。”
“你可以選擇拒絕。”他的聲音冷了幾分,“我會送你離開落霞島,抹去你在這裏的部分記憶,你依舊可以迴玉清觀做你的少主。但關於這殘片、關於此地的一切秘密,你都將永遠失去探尋的機會。而淩虛那裏,你恐怕也無法交代。”
拒絕?帶著殘缺的記憶和未解的謎團迴去?師父會如何看她?她自己……甘心嗎?
邱瑩瑩沉默了。
她看著桌上那個封禁著恐怖魔唸的淨瓶,又感受著體內那與玉簡殘片隱隱相連的、微弱卻堅韌的清氣道韻,腦海中閃過百傀林中的生死掙紮,石台上的清濁對撞,以及刺入魔識那一刻的決絕與明悟。
危險,前所未有。但前方的道路,也前所未有的……清晰而誘人。
她抬起頭,迎向蔡少坡那深邃莫測的目光,緩緩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吐出了兩個字:
“我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