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藏珠閣內
晨光尚未完全穿透籠罩棲梧院的薄霧,邱瑩瑩已在聽竹軒內完成了今日的調息。經脈間的隱痛已消退大半,靈力運轉雖不如巔峰時圓融無礙,卻也恢複了七成順暢。識海中那層“清心屏障”,經過數日溫養與對殘片的持續感應,變得更加凝實,淡金色的光暈流轉,透著一股安定心神的力量。
她低頭看向枕邊那枚灰敗的玉簡殘片,殘片內的暗金細絲似有所感,流轉的速度稍稍快了一線。這幾日,她不再試圖強行“讀取”,而是持續著那種“融入”與“同步”的冥想法,與殘片的聯係愈發緊密微妙。雖然依舊未能觸及那些被封存的深層資訊,但那種血脈相連般的親和感,以及引動“太初清氣道韻”的順暢度,都有了長足進步。
最重要的,是對今日行程的期待與準備。
午時初至申時初,兩個時辰,藏珠閣一層。
她將那枚刻著“壹”字的淺青玉牌係在腰間最顯眼處,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自身狀態。除了必要的療傷丹藥和幾件隨身小物,她將其他可能引起不必要關注的物品——包括那枚煉製手法被蔡少坡點出有“窺真”一脈影子的破妄雷符——都留在了聽竹軒內。並非完全信任,而是減少變數。在蔡少坡的地盤,在他的陣法監控下,任何小動作都可能被放大解讀。
時辰將近,她推門而出。
灰鷲如同一個設定好的機關,準時出現在聽竹軒外的迴廊轉角。他依舊穿著那身毫無特征的灰袍,臉色比在百傀林時似乎更蒼白了些,眼神也更加空洞,彷彿所有的情緒與生機都被抽離,隻剩下一具執行命令的軀殼。看到邱瑩瑩腰間的玉牌,他沒有任何表示,轉身便走。
邱瑩瑩默不作聲地跟上。
穿過昨日走過的庭院,繞過臨崖水閣,沿著一條更加幽深、兩側種植著奇異紫竹的小徑,行了約莫一盞茶功夫,前方霧氣稍散,一座巍峨古樸的三層樓閣,赫然出現在眼前。
正是藏珠閣。
與聽竹軒的清雅、水閣的空靈不同,藏珠閣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時光凝固般的厚重感。樓閣以某種深青近黑的巨石壘砌而成,石麵光滑如鏡,卻並非新鑿,而是布滿了歲月風雨侵蝕留下的天然紋路與斑駁苔痕。飛簷鬥拱的樣式極其古老,線條剛硬簡樸,帶著一種蠻荒而威嚴的氣息。閣樓四周並無圍牆,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見的、如同水波般緩緩蕩漾的淡銀色靈力漣漪,將整座樓閣籠罩其中,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與幹擾。
即便是站在閣外數丈遠,邱瑩瑩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淡銀色漣漪中蘊含的磅礴靈力與精妙陣意。這絕非百傀林那種充滿攻擊性的困殺之陣,而是一種更加高明的、以守護和隔絕為主的複合型陣法,其複雜與穩固程度,遠超她的認知。僅僅是外溢的一絲氣息,就讓她腰間的玉牌微微發熱,與陣法產生了呼應。
灰鷲在淡銀色漣漪前停下腳步,抬手指了指漣漪上一處光芒稍暗、隱約呈現出門戶形狀的區域。“由此入。時限兩個時辰。閣內自有規矩,莫要逾越。”他的聲音依舊平板,說完,便退到一旁,如同一尊石像,垂手而立,閉上了眼睛,彷彿進入了某種假寐狀態。
邱瑩瑩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握緊腰間的玉牌,邁步走向那淡銀色的漣漪門戶。
在玉牌接觸漣漪的瞬間,一層柔和的清光自玉牌上泛起,將她全身包裹。漣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蕩漾開一圈圈柔和的波紋,卻沒有絲毫阻礙,任由她穿了過去。
一步踏入,眼前景象豁然開朗,與外界的感知也瞬間被隔絕。閣內異常安靜,連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都彷彿被放大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異的混合氣味:陳舊書卷的墨香、各種靈木的清香、礦物晶石的冷冽、以及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彷彿來自遠古的塵封氣息。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其開闊的大廳。地麵鋪著打磨光滑的墨玉方磚,光可鑒人,倒映著穹頂鑲嵌的、如同星辰般排列的月光石。大廳高約五丈,顯得空曠而肅穆。四壁皆是直達穹頂的巨大書架,以不知名的深色靈木製成,分為無數整齊的格子。大部分格子都擺放著東西:有竹簡、玉冊、骨片、帛書、金屬板,甚至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看不出材質的載體。書架上並無標識,但仔細看去,能發現不同區域的材質、年代、乃至散發出的靈力波動,都隱約有著分類。
大廳中央,擺放著數張寬大的書案和舒適的蒲團,可供閱覽者使用。除此之外,並無其他擺設,簡潔到了極致。
這就是藏珠閣一層。
邱瑩瑩站在原地,一時間竟有些目眩神迷。這裏的藏書量,遠超她的想象!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到這浩如煙海的典籍,感受著那撲麵而來的、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知識與氣息,她還是被深深震撼了。這還僅僅是一層!樓上兩層,又會收藏著何等驚人的秘藏?
她定了定神,告誡自己時間有限,必須有的放矢。蔡少坡允許她進入,絕不僅僅是讓她來開眼界的。他要她尋找關於上古秘辛、清濁二氣、以及可能與她手中殘片相關的資訊。
從何處入手?
她走向最近的一個書架。書架上的載體多是竹簡和玉冊,看起來年代相對較近。她隨手取下一卷玉冊,入手溫涼,表麵刻著《碎星海輿圖考略·甲辰修訂》。翻開,裏麵是極其詳盡的海圖與文字標注,不僅包括了已知的三十六島,還記錄了許多隱秘的洋流、潛礁、靈氣節點,甚至標注了一些疑似上古遺跡或危險絕地的區域,其詳盡與準確程度,遠超她在玉清觀見過的任何海圖。她匆匆瀏覽了幾頁,便放了迴去。這不是她當前的目標。
她又走向另一個書架,這裏的載體多是骨片和某種暗沉的獸皮,年代顯然更加久遠。她取下一片邊緣磨得光滑、刻滿奇異象形文字的骨片,嚐試以神識觸碰。骨片中傳來一陣混亂模糊的畫麵與意念碎片,充滿了蠻荒、廝殺、祭祀的氣息,似乎是某個早已湮滅的部族留下的戰爭或狩獵記錄。價值或許有,但同樣與她所需相去甚遠。
時間在翻閱與甄別中悄然流逝。邱瑩瑩如同一個饑渴的旅人,穿行在浩瀚的書架之間。她發現,這一層的藏書雖然龐雜,但似乎並非完全無序。有的書架側重於地理風物,有的側重於礦石靈植,有的側重於陣法符文基礎,有的側重於上古神話傳說……隻是沒有明確的標簽,需要自己摸索。
她嚐試尋找可能記載“清濁二氣”、“太初”、“穢源”、“魔劫”等關鍵詞的區域。但藏書實在太多,且許多古籍的文字、載體都極其古老生僻,解讀起來異常困難。兩個時辰,想要係統地找到目標,幾乎不可能。
必須另辟蹊徑。
邱瑩瑩停下腳步,閉上眼睛,嚐試調動識海中那層與玉簡殘片相連的“清心屏障”。自從初步煉化殘片後,她的感知,尤其是對與“太初清氣”相關或相斥事物的感知,變得敏銳了許多。
她放緩呼吸,將心神沉靜下來,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那種奇特的“感應”去“觸控”整個一層大廳。
起初,是一片模糊混雜的靈力與資訊波動,如同置身於嘈雜的集市。
漸漸地,她開始剔除那些過於強烈或過於“年輕”的波動(比如新近製作的玉冊、強大的法器圖譜帶來的靈力擾動),專注於尋找那些年代極其久遠、氣息沉凝、且帶著某種獨特“韻律”的存在。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用最笨的辦法繼續翻找時——
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共鳴”,從大廳東北角的一個不起眼的書架深處傳來!
那共鳴並非靈力波動,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道韻”上的呼應!與她識海中的清氣道韻,與她懷中的玉簡殘片,產生了極其隱晦的同步震顫!
找到了!
邱瑩瑩心中狂喜,立刻睜開眼,快步走向東北角那個書架。這個書架比其他的顯得更加古舊,木料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紫黑色,表麵甚至有些蟲蛀的痕跡。上麵擺放的,多是些殘破的龜甲、顏色暗淡的骨片、以及一些質地奇特、彷彿石片又彷彿金屬的薄板,數量不多,卻都透著一股滄桑之氣。
她的目光,最終鎖定在書架最上層,一個被幾片更大的骨甲半掩著的、巴掌大小的暗紅色石板上。
共鳴的源頭,就是它!
邱瑩瑩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塊暗紅色石板。石板入手沉重,冰涼刺骨,表麵粗糙不平,布滿了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天然紋路。在那些天然紋路之間,用某種暗金色的、早已幹涸的顏料,刻畫著寥寥數十個極其古老、扭曲如蟲鳥的符號。這些符號她一個也不認識,但當她凝神注視時,那些符號彷彿活了過來,在她眼前微微蠕動,散發出一種古老、晦澀、卻又隱隱與清氣道韻相斥又相吸的奇特波動。
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種原始的“圖騰”或“印記”,直接承載著某種古老的意念。
她嚐試著,將一絲極其微弱的、由清氣道韻加持的神識,緩緩探向石板上的符號。
沒有資訊洪流,也沒有危險的反噬。當她的神識與那些暗金色符號接觸的刹那,一種奇特的“理解”,直接浮現在她的心間。那不是翻譯,而是一種意唸的傳遞,如同將一幅畫、一段旋律,直接印入腦海。
?畫麵:一片混沌未分的虛空,中央有一點“光”與一點“暗”在緩緩旋轉,互相追逐,又互相排斥。光點清冷上升,暗點渾濁下沉,但在它們交界的邊緣,有細微的、灰濛濛的霧氣在生成、流轉。
?意念:“清濁肇分,陰陽始判。清陽為天,濁陰為地。天地之間,是為‘中’。中者,和也,化也,樞紐也。過清則亢,過濁則淤。亢龍有悔,淤塞成屙。調和清濁,樞紐在‘中’……”
?一段極其簡短、卻玄奧莫名的音節,伴隨著幾個手印的虛影。
“中”?樞紐?調和清濁?
邱瑩瑩心神劇震!這石板記載的,赫然是一種關於清濁二氣起源、以及如何尋找“中和”之點、進行調和的最原始樸素的理念!雖然語焉不詳,手法原始,但其核心思想,竟與蔡少坡所說的“疏導”、“平衡”,以及她殘片上那“陰陽逆奪”的隻言片語,隱隱有相通之處!
這石板,絕非尋常之物!很可能是某個早已失落的、專研天地本源之道的上古先民部落留下的祭祀或傳承之物!
她強壓住心中的激動,繼續以神識“閱讀”。後麵的內容更加破碎,似乎記載了一次因為“清濁失衡”導致的巨大災難(畫麵模糊,隻有天崩地裂、洪水滔天的景象),以及部落的先知如何嚐試以某種祭祀舞蹈和特定的“媒介”(畫麵中出現了幾種奇特的植物和礦石),引導“中”的力量,勉強平息了災難,但部落也因此元氣大傷,傳承幾乎斷絕。
最後,是一段極其晦澀的警告,意念中充滿了恐懼與敬畏:“……樞紐易位,平衡傾覆……不可強求,不可妄動……需待‘鑰’現……”
鑰?鑰匙?是指像她手中玉簡殘片這樣的東西嗎?
就在邱瑩瑩沉浸在這古老石板傳遞的意念中時,一股極其微弱、卻冰冷刺骨的窺視感,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無聲息地掠過她的背脊!
她悚然一驚,瞬間切斷了與石板的神識聯係,猛地迴頭!
大廳依舊空曠寂靜,月光石的光芒均勻灑落。灰鷲的身影並未出現在門口,陣法也毫無異動。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無比真實!而且,那感覺並非來自陣法監控那種無處不在的“場”,而是更加集中、更加帶有“目的性”的審視!彷彿有一雙冰冷的眼睛,穿透了書架的遮擋,穿透了她外表的平靜,直接落在了她手中的暗紅色石板上,甚至……落在了她識海中剛剛接收的那些古老意念上!
是誰?蔡少坡?還是這藏珠閣內,另有隱秘的存在?
邱瑩瑩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她迅速將暗紅色石板放迴原處,甚至小心地將其用旁邊的骨甲重新掩蓋好,恢複成原來的樣子。然後,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向旁邊另一個書架,隨手拿起一卷看起來年代較近的、關於碎星海常見靈植圖譜的玉冊,翻看起來。
心髒卻在胸腔裏砰砰狂跳。
那窺視感隻出現了一瞬,便消失了,彷彿隻是她的錯覺。但邱瑩瑩知道,那不是錯覺。在這藏珠閣內,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東西”在關注著她,關注著她與那石板的接觸。
是福是禍?她無從判斷。
時間,在緊張與故作平靜中,一點點流逝。
當日影西斜,通過穹頂月光石光芒的微妙變化,邱瑩瑩判斷申時將近。她不敢再逗留,也不敢再去觸碰那塊暗紅色石板,甚至不敢再嚐試感應其他可能相關的古籍。她將手中的靈植圖譜玉冊放迴原處,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平複了呼吸和心跳,這才轉身,向著來時的淡銀色漣漪門戶走去。
穿過漣漪,重新迴到紫竹小徑上。午後的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灰鷲依舊閉目垂手站在原處,彷彿從未移動過。
邱瑩瑩看了他一眼,對方毫無反應。她不再停留,沿著小徑,快步返迴聽竹軒。
直到關上聽竹軒的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但那種被冰冷窺視的感覺,以及暗紅色石板傳遞的古老意念,卻如同烙印般,深深留在她的腦海。
“清濁肇分……樞紐在‘中’……調和……需待‘鑰’現……”
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搖曳的竹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枚冰涼的玉簡殘片。
殘片是“鑰”嗎?蔡少坡是想找到那個“中”,那個能調和清濁的“樞紐”?還是說,他有更大的圖謀?
而藏珠閣內那道冰冷的窺視……究竟來自何方?
她攤開手掌,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塊暗紅色石板冰涼的觸感。那石板上的古老意念,雖然簡單原始,卻為她開啟了一扇全新的窗戶,讓她對清濁二氣、對天地平衡,有了更本質的認識。這或許,正是蔡少坡希望她“自行領悟”的東西?
接下來的幾日,邱瑩瑩每日午時準時前往藏珠閣一層。她變得異常謹慎,不再輕易動用那種與清氣道韻相連的特殊感知去主動搜尋,而是規規矩矩地翻閱那些相對“安全”的典籍——地理誌、靈物譜、基礎陣法解析、上古神話傳說匯編等等。
她像一塊幹燥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可能有用或有趣的知識。碎星海的地理水文、靈礦分佈、妖獸習性;各種罕見靈植的性狀與用途;基礎乃至一些中級陣法的原理與變化;那些光怪陸離、真假難辨的上古神話與部族傳說……
她發現,藏珠閣一層的藏書雖然不涉及核心功法和頂尖秘術,但其廣度與深度,已經足以讓任何一個中小型門派的藏經閣相形見絀。許多記載的細節之詳實、考據之嚴謹,都顯示出收集者絕非泛泛之輩。蔡少坡的百年經營,可見一斑。
而在這些看似龐雜的資訊中,她也留意到了一些可能與“清濁”、“魔劫”相關的蛛絲馬跡。比如某些上古神話中提到的“天地柱傾”、“清濁逆流”導致的大洪水時代;比如一些古老部族祭祀中,對“混沌”、“陰陽”、“中和”之神的崇拜;比如某些偏門雜記裏,記載的能夠輕微影響靈氣清濁屬性的特殊礦物或植物……
她將這些零散的線索默默記在心中,與自己從暗紅色石板中領悟的“中和”理念相互印證、補充,一個關於天地清濁執行、以及如何尋找並影響其“平衡點”的模糊框架,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型。雖然依舊粗淺,但方向已然明確。
她也再未感受到那道冰冷的窺視。彷彿那天的經曆真的隻是錯覺,或者,那個“存在”對她失去了興趣,又或者……隻是在等待更合適的時機。
每日兩個時辰的閱讀結束後,她便返迴聽竹軒,繼續調息療傷,鞏固與玉簡殘片的聯係,並嚐試著,按照那暗紅色石板意念中傳遞的、極其簡略的音節與手印虛影,進行極其初步的冥想與感應。
那音節拗口,手印古怪,她不明其意,隻能依葫蘆畫瓢。起初毫無反應,但在持續嚐試了數日後,某次冥想中,當她心神空明,下意識地模擬出那個手印,口中低吟出那段古老音節時——
她識海中的“清心屏障”,以及懷中的玉簡殘片,同時微微一震!
緊接著,她感覺到周身空間的靈氣,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妙、難以言喻的變化。並非靈氣的增多或減少,而是其“性質”似乎發生了某種極其細微的偏轉,變得更加“中正平和”,少了一絲躁動,多了一分溫潤。連帶著她體內靈力的運轉,都似乎順暢了一絲。
有效!那石板記載的,竟是一種能夠微調區域性環境靈氣清濁偏向、使其趨向“中和”的原始法門!雖然效果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且對施術者本身的心神消耗頗大,但其原理,卻讓她看到了無限的可能!
若能深入理解,加以改進,配合玉簡殘片的太初清氣……是否真能對“穢源”那樣的極端濁氣,產生某種“疏導”或“中和”的作用?
這個發現,讓她精神大振。但她並未聲張,也未再做進一步的嚐試。在未徹底理解、未有足夠自保能力之前,任何顯露都可能帶來不可預知的危險。
日子便在這樣規律而充實的“學習”與“修煉”中,悄然過去了半月有餘。
邱瑩瑩的傷勢已基本痊癒,修為甚至因為這段時間的高壓與奇遇,隱隱有了一絲精進。對玉簡殘片的掌控也愈發得心應手,雖然依舊無法讀取深層資訊,但引動、運用其中清氣道韻已頗為自如。識海中的“清心屏障”更是堅固凝實,淡金色的光暈流轉不息,將她神魂守護得滴水不漏。
這一日,她從藏珠閣返迴聽竹軒,剛推開院門,腳步便是一頓。
庭院中那方白石桌旁,坐著一個人。
墨色深衣,素青外罩,長發以木簪束起,正是多日未見的蔡少坡。他正手持一卷薄薄的、顏色泛黃的獸皮紙,垂目看著。石桌上,擺著一套素白的茶具,壺口正有嫋嫋白汽升起,茶香清雅。
聽到腳步聲,蔡少坡並未抬頭,隻是將手中的獸皮紙輕輕放在桌上,端起一杯已然沏好的茶,淺淺啜了一口。
“看來,藏珠閣一層,對你頗有裨益。”他放下茶杯,目光這才轉向站在院門口的邱瑩瑩。那目光平靜依舊,卻似乎比以往多了幾分深沉的審視。
邱瑩瑩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走進院內,躬身行禮:“托島主洪福,晚輩略有所得。”
“哦?所得為何?”蔡少坡似乎很隨意地問道。
邱瑩瑩略一沉吟,謹慎答道:“晚輩見識淺薄,閣中藏書浩瀚,僅能略窺皮毛。於碎星海風物、靈植礦脈、陣法基礎,以及一些上古傳說,增廣見聞而已。”
她沒有提及那塊暗紅色石板,也沒有提及自己嚐試修煉那原始法門的收獲。
蔡少坡不置可否,手指輕輕敲了敲石桌上那張泛黃的獸皮紙。“此乃‘潮汐觀想圖’,描繪的是碎星海三十六島海域,百年一次大潮汐時,地脈靈氣與星力交織的特殊韻律軌跡。”
他抬眼看向邱瑩瑩:“你對陣法既有興趣,又初步煉化了那枚殘片,對靈氣感應應比常人敏銳。不妨看看,能否從中看出些什麽。”
邱瑩瑩心中微動。蔡少坡突然拿出這幅圖,絕不隻是考校她的眼力。她上前兩步,目光落在獸皮紙上。
紙上並非精細的地圖,而是用一種極其寫意的筆法,勾勒出三十六島的大致輪廓,以及島嶼之間、海水之下的無數道流動的、顏色深淺不一的線條。線條並非靜止,而是彷彿在緩緩流淌、呼吸、明滅,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有些線條匯聚於某些島嶼之下,形成漩渦狀的光點;有些線條則延伸向深海,消失在一片混沌的留白之中。整幅圖看久了,竟讓人有種頭暈目眩、心神隨之起伏的感覺。
潮汐……地脈……星力……
邱瑩瑩凝神細觀,同時,下意識地調動起識海中與玉簡殘片相連的那份特殊感知。
漸漸地,那些流動的線條在她“眼”中變得更加清晰,甚至彷彿聽到了隱隱的潮聲與星輝灑落的清音。她注意到,那些匯聚成漩渦光點的位置,似乎正是碎星海幾處已知的靈脈節點或上古遺跡所在。而落霞島所在的位置,線條的走向……有些特別。
並非靈氣最濃鬱之處,也非漩渦中心。落霞島周圍的線條,顯得更加“複雜”和……“扭曲”。彷彿有數股不同性質、不同來源的力量在此地交匯、碰撞、又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強行“梳理”或“鎮壓”,形成了一個相對穩定、卻又暗流洶湧的特殊“場”。這個“場”的範圍,似乎正好覆蓋了落霞島及其周邊海域,與百傀林、棲梧院、乃至她感應到的“穢源”封印之地,隱隱重疊。
更讓她心驚的是,在這幅圖的極深處,代表深海未知區域的一片混沌留白邊緣,有幾道極其黯淡、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暗紅色細線,如同潛伏的毒蛇,蜿蜒曲折,其指向……似乎也隱隱與落霞島所在的這片“特殊場域”有所牽連。
那是……“穢源”力量的源頭?或者,是其他類似的、淤塞的“濁氣”通道?
邱瑩瑩看得背心發涼,連忙收斂心神,移開目光。僅僅是這番感知,就讓她識海微瀾,消耗不小。
“看出什麽了?”蔡少坡的聲音適時響起,聽不出情緒。
邱瑩瑩定了定神,斟酌著詞句道:“此圖玄妙,晚輩隻能看出些皮毛。落霞島所在,似為多種地脈靈力交匯衝撞之點,形成特殊格局。島主移島於此,佈下大陣,可是為了……藉此地勢,梳理、轉化這些力量?”
她沒有直接點出那暗紅色的細線,也沒有提及“穢源”。
蔡少坡看著她,目光深邃,似乎要將她看透。良久,他才緩緩道:“不錯。碎星海看似平靜,實則海底地脈錯綜複雜,清濁之氣交匯激蕩之處不在少數。落霞島所在,正是其中一處‘淤塞’較為明顯、卻也較易‘著手’的節點。‘幻光’絕地的形成,與此也有莫大關聯。”
他手指落在圖中落霞島的位置,輕輕一點。“百傀林淨塵陣,棲梧院鎮封樞,皆是為了理順此地淤塞,化戾氣為平順。你那日所見的‘血魄晶’,不過是其中一處淤塞核心的具現。”
他頓了頓,看向邱瑩瑩:“淤塞需疏,然則疏之何處?若放任不管,戾氣擴散,遺禍海域。若強行鎮壓,不過延緩爆發之期,且需持續消耗巨大力量。唯有……疏導至可控製、可利用之途,方為長遠之計。”
疏導至可利用之途……邱瑩瑩想起了他之前說的“轉化”、“利用”。看來,蔡少坡的目標,不僅僅是解決落霞島這一處的“穢源”,更是想找到一種普適性的、能夠處理類似“天地病灶”的方法。
“島主深謀遠慮,晚輩佩服。”邱瑩瑩道,“隻是不知,晚輩……能為此做些什麽?”
蔡少坡收迴手指,重新端起茶杯。“你手中殘片,所載之法,或許便是‘疏導’之‘鑰’的關鍵所在。而你與殘片的契合,則是使用此‘鑰’的前提。接下來,你需要更進一步。”
他放下茶杯,聲音平靜無波:“從明日起,你每日藏珠閣的閱覽時間不變。但午後,需隨我入‘地火室’,開始嚐試以你所悟,結合殘片清氣,對‘源核’析出的一縷‘惰性穢氣’進行初步的‘中和’實驗。”
地火室?中和實驗?
邱瑩瑩心頭一緊。終於,要直接接觸那被剝離了魔識的“源核”力量了嗎?
“此實驗風險可控,但你仍需慎之又慎。”蔡少坡補充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會在一旁護持。記住,你的任務是‘引導’與‘調和’,而非‘對抗’。清濁之道,首重平衡。”
“晚輩明白。”邱瑩瑩低頭應道。她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蔡少坡不再多言,拿起石桌上的“潮汐觀想圖”,起身離去。走到院門口時,他腳步微頓,並未迴頭,隻留下一句清冷的話語:
“那塊‘祀巫古板’上的東西,看看便罷,莫要深究,更莫要輕易嚐試。上古巫祝之術,迥異今法,易引不祥。”
祀巫古板?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她接觸過那塊暗紅色石板,甚至知道她在嚐試上麵的法門!
邱瑩瑩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麵上卻強自鎮定,對著蔡少坡離去的背影,躬身道:“是,晚輩謹記。”
直到蔡少坡的身影徹底消失,她才緩緩直起身,望著空蕩蕩的院門,手心已然一片冰涼。
祀巫古板……上古巫祝之術……易引不祥……
蔡少坡的警告,是真的出於關心,還是……別有用意的敲打?
地火室的“中和”實驗,前方是更深的奧秘,還是更險的陷阱?
她抬頭,望向藏珠閣的方向,那裏收藏著無盡的秘密,也隱藏著未知的窺視。
前路漫漫,迷霧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