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魄玉魂:落霞島主與玉清少主
她是玉清觀最不務正業的少主,整日癡迷古籍禁術,被罰至落霞島思過。
他是修仙界最年輕的島主,修為高深卻性格古怪,島上陣法機關遍地,人人畏懼。
“蔡島主,我就借你藏書閣的禁書瞧瞧,絕不弄亂!”她信誓旦旦。
他垂眸冷笑:“上一個這麽說的人,骨頭渣子都化在護島大陣裏了。”
可當上古魔物衝破封印,整個修仙界危在旦夕時,翻遍古籍的她找到了唯一解法——
“以島主元陽之體,配玉清處子之血,雙修可鎮魔。”
他掐住她下巴,氣息危險:“邱瑩瑩,你確定這是古籍記載,不是你的私心?”
第一章思過與囚籠
落霞島的日落,從來都當得起一個“絕”字。
浩浩湯湯,橫無際涯的碎星海,在此處被兩道自天際垂落的環狀山脈溫柔攬住,圈出一片風平浪靜的碧藍。每當金烏西墜,漫天雲絮便被燒成一種驚心動魄的瑰麗,從赤金到緋紅,再到深深淺淺的絳紫,最終都沉甸甸地潑灑在萬頃琉璃之上。光與色是流動的,海與天是交融的,磅礴又孤寂,日複一日,彷彿自鴻蒙初開便是如此。
隻是這絕景,看在邱瑩瑩眼裏,已從最初三日“還算新鮮”,迅速淪為瞭如今第七日的“牢籠佈景”。
她此刻正盤腿坐在“聽潮軒”外的木棧道上,一身玉清觀標誌性的水藍道袍穿得歪歪斜斜,腰間象征少主身份的青鸞銜玉環也隨意地半掖在衣帶裏。海風帶著鹹濕的水汽,將她本就沒認真梳理的道髻吹得更散,幾縷不聽話的發絲粘在白皙的額角頰邊。她手裏攥著根不知從哪兒折來的珊瑚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棧道縫隙裏探頭的鵝掌草,一雙本該澄澈明淨的杏眼,此刻卻空洞地望著那絢爛到近乎虛假的天際線,寫滿了百無聊賴。
“……三千六百五十一步,三千六百五十二步……”
她在心裏默數,從這間位於島嶼西側懸崖邊的“聽潮軒”門口,到崖邊那塊被海浪磨得光滑如鏡的“望歸石”,不多不少,三千六百八十一步。第七天了,這個數字她已經驗證了六遍,分毫不差。
“思過,思過,思個沒完沒了的過……”她小聲嘟囔,珊瑚枝戳草葉的力道重了幾分,“不就是偷偷溜進藏經閣‘玄’字窟,多看了幾卷玉簡嘛……又沒弄壞,更沒偷走,至於發配到這個鬼都不愛下蛋的島上?還一罰就是三年!師父的心,海底的針,不,比這碎星海的海溝還深還冷!”
憤憤不平,卻又無可奈何。
玉清觀少主邱瑩瑩,芳齡……咳,修道之人不計較這些虛歲。總之,在偌大的東勝神洲修仙界,她這身份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尊貴,前途本該是鋪滿了靈石與讚譽的康莊大道。可偏偏,她有個與這尊貴身份格格不入,甚至堪稱“離經叛道”的癖好——癡迷古籍,尤其是那些被各門各派束之高閣、打上“禁術”、“秘聞”、“上古殘卷”烙印的東西。
為此,她沒少挨罰。麵壁、抄經、清掃丹爐……觀中上下早已見怪不怪。可這一次,她觸了師父,也就是玉清觀當代觀主淩虛真人的逆鱗。那“玄”字窟最深處封存的幾枚上古玉簡,據說牽扯到某些早已被時光埋葬的禁忌,連觀主本人都不敢輕易開啟。她倒好,仗著對陣法結界的天生敏銳和那麽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運氣”,竟真讓她悄無聲息地摸了進去。
結果就是,震怒的淩虛真人拂塵一揮,直接將她扔到了這碎星海深處的落霞島,美其名曰“麵海思過,靜悟己心”,歸期……暫定三年。
三年!一千多個日落!對著同一片海,同一塊石頭,同一個了無生趣的“聽潮軒”!
邱瑩瑩哀歎一聲,索性往後一仰,癱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身下,海浪永無休止地拍打著崖壁,發出空洞而規律的轟鳴,與島上終年不息、流轉著晦澀靈光的護島大陣隱隱共鳴,聽得人昏昏欲睡,又心煩意亂。
落霞島,碎星海三大“奇地”之一。奇在景色,更奇在它的主人——蔡少坡。
不足百歲,便丹破嬰生,踏入元嬰之境,成為這萬裏海域、三十六座附屬島嶼公認的主人,是東勝神洲近千年來最年輕的元嬰修士之一。這已是令人瞠目結舌的成就,可關於他的傳聞,遠不止於此。
有人說他天縱奇才,於陣法、煉器、符籙諸道皆有驚人造詣,落霞島固若金湯,便是他親手所布;有人說他性情孤僻乖張,不喜與人往來,偌大島嶼,除了定期上島運送補給、稟報事務的幾位執事,幾乎不見外客,侍奉的弟子也寥寥無幾,且個個沉默寡言,如履薄冰;更有一些隱秘的流言,在各大門派的高層間悄然傳遞,說他修為進境快得詭異,或許與某些失落的魔道秘法有關,隻是無人敢當麵質疑,更無人能尋到證據。
但所有傳聞,最後都會歸結到一點:落霞島主蔡少坡,是個絕對不能輕易招惹的人物。他的島,是他的領域,他的堡壘,他的……囚籠?或許吧。至少對此刻的邱瑩瑩而言,這地方和頂級囚籠沒啥區別,還是個自帶變態守衛(那無所不在的陣法)和惡劣環境(看膩了的海景)的豪華單間。
“蔡少坡……”她無意識地念出這個名字,舌尖碾過這三個字,品出一絲冰冷的、金屬般的澀意。上島七日,她連這位島主的影子都沒見到。接待她的,隻有一個麵無表情、聲音平直得像玉簡留聲的灰衣執事,交代完“聽潮軒是思過居所,無事不得隨意走動,尤其勿近島東‘藏珠閣’與島心‘棲梧院’”這幾句後,便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不見蹤影。
“藏珠閣……棲梧院……”邱瑩瑩翻身坐起,眼睛在漸濃的暮色裏閃過一絲亮光,像終於發現了一點可供磨牙的趣味。“聽這名字,‘藏珠’、‘棲梧’,寶貝和鳳凰待的地方?不讓去?哈,本少主偏生就長了反骨!”
當然,硬闖是愚蠢的。上島第一天,她就“領教”過這島上陣法的厲害。不過是好奇想往樹林裏多走幾步,眼前景色驟然扭曲,腳下看似堅實的泥土瞬間化作流沙,四周溫度陡降,憑空凝出數十根冰棱,帶著森然殺意直指她周身要害。那絕非嚇唬人的幻象,而是實實在在、能瞬間將金丹修士重創甚至絞殺的禁製。若非她身上那枚師父所賜的護身玉佩自動激發,加上她反應極快,連滾帶爬退迴原路,恐怕真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事後,那灰衣執事如同鬼魅般出現,依舊麵無表情,隻冷冷丟下一句:“邱少主,島主有令,思過期間,請恪守本分。島上陣法無眼,下次未必如此幸運。”說完就走,多一個字都嫌費勁。
“恪守本分……”邱瑩瑩撇撇嘴,隨手將珊瑚枝扔進海裏,看它被一個浪頭吞沒。“我的本分,就是研究那些有趣的、被藏起來的東西啊。蔡島主,你這麽愛藏,家裏一定有很多……見不得人的寶貝吧?”
夜色,終於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縷霞光。碎星海深邃的墨藍漫上來,與天際的暗紫融為一體。島上各處,嵌在岩壁、樹梢、亭角的月光石次第亮起,散發出柔和清冷的光暈,與天際灑落的星輝,以及海麵上破碎搖曳的粼光交相輝映,勾勒出島嶼朦朧而神秘的輪廓。遠處島心方向,地勢略高,能望見幾重飛簷鬥拱的影子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那裏燈火零星,氣息幽邃,與這聽潮軒一般,透著拒人千裏的冷清。
邱瑩瑩迴到“聽潮軒”內。這屋子陳設極為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個打坐的蒲團,一個存放清水和低階辟穀丹的儲物櫃,僅此而已。四壁空空,連幅裝飾的畫都沒有,真正符合“思過”二字。
但她顯然不是來“思過”的。
確認四周並無窺探的神識或陣法波動(至少她察覺不到),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走到屋內唯一的木桌前,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一點極為微弱的、近乎無形的靈力光芒。她屏息凝神,指尖懸於桌麵三寸之上,開始緩慢而穩定地移動。
靈力落下,卻並非隨意塗畫,而是遵循著某種古老而奇異的軌跡。指尖過處,空氣中泛起極其細微的漣漪,桌麵上並未留下任何肉眼可見的痕跡,但若以神識感知,便會“看”到,一個繁複精密到令人目眩的小型陣法,正隨著她指尖的舞動,漸漸在桌麵上方成型。
陣紋交錯,似符非符,似篆非篆,隱隱有空間與遮蔽的法則波動蕩漾開來,卻又被完美地約束在方寸之間,未曾泄露一絲一毫。
這是邱瑩瑩真正的“天賦”,或者說,是她癡迷古籍禁術之外,另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她對空間、結界、陣法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感知和掌控力,彷彿天生就流淌著與這些複雜符文法則共鳴的血液。這能力,連她師父淩虛真人都知之不詳,隻當她“有些小聰明,於雜學頗有天分”。
片刻,陣法完成最後一筆。邱瑩瑩輕籲一口氣,額角已見細密汗珠。這個“芥子納影陣”雖小,卻極為精妙,是她從某本殘缺的上古陣法手劄裏自己推演補全的,功效很簡單——製造一個臨時的、極隱秘的儲物與觀察空間,並能隔絕一定程度的探查。
她小心翼翼地從自己貼身的儲物玉佩裏,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呈不規則形狀的玉片,顏色灰敗,邊緣殘破,看起來就像路邊隨便撿到的碎石片。但若細看,玉片內部,有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的細絲在緩緩流動,如同有生命的脈絡。
正是她在玉清觀“玄”字窟裏“順”出來的幾枚上古玉簡之一!也是害她被發配至此的“罪魁禍首”之一。
當時情況緊急,她隻來得及用秘法倉促拓印了其中兩枚玉簡的部分內容,並偷偷帶走了這枚看起來最不起眼、氣息也最隱晦的殘片。她有種直覺,這殘片裏藏著的東西,或許比她拓印的那些零散資訊更重要,也更……危險。
將殘破玉簡輕輕放入“芥子納影陣”的中心。陣法微光一閃,玉簡消失不見,桌麵恢複如常,連最細微的靈力波動都瞬間平複。
邱瑩瑩盤膝坐下,卻沒有立刻去研究那玉簡。她需要等待,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也需要……更多關於這座島,關於那個神秘島主的資訊。
“蔡少坡,蔡島主……”她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畫著圈,“你的落霞島,守得跟鐵桶似的,到底在防什麽呢?真的隻是性格孤僻?還是說……這島本身,就是個巨大的秘密?”
夜色漸深,海濤聲似乎也低沉下去。聽潮軒內,隻餘一燈如豆,映著少女明滅不定的眸光。遠處,島心那片寂靜的黑暗裏,似乎有什麽無形的東西,與桌上那隱匿的玉簡殘片,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弱、連她都未曾察覺的……共鳴。
*
與此同時,落霞島東,藏珠閣。
與聽潮軒的簡陋截然不同,這是一座依山勢而建的三層樓閣,飛簷鬥拱,碧瓦朱甍,在月光下流淌著清冷的光澤。閣樓四周並無圍牆,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疊、肉眼難見的靈力漣漪,如同無數透明的紗帳,將樓閣重重包裹。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混雜了各種靈草、礦晶、古木以及陳舊書卷的氣息,深邃,靜謐,也暗藏無數兇險的殺機。
頂層,是一間極為寬闊的靜室。四壁並非木板,而是某種深色的晶石鑲嵌而成,其上天然生成了細密繁複的紋路,如同活物般緩緩脈動,將室內映照得幽光隱隱。靜室中央,沒有任何傢俱,隻有一方高出地麵的玉台,台上鋪著簡單的蒲團。
一道身影,孤坐在蒲團之上。
他穿著極為簡單的墨色深衣,長發未束,如流淌的墨瀑般散在身後,幾縷垂落肩頭,與衣袍幾乎融為一體。身姿清瘦挺拔,即便靜坐,也如山巔孤鬆,崖邊冷月,透著一種與世隔絕的疏離與……亙古般的寂靜。
麵容隱在室內幽暗的光線裏,看不太真切,隻能辨出輪廓極是俊美,卻也極是冷冽。尤其那雙低垂的眼眸,在長而密的睫羽掩映下,幽深如古井寒潭,不起半分漣漪。他周身氣息圓融內斂,近乎於無,卻又彷彿與這整座藏珠閣,乃至整座落霞島的地脈靈氣隱隱相連,呼吸吐納間,帶動著室內晶壁上的紋路明暗交替,恍如沉睡巨獸的心跳。
蔡少坡。
碎星海落霞島主,東勝神洲最年輕的元嬰修士之一。
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久到彷彿要化作這靜室的一部分。直到某一刻,他擱在膝上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幾乎同時,靜室一角,鑲嵌在晶壁裏的一塊巴掌大小、形似羅盤的暗金色陣盤,表麵原本緩慢流轉的微光,忽然紊亂了一瞬。雖然那紊亂極其細微,且瞬間就平複下去,但依舊沒能逃過他強大神識的捕捉。
蔡少坡緩緩睜開了眼。
那一刹,寂靜的靜室裏,彷彿有兩顆冰冷的寒星倏然亮起,銳利,深邃,洞徹幽微。所有晶壁上的紋路,似乎都隨著他眼眸的睜開,齊齊暗了一瞬。
他的目光,投向陣盤,更準確地說,是投向陣盤所指的、島嶼西側的方向。
“芥子納影……”低沉悅耳的嗓音在空曠的靜室裏響起,不帶絲毫情緒,卻冰冷地鑿在寂靜的空氣上,“……上古靈犀玉的碎片共鳴……”
他唇角極其細微地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沒有絲毫溫度,反而透著無機質般的譏誚與瞭然。
“玉清觀的少主……”他低聲自語,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晰而緩慢,像是在掂量著什麽,“淩虛那老道,捨得把他的寶貝疙瘩送來‘思過’……果然是察覺到什麽了嗎?還是說,隻是巧合?”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似乎對那點異常的波動失去了關注的興趣。但那縈繞在他周身、彷彿亙古不變的寂靜,卻悄然發生了變化。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審視,一絲冰冷漠然的算計,如同潛伏在深海之下的巨獸,悄然睜開了冰冷的瞳孔,遙遙鎖定了某個不自知的闖入者。
夜色愈發深沉,籠罩著靜謐卻也暗流洶湧的落霞島。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岩,星光無言閃爍。島的西側,簡陋的軒室裏,好奇心熾盛的少女對著隱匿的玉簡殘片若有所思;島的東側,幽邃的閣樓中,神秘的島主在絕對的寂靜裏,等待著獵物進一步的舉動,或是……命運的齒輪,無可逆轉的咬合。
這隻是漫長孤寂歲月裏,一個微不足道的漣漪開端。但對於這座島,對於島上這兩個人而言,命運的繩索,已悄然拋下,並在無人察覺的陰影裏,緩緩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