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遇景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背光的麵容晦暗不清,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艾琳娜看到了,看到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沉寂,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認命的孤絕。
彷彿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景,習慣了在“災星”的標簽下獨自吞嚥苦果。
一股尖銳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劃過艾琳娜的心臟。
這刺痛並非源於對門外愚人的憤怒,而是源於對江遇景此刻狀態的感同身受,她太瞭解那種被整個世界遺棄,被定義,被流放的滋味。
神國崩毀,子民凋零,神軀被奪,流落異界……
那些龐大敘事下的個人痛楚,與此刻江遇景所承受的細小而惡毒的淩遲,在某種程度上,竟然奇異地相似。
但不同的是,她曾貴為神隻,哪怕跌落塵埃,骨子裡仍烙印著不屈與驕傲。
而他,從一開始,似乎就認定自己是那片不祥的陰影,是帶來不幸的源頭,默默承受著一切,連反抗的姿態都顯得如此疲憊。
不能再這樣了。
這個念頭清晰無比地浮現在艾琳娜的腦海,元素在她周身無聲鼓盪,並非為了威懾,而是在呼應她內心某種正在破土而出的堅定信念。
她抬起腳步,徑直走向樓梯,走向那個獨自站在陰影與光塵交界處的少年。
她的步伐很穩,裙襬拂過落灰的階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這驟然寂靜下來的空間裡,清晰得如同心跳。
她走到江遇景麵前,停住。
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氣息,也能看清他眼中那片沉寂之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震動。
她冇有立刻說話,隻是仰起臉,赤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彷彿要透過那層自我保護的硬殼,看清裡麵那個傷痕累累的靈魂。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了他的手上,她的指尖微涼,觸碰的刹那,江遇景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江遇景。”
她喚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卻褪去了所有麵對外人時的冰冷與高高在上,隻剩下一種平靜的溫暖,像冬日壁爐裡穩定燃燒的火焰。
“他們說的,一個字都不要信。”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你不是什麼災星,不是不祥,若這世上真有能‘克’死至親的命格,那第一個該被剋死的,也該是建木那種扭曲存在,而不是一對投身光明,卻不幸被黑暗吞噬的人類先驅。”
她頓了頓,握著他手的力道微微收緊。
“至於這裡,”她的目光掃過這充滿了不愉快記憶的老宅,赤眸中閃過一絲清晰的厭棄與決斷,“這個被流言蜚語浸透的地方,從來就不是你的家,它不配。”
她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輕輕拂過他微蹙的眉心。
“家,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清晰,每個字都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赤眸深處,此刻翻湧著極其複雜而濃烈的情緒——是疼惜,是篤定,是破開一切迷霧的勇氣,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熾熱而柔軟的羈絆。
“江遇景,看著我。”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命令般的意味,卻奇異地不讓人反感。
江遇景眼睫顫動,終於緩緩抬起眼,對上了她的視線,那沉寂的眼底,彷彿有堅冰在龜裂,露出下麵洶湧的暗流。
艾琳娜深深地看進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不再提小隊,不再提他人。
每一個字,都隻關乎“她”和“他”。
“你失去的,我來補給你,用我的力量,用我的存在,用往後所有我在的時間。”
“也許我現在還給不了你一個具象的家,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承諾,一個從我這裡發出的,絕不會違背的誓言。”
她微微踮起腳尖,拉近了最後一點距離,氣息幾乎交融。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直接敲打在他的靈魂上。
“往後的日子,無論麵對的是建木的陰影,還是人世的寒風,無論你是想燃燒一切,還是疲憊不堪隻想找個角落沉默……”
“我都和你一起走。”
“不是以隊友的身份,不是以任何彆的名義,就是我,會一直站在你身邊。”
“你的戰場,我陪你闖,你的身後,我來看守,你的孤獨,我來驅散。”
“直到我們都走不動的那一天為止。”
話音落下,萬籟俱寂。
連門外隱約傳來的抽氣聲都彷彿消失了,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樓梯轉角這一方狹小的空間,隻剩下她凝視著他的赤眸,和她依舊覆在他手上的指尖。
江遇景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他臉上那片近乎麻木的表情,如同被重錘擊中的冰麵,出現了裂痕。
無數情緒交織著從他眼底掠過,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被她握住的那隻手,反客為主般回握住了她。
那力道很大,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絕望與確認。
艾琳娜冇有躲閃,任由他握著,甚至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握得更舒適些。
她臉上冇有任何羞澀或退縮,隻有一片坦然,以及那平靜之下,同樣堅定燃燒著的火焰。
“所以,彆聽他們的。”她最後說道,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淡然,“你值得更好的,而我,說到做到。”
門外,那幾個街坊鄰居臉色慘白,驚駭地望著艾琳娜,她身上那股磅礴而古老的氣息雖然隻是一閃即逝,卻足以讓他們靈魂戰栗,所有惡毒的言語都凍結在舌尖,隻剩下本能的恐懼。
江遇景冇有看門口那些人一眼,彷彿他們隻是無關緊要的塵埃。
“我們走吧。”江遇景說,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該上香了。”
他冇有對門口的街坊鄰居們說一個字,那種無視般的漠然,比任何憤怒的駁斥都更具殺傷力。
桃白紅著眼圈,狠狠瞪了門口那幾個僵立如木偶的人一眼,快步上去關上了大門,將那些令人作嘔的視線徹底隔絕。
三人走向後院僻靜處,那裡,兩座並列的衣冠塚靜靜矗立,墳前乾淨整潔,顯然是江遇景剛纔已經簡單打掃過。
艾琳娜和桃白默默地站在江遇景身後半步的位置,江遇景點燃香燭,插在墓碑前,又緩緩燒著紙錢。
跳躍的火光映著他沉靜的側臉,也映著墓碑上那兩個名字。
他冇有跪拜,隻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那兩座沉默的土丘,看了很久。
風拂過,紙灰打著旋兒升起,融入漸漸亮起的天光裡。
許久,江遇景低聲開口,不知是對父母說,還是對自己,亦或是……對身後的人說:
“爸,媽,我回來了,這次……不是一個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以後,也不會是了。”
艾琳娜輕輕握緊了他依舊冇有鬆開的手,桃白用力抹了把眼睛,抬起頭,對著墓碑咧嘴笑了笑,儘管笑容有些發苦,卻異常明亮。
晨光漸熾,徹底驅散了老宅周圍的陰霾與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