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上的腳步聲輕重不一,卻帶著共同的趨向性,朝著樓下那片愈發耀眼溫暖的光源彙去。
五十嵐悠月走下最後一級台階時,客廳的景象完整地鋪陳開來。
巨大的圓形餐桌被移至客廳中央,下麵墊著喜慶的紅色桌布,桌上已然分門彆類的擺放好了一道道菜肴。
中央是咕嘟冒著熱氣的銅火鍋,乳白色的湯底翻滾著,周圍環繞著層層疊疊的瓷盤。
油亮紅潤的臘味,整條清蒸鱸魚點綴著翠綠的蔥絲,金黃酥脆的藕丸和肉丸堆成小山,碧綠清炒的時蔬泛著油光,晶瑩剔透的糯米丸子……
冷盤,熱炒,燉品,點心,琳琅滿目,色彩紛呈,空氣中瀰漫著複雜而和諧的香氣,那是無數種食材與調味料在高溫與時間作用下融合而成的,獨屬於年夜飯的味道。
薑書綺正端著最後一盤熱氣騰騰的粉蒸排骨從廚房出來,額角沁著細汗,圍裙上沾著些許油漬,但臉上是滿滿的笑意和成就感。
“來來來,都找位置坐!小景還有小琳,彆站著,坐這邊!桃白,把你那爪子從炸丸子上拿開!等人齊了再動筷!”
桃崎跟在妻子身後,手裡提著兩瓶紅酒和一瓶果汁,笑嗬嗬地招呼,“坐,都坐,彆客氣,就跟在自己家一樣!”
他的目光溫和地掃過在場的每個人,尤其在蘇然,艾琳娜和桃夭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帶著長輩特有的慈愛。
桃白早已拉著蘇然在靠近火鍋的下手位坐下,聞言趕緊縮回偷吃的手,蘇然掩嘴輕笑,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
江遇景和艾琳娜選擇了相鄰的位置,江遇景的神色已完全恢複了平日的沉穩,隻是眼尾那抹淡淡的紅色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在暖黃的燈光和滿桌熱氣映襯下,顯出一種奇異的柔和。
他自然地替艾琳娜拉開了椅子,動作熟稔,艾琳娜頷首致謝,赤眸安靜地掃過滿桌佳肴,又掠過桌邊每一張含笑或期待的臉龐,最後與江遇景的目光短暫交彙,一切儘在不言中。
桃夭看起來還冇太睡醒的樣子,她在薑書綺身邊坐下,眼神還有些迷離。
五十嵐悠月默默在略靠邊的位置坐下,這個角度既能觀察全場,又不會過於引人注目。
他收起了寫輪眼,一雙黑眸平靜地掠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落在自己麵前的骨瓷碗筷上。
碗是溫熱的,顯然是剛用熱水燙過,這一切充滿儀式感的細節,與他在出雲逃亡途中的粗糙餐食,或是獨自一人時最簡單的果腹,截然不同。
“好了好了,人都齊了!”薑書綺解下圍裙,在主位坐下,桃崎立刻為她倒上小半杯紅酒,又依次給其他人斟上飲料或酒水。
輪到五十嵐悠月時,桃崎微微一頓,用眼神征詢,五十嵐悠月輕輕點頭,桃崎遠瞭然,給他倒了半杯紅酒。
“來!”薑書綺端起酒杯,紅光滿麵,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又是一年了!今年特彆高興,咱們家的人更齊了!”
她的目光特意第一次來的蘇然,艾琳娜,桃夭和五十嵐悠月臉上停留,笑意更深,“大家都把這兒當自己家,千萬彆拘束!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但不管怎麼樣,咱們今天能坐在這裡,團團圓圓,熱熱鬨鬨,就是最大的福氣!這第一杯,祝咱們全家,新年快樂,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新年快樂!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桃白立刻高舉杯子響應,蘇然笑著附和,江遇景端起酒杯,沉穩地道了聲“新年快樂”,艾琳娜也輕聲附和了一句。
五十嵐悠月在眾人的目光彙聚過來時,端起酒杯,微微頷首,眼中映著杯中晃動的深紅色液體,低聲重複道:“新年快樂。”
至於桃夭,她還冇搞清楚狀況,看大家都舉起了杯子,她也跟著舉起杯子,軟糯糯的道:“新年快樂……”
玻璃杯相碰,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如同拉開盛大宴席的序曲。
“開動開動!”桃崎笑著招呼,率先夾了一塊晶瑩剔透的臘肉放到薑書綺碗裡,“老婆辛苦一年,最大的功臣,多吃點!”
薑書綺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眼裡卻是藏不住的歡喜。
桃白早就瞄準了那盤炸得金黃的肉丸,眼疾手快地夾起一個,顧不上燙,吹了兩口就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卻還含糊不清地稱讚道:“媽!還是你炸的最好吃!”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蘇然趕緊遞上紙巾,語氣無奈又寵溺。
江遇景先給艾琳娜舀了一小碗清亮的雞湯,裡麵沉著兩顆嫩黃的鵪鶉蛋和幾片香菇,“先喝點湯,暖胃。”
他的聲音不高,在嘈雜的背景音裡卻清晰,艾琳娜接過,輕聲說了句“謝謝”,小口啜飲起來,熱氣氤氳了她纖長的睫毛。
五十嵐悠月並冇有急著動筷,他幾乎觀察了桌上每一道菜,然後才伸出筷子,夾了一塊離自己最近的清炒菜心。
菜心碧綠爽脆,火候正好,他細細咀嚼著,味蕾感受到的是家常卻精妙的調味,鹹鮮適中,帶著蔬菜本身的清甜。
“悠月,嚐嚐這個臘味合蒸,我媽的拿手絕活,彆處吃不到這麼地道的!”桃白熱情的隔著桌子推薦,恨不得親自幫他夾菜。
五十嵐悠月依言夾了一小片臘腸和一塊臘肉,鹹香濃鬱,帶著鬆柏枝特有的煙燻味,肥而不膩,瘦而不柴,確實如桃白所言。
他點了點頭,對桃白和看過來的薑書綺道:“很好吃。謝謝。”
得到肯定,薑書綺臉上的笑容更盛,“喜歡就多吃點!都是自家人,千萬彆客氣!小景多吃點魚,桃白,彆光顧著自己,給小然夾菜!”
在她的指揮和帶動下,餐桌上的氣氛越來越熱烈,大家談論著菜品的味道,回憶著往年的趣事,桃白不時插科打諢,引得眾人發笑。
窗戶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將屋外的寒冷與靜謐徹底隔絕。
江遇景慢慢地吃著,偶爾迴應身邊人的話語,更多時候是在傾聽,他看著薑書綺不停地給大家佈菜,看著桃崎樂嗬嗬的喝酒,看著桃白和蘇然自然的互動,看著艾琳娜安靜卻認真地品嚐每一道食物,看著桃夭強打起精神的樣子,看著五十嵐悠月雖然沉默但不再緊繃的側臉……
胸腔裡某個地方,那股經年不散的冷寂與空洞,似乎正被眼前這嘈雜而真實的熱鬨一點點填滿。
記憶裡的溫暖依然在心底某個角落髮光,而眼前的溫暖,是如此鮮活,觸手可及。
艾琳娜小口吃著江遇景幫她夾到碗裡的魚肉,她不太擅長應對過於熱情的關注,但薑書綺的關心是直接而樸素的,桃白的玩笑是毫無惡意的,這讓她感到放鬆。
她偶爾抬眼,目光掠過江遇景沉靜的側臉,掠過桌上蒸騰的熱氣,掠過窗外那片被燈火映成暖橙色的雪夜。
這裡的一切是如此不同,這種不同,讓她感到新奇,也讓她心底那層因過往而冰封的角落,悄然融開一絲縫隙。
五十嵐悠月依舊吃得不多,但每樣菜都仔細嘗過,他很少主動開口,隻在被問及時簡短回答,大部分時間,他更像一個安靜的觀察者,記錄著這場與他過去人生經驗截然不同的“團圓”。
桃白的咋呼,蘇然的溫柔,江遇景的沉穩,艾琳娜的靜謐,桃夭的柔和,薑書綺的爽利,桃崎的寬厚……這些鮮活的麵孔和聲音,連同食物的香氣共同構成了一幅過於明亮,過於溫暖的浮世繪。
這幅畫與他記憶裡那些冰冷沉默的畫麵格格不入,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滲透力,口袋裡的手機似乎還殘留著那通電話的微弱餘溫,齊宴那句軟噥噥的“新年快樂”與眼前薑書綺中氣十足的祝福疊加在一起。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微微的酸。
桃白正眉飛色舞的講述他高中時的糗事,薑書綺一邊笑罵他“冇個正形”,一邊又忍不住追問細節。
桃崎抿著酒,笑嗬嗬地看著,眼神裡是全然的滿足,江遇景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偶爾補充兩句,艾琳娜安靜地聽著,赤眸中也染上淺淺的笑意。
舊歲的最後時刻,就在這溫情流淌的喧鬨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新年,正攜著窗外悄然加厚的積雪,和每個人心底或明或暗的祈願與期許,一步一步,沉穩地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