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落子開局------------------------------------------，風悄然而過，院中殘影婆娑。林知秋藏身於角落，背脊緊貼著粗礪的石牆，指尖還殘留著與死神擦肩時的冰冷。一陣霧裡微光自走廊儘頭溢入，他屏氣凝神，隻聽得廊下有貓步般的細碎腳步，鼻腔裡卻縈繞著火油與血的氣息。門簷下，一盞孤零的油燈在夜中瑟瑟發抖，將人影映得詭異拉長。。餘音未散。，右手下意識握住腰間那截殘破的鐵棍。就在這時，門後突然傳來一聲低微的咳，聲音帶著急促與壓抑。林知秋心裡一緊，正欲後撤，隻見門縫處探出半隻濕潤的大眼——“彆動，我自己人。”那聲音極低，清晰可辨地帶著書卷氣。，還未反應，卻見那人顧不得許多，一把推開虛掩的角門，跌跌撞撞闖進院落。他身負青布長衫，胸前斑駁血跡，手中卻死死攥著什麼。月光下照見一張俊逸微弱的臉龐，眉眼風骨分明，隻是神色憔悴。，眼中警惕未散，但腳步已略緩。“謝無涯？”他低聲道。，隨即點頭，卻不敢大意，反身掩上門，背靠石壁大口喘息。空氣中隱約傳來一縷淡淡的火藥味，混雜著舊傷的腥甜。，手中長刀出鞘，直逼那人咽喉：“你是誰？半夜闖入，想做什麼？”，咬牙發聲：“我是……謝無涯，前幾天剛投奔青山門，被賊追殺，藏到你們這鏢局後院。”：“他身上無殺氣，應是避禍而來。”言罷，目不轉睛地盯著謝無涯手裡的東西——那是一卷印著硃紅封蠟的信劄，似有重要機密。，苦笑一聲，將信緊緊揣回懷裡，看向林知秋，眼中有戒備，也帶著莫名的信任。“你二位……可是也是此處之人？我聽外間喊殺聲不斷，怕連累你們，若不嫌棄，今晚便算我是你們的債。”，輕聲道：“此地不宜久留。你既帶著口信，怕是有人要你性命。”言罷，猝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急促腳步，院外有人高聲怒叱。“再查後院！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顧不上多言，各伏低身形，順著院牆攀窗躍出。閣樓下坍塌的梁木還殘留著烈火燻蒸的餘燼，夜色中如同鬼爪橫陳。林知秋俯身進一間廢棄柴房，三人屏息藏身，外頭腳步聲亂作一團，卻始終未向這邊逼近。
屋內漆黑，柴草覆地，隻有窗縫透入一線模糊銀輝。
“你為何被追殺？”蘇流雲冷聲問道，語氣中帶著化不開的疑霧。
謝無涯喘息略緩，壓低嗓音：“我是前朝謝氏遺族，家道中落，父親屈死獄中。我冒險來江湖，是想查明當年冤案。怎料進了青山門接手押鏢，卻半途遭劫，師兄弟皆遇害——有人在局內通風報信，內鬼已不止一處。”
林知秋靜靜聽著，心底猛然一凜。押鏢途中遇襲、內鬼作亂，這一切與自身遭遇勾連，線索隱隱成網。他凝望謝無涯，聲音低沉：“你說得詳細些。鏢隊為何被滅？為何專門追殺你？”
謝無涯指間微顫，拔下胸襟的封蠟信劄，遞給林知秋。指尖的關節發白，青筋浮現。
“押送的是一件古物——‘赤玉浮圖’。傳說隻要得到此物，便能破朝廷暗詔，牽扯著幾大家族與廟堂機密。我無意中救了一位被劫人質，他們臨終托付給我密信。內鬼同夥發現後，全鏢局便遭滅門。”
蘇流雲聞言，神色驟冷：“密信呢，讓我看看。”
她接信劄攤於掌心，火摺子點燃紙角一線微光，映出幾行工整的隸體字跡。林知秋貼身近看，隻見信中透著數句密語：“血衣堂、流雲堡、齊氏、唐氏……‘赤玉浮圖’失於鏢隊，禍亂江湖，廟堂必有钜變。”
林知秋眼角微不可察地收緊，夜風吹動柴房紙窗，冷意斑駁地灑下。他思忖片刻，低聲道：“你我三人如今皆捲進旋渦，若不自保，隻怕亦步亦危。”
謝無涯認真看著林知秋與蘇流雲，緩緩點頭：“我隻想查明父親冤案，不想無辜連累旁人。可如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屋外風聲漸緊，追兵漸遠。三人在短暫喘息後，林知秋俯身拾起壓在柴草下的舊鏢牌，手指摩挲上麵的斷裂痕跡。他忽然出聲：“謝兄，可還記得押鏢時有何異動？若真有內鬼，必有蛛絲馬跡。”
謝無涯屏息回憶，眼中閃過狠厲：“那夜我路過賬房，見一青衣人在牆角遞物，與勾結的外賊交接。可惜隔著屋陽未看清全貌。我隻知那人身上有竹葉香囊，是青山門舊物。內鬼，必在青山門之內。”
蘇流雲皺眉，冷笑道：“青山門掌門孟六為人謹慎，門下能養出賣主賊子，江湖何處是清流？”
林知秋稍一沉思，低聲說道：“事已至此，咱們要做兩件事——查清內鬼，把密信送至信任之人手中。否者，局中人隻會一一落網，鏢局血債無人可申。”
謝無涯點頭，沉聲道：“留在青山門，恐怕已無退路。林兄、蘇姑娘，若不棄，日後但憑差遣。”
林知秋看他一眼，忽覺此人意氣可嘉，心生幾分誌同道合之感。他沉聲應諾：“身處亂世，唯以同道自勉。謝兄，咱們先想法離開這裡。”
三人對策已定，正要離去，忽聞院外一陣雜亂腳步，有幾道燈籠幽光自東廊後門探入。空氣驟緊，危機再生。林知秋揮手示意，三人迅速伏下，從柴房外暗道潛出。夜色中，鏢局後牆留有一道被火燎焦的缺口，外頭是園林深處的池塘。
蘇流雲俯身在池邊撥動浮萍，手腕巧勁，揭開水下石板。原來這裡竟暗藏一道密道，供鏢局危急時用。她轉身看著林知秋和謝無涯，話語依舊冷硬，卻難掩關切：“下去之前，各自檢查隨身之物。遇險時，莫要拖累彼此。”
林知秋遽然心生暖意。三人魚貫潛入水下石道，池水冰冷刺骨，石縫中帶著潮石發黴的味道。短促的水道裡隻剩彼此的喘息和急促腳步。遠處夜色蒼茫，鏢局上空火光漸熄——一場風暴剛剛拉開序幕。
密道儘頭，是鄰近村莊的一處荒廢磚窯。踏出地道的那一瞬，林知秋渾身濕冷，卻心底分外清明。殘月下，村口老槐樹枝椏橫斜，幾隻夜鳥撲翅而飛，驚起枝頭寂寥。
謝無涯倚牆大口喘息，臉上血汙未乾，卻挺直脊背。“林兄、蘇姑娘，接下來便要多仰仗二位。那批追兵多半不會善罷甘休，江湖之大，可又無處容身。”他聲音在夜色中彷彿有了些刀鋒的鋒利。
蘇流雲原本神色冷漠，見他一臉疲色，卻轉身扯了塊乾淨碎布遞予謝無涯，語氣微妙軟化：“先擦擦血，彆嚇著村裡孩子。”
三人相對苦笑。林知秋正思忖如何為今夜危機收尾，卻忽見村東濃煙升騰，有幾騎快馬筆直馳來。
“那是鏢局餘黨？”蘇流雲低聲問。
林知秋起身端詳，敏銳道：“未必像。那騎隊手法精熟，又不持鏢旗。我懷疑是黑道追兵……或許與今夜密信訊息有關。”
謝無涯頓時神情緊張，低聲說：“流雲堡、血衣堂勢力廣佈。隻怕他們的探子早已盯上我等動靜。”
林知秋思考片刻道：“這樣，分頭行動。蘇姑娘你帶謝兄繞小路離開，我去村前探查，看看是否能攪亂來人視線。若有意外，十裡坡的老槐樹下彙合。”
蘇流雲欲言又止。她瞥見林知秋神色堅定，終究冇有勸阻，隻是冷聲提醒：“遇險必保自身，不要逞強。”
林知秋笑了笑，回望二人。他心知再無退路，如今隻得向前一步一步走下去。
村口遠處，快馬蹄聲漸近，林知秋混入夜色，步步逼近危局。
風，忽然起得更大了。他回首望見蘇流雲攙著謝無涯悄然遁入山道，心中思緒萬千。
今夜鏢局的血債與內鬼之謎，如同棋盤初落的第一子，困局未解，卻已然開局。此間山河蒼莽，前路無憑，但此刻的林知秋，已不再隻是被動奔逃的異鄉之人。
他攏了攏衣襟，拄著那截斷鐵棍，一步步踏向風頭浪尖。夜色中，他的身影像一縷決絕的微光，緩緩被江湖的風塵吞冇。
而在渡口以東，早有黑影靜候多時。江湖的棋局，落子，隻待翻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