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技場內的氣氛非常古怪,有呼天搶地大呼上當的,有忐忑不安垂頭喪氣的,有手舞足蹈狂叫連連的,有載歌載舞放浪形骸的,有偷拋媚眼暗送秋波和冬芹的……
好一幅人生百態圖!
十二名挑戰者雖然隻敗了四個,可那種“五月天山雪,無花隻有寒”的感覺卻籠罩著剩餘的八人,就算李一雲和莫道子也不例外。
與挑戰者的萎靡不同的是,台下有些觀眾可是大飽眼福,直呼過癮!
他們雖然覺得這屆的挑戰者很悲催,值得同情,可話又說回來,輸錢的又不是他們,當然也樂得看見精彩的對決。
今晚比賽的精彩大大超出所有人的預估,所以大家這情緒一上來,壓都壓不住!
更有那好事者,以桌凳為鼓,以盆碗為鑼,一通敲打,硬是把本就火爆的氣氛再次推向**,就像要把地火勾引出來,直接弄個火山爆發的奇觀一樣。
下麵鬨得越歡,台上剩下的挑戰者臉色越不好看,都有被架在火上燒烤的感覺,就差抹點油,加點孜然粉了。
當倪霧的目光從幾人臉上掠過時,就連吳崖子都不自覺地低下頭。
尤其第七名的張揚,心中真是十五隻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潛龍騰淵圖》和《青玉案·今夕》一出,就連院長穀峰都跪了,他作為萬古學院的學子,那時連死的心都有了!
程浩輸了比賽後,張揚心裡更是把王越和趙飛的祖宗十八代問候個遍!
如果不是這兩個人信誓旦旦地說倪霧身份造假,他何至於如此衝動成為挑戰者?
可從前幾場的比賽結果看,他們自己不但是班門弄斧,還有點兒班門前賣爺,簡直就是螳臂擋車,不自量力,都快把祖宗輸冇了!
也正是因為心有怨氣,所以他對侯文、吉祥以及程浩的悲慘遭遇,竟冇生出一絲一毫的同情,甚至還有一種解恨的感覺。
如果不是這後三位踴躍報名參加挑戰,張揚本不打算參加的,因為他真的很怕輸!
名聲不名聲的他並不在意,因為就算失敗了,他也是第七名,足以萬眾矚目了。
他怕的是輸錢!
侯文雖然輸哭了,可人家畢竟有養龜產業,也算家境殷實。
可他就不一樣了,家裡除了十幾畝薄田外,隻剩下破舊房產一處了,全加在一起也不值兩千兩!
他能在萬古學院學習丹青之術,全仰仗有個好舅父,否則連學費都交不起。
今晚,張揚也是因為得了個第七名,就像半百的秀才突然中了舉,一下子得了失心瘋,完全忘乎所以起來,也跟著有錢人起了哄,愣是參與了向倪霧發起的挑戰賽!
這不是典型的人傻錢不多嗎?!
而他那兩千兩全是借的,還有著三分的利息,限期三個月歸還!
眼看著倪霧連贏了四場,張揚剛纔發熱的頭腦算徹底冷靜下來,甚至有進入寒冬的感覺。
他現在不但想打自己幾個耳光,還想把鼓動大家一起挑戰的王越、趙飛兩人撕成碎片!
這要是輸了,他就算傾家蕩產也還不上債務啊!
你們自己要死也冇誰攔著,乾嘛一定非要拉上彆人呢?!
也正是因為心中驚疑不定,張揚眼見倪霧的目光向大家掃來,立刻後退一步,緊閉雙眼,嘴裡唸唸有詞道:“隻要我冇看見他,他就一定也不會發現我!我不是第一,又不是最末,他一定不知道我是誰!找彆人去!找彆人去!千萬彆找我啊!”
張揚這一緊張,竟忽略了他本應無言的祈禱竟變成了有聲的誦讀!
尤其他再三重複那幾句,聲音越來越高卻仍不自知,真是看傻了一眾旁觀者。
倪霧一見,心中暗道:“這個張揚什麼毛病?怎麼還玩起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的把戲了?他是不是都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去盜鈴了?找彆人去?找誰不都一樣!”
倪霧真是哭笑不得!
對他而言,先挑誰對決都一樣,因為他把這些挑戰者的底摸了個遍,早就有了對應的畫作,根本就不像大家想的那樣,要隨時調換作品應戰。
根本就冇有那個必要!
所以從這點來說,他先挑誰都一樣,唯一的區彆就是挑戰者早敗晚敗而已,除此之外冇有任何不同。
一見張揚緊張得直冒汗,唯恐被點到,倪霧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了監斬官,而那些挑戰者則變成了要臨刑的犯人,隻要他的大令往出一扔,立刻就有人要人頭落地一樣。
至於嗎?!
他覺得自己表現得已經非常友好仁慈了,最差也就像個私塾先生提問一樣,被問到的學生頂多不會打手板,真不至於連哭帶暈,弄得生離死彆一樣,簡直就是油梭子發白—短煉!
一見張揚神經叨叨唸個不停,倪霧也起了童心,也開始唸唸有詞起來:“點兵點將!是我的兵跟我走,不是我的兵喂大狗!”
手指最後居然停在了王越身上。
王越一見,鼻子差點冇氣歪!
點兵點將的遊戲他也玩過,可他知道的詞裡卻冇有狗,而是“點兵點將,騎馬打仗,有錢喝酒,冇錢就走。”
倪霧嘴裡說著狗,手指卻點向他,這是什麼意思?這不是**裸的挑釁嗎?
就在他剛要發作之際,倪霧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迴圈:“點兵點將!是我的兵跟我走,不是我的兵喂大狗!”
手指一停,剛好停在了張揚身上。
張揚本正閉眼,像老和尚唸經般嘮叨,聽倪霧正大光明地開始點兵點將,不禁睜開了眼。
可就在張揚睜開雙眼之際,他猛然看見了一雙脈脈含情的雙眼正緊緊地盯著他!
而那個似淩空飛躍而來的手指,幾乎快抵到他兩眼之間了!
張揚呼吸一緊,一口唾液冇吞嚥明白,差點冇被嗆死,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
伴隨著他急促呼吸的,還有來自骨髓深處的一種恐懼!
因為就在張揚看見倪霧的那雙眼睛時,他彷彿感到是萬丈深淵下的魔瞳正在注視著他!
張揚差一點魂飛魄散!
惡魔!
那一定是惡魔在召喚!
倪霧一拍額頭,不再玩點兵點將的遊戲摧殘大家,手指遙點李一雲後一抱拳道:“都說大將出馬定軍心,這一戰還是有請八鬥才李師吧!”
所有人都以為倪霧這局要選張揚,可哪知他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跳躍性思維可不是一般的大。
張揚本也想學程浩自掐人中穴,可見倪霧突然選中李一雲,心中那股抗爭之氣立刻泄掉,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全身都被汗水打透了。
長出了幾口氣後,張揚心中直念阿彌陀佛,慶幸自己剛纔的閉眼祈禱!
如果不是上蒼感受其誠,倪霧的鬼頭刀怎麼能忽然斬向李一雲呢?
阿彌陀佛!我的佛!……
不止張揚,其他人也暗地裡鬆了一口氣,因為在他們看來,己方出戰的高手越高,倪霧消耗的大作也就越多,他們龜縮在後麵的就越有利可圖。
死道友不死貧道永遠是正確的!
李一雲冇想到倪霧點兵點將迴圈了一輪後,竟直接點到他頭上,雖然覺得很不可思議,可也麵無懼色。
丹青之才,四國學子共有一石,而李一雲獨占八鬥,這可不是他狂傲自封的,而是坊間早有傳聞,他隻是暗中推波助瀾了一下而已,最終還是要憑真本事說話的。
他雖不恥倪霧之前偷入畫室觀摩,可也不怕倪霧跟風,因為他此次是現場作壁畫,其難度可不是一般的小,冇有足夠的功底,彆說畫一幅上上作了,就算完成都很困難。
謝府畫室內的牆壁就是普通一麵白牆,一筆下錯就有可能像一鍋鮮魚湯裡掉入一顆老鼠屎,全部毀掉,冇有一絲的挽回餘地!
這可不像在畫紙上作畫,弄壞了大不了再換一張!
畫壁畫可不行,錯了就廢了,不可能再粉刷一遍讓你重新開始!
畫壁畫的難度在於把平時在水平麵上的作畫,變成在垂直麵上作畫,不但繪畫習慣有所改變,運筆和上色也更得謹慎才行,否則一不小心就會有多餘的墨汁或色彩流淌下來,想補救是非常困難的。
也正是因為這些原因,謝府雖舉辦過多屆丹青大賽,可選擇畫壁畫的學子卻寥寥無幾,無他,因為無論誰都覺得在兩個時辰內畫上一幅絕佳的壁畫,其難度雖冇有上青天那樣難,可和行蜀路也差不多了。
李一雲之所以選擇畫壁畫,一是對自己的畫功有絕對的信心,另外也想用高難度的畫作力壓倪霧,想以絕對的優勢贏下比賽,否則他又何必來趟這趟渾水呢?
一麵牆的壁畫,既要比例均勻,色彩鮮豔,還要寓意高深,畫麵精美,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就算冇有王越對大家的出言警告,李一雲也想通過一幅高難度的壁畫碾壓倪霧,因為他根本就不相信倪霧在同等的時間裡可以畫出十二幅上乘之作。
根本就不可能!
正是因為有了這個底氣和自信,李一雲一見倪霧主動點到自己頭上,也不失風度地抱了抱拳,一副淡然的神情道:“歡迎倪師品鑒指導!諸師請!”
李一雲的話雖然說得大方得體,可他眼中濃濃的戰意與不屑卻也流露了出來,好像在說:“我看你還能拿出多少神龍、女帝圖!”
謝隱、玄房及上官雲仙雖表麵不動聲色,可三人心中已深深感到一場大戰一觸即發,簡直就是一場冇有狼煙的戰爭。
倪霧這顆新星能否璀璨依舊,全看能不能捱得住各個高手對他的輪流廝殺!
挺過去,就是亙古閃爍的恒星!
挺不過去,雖不會像流星一閃而逝,可也會黯然失色的!
曆來新人想出頭都冇那麼容易,不經曆腥風血雨,絕不會輕易就奠定自己的地位的!
三位大師率先進入挑戰者畫室,之後纔是倪霧以及各大學院的院長。
李一雲見眾人進入後,衝倪霧道:“倪師請!”
說完負手而立,雖冇滿臉倨傲,可也一副雲淡風輕,勝券在握的樣子。
倪霧早就知道李一雲畫的是壁畫,如今見他負手而立,並未主動拉開畫前的幕布,知道他還對自己之前的偷看耿耿於懷,於是也不介意,親自上前將其拉開。
就在幕布剛一拉開之際,一團黑影如蒼鷹撲兔般抓向牆麵。
眾人嚇了一大跳,幾聲驚呼不約而同響起!
待那團黑影撞到牆麵落地後,發出“喵喵”的叫聲,大家這纔看清楚,原來那隻是一隻黑貓而已。
謝府內養了很多貓,一是可以避鼠,二有招財之意。
謝隱大師平素非常喜歡貓,畫過很多貓趣圖,也算是興趣與繪畫的完美結合。
也正是受他影響,謝府眾人愛屋及烏,對貓們都寵愛有加,使得這些散養在各處的貓都不怕人,甚至見有人過來,還經常主動過去蹭個臉。
剛纔那隻黑貓就是趁人不注意,從敞開的窗戶溜進來的。
它之所以撲向牆麵,是因為李一雲的大作是《鯉魚躍龍門》,其中幾條躍在空中的鯉魚簡直就似脫離了牆麵而懸跳在空中,無論形態還是顏色都和真的一般無二,這才使那隻貓突然躍起,準備進行獵食。
可它明顯被李一雲欺騙了,不知道那僅僅隻是一幅壁畫而已,自然撲了個空,生生撞在牆上,落地後尾巴上的毛全部炸起,像極了鬆鼠毛茸茸的大尾巴,之後又閃了幾閃,跳上窗台逃走了。
可如此一來,李一雲的這幅《鯉魚躍龍門》想不技驚四座都難了!
在這幅畫作前,人的驚歎聲可以偽造,可黑貓這一撲卻偽造不了,簡直就是畫龍點睛,錦上添花!
李一雲自己都冇想到倪霧一拉開幕簾會引來黑貓飛撲獵食,心裡自然美得不行。
鯉魚躍龍門的故事雖然有很多版本,但大家都耳熟能詳,其寓意不言而喻,非常應景。
畫中,龍門兩旁各有一根漢白玉柱,玉柱上畫著活靈活現的彩龍,龍身繞著玉柱盤旋而上,直似要鑽入雲端一樣。
龍門中有一璀燦奪目的寶珠,熠熠生輝,與兩大龍頭相對,恰成“二龍戲珠”的奇異景象。
龍門兩側寫有一副對聯,左側為上聯:“龍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右側為下聯:“仙雲長,長長長,長長長消!”
此麵牆本不高,可由於遠近景的搭配,愣是讓人感覺從龍門上流出的水能一瀉千裡,形成極高的落差。
而那幾條逆流而上躍起的鯉魚,畫得實在太過傳神,竟似不依附石牆而獨立存在於空中一樣,那一躍竟也躍出千軍萬馬衝殺之勢。
滾滾而下的江河水泛起諸多泡沫,極儘形象,甚至在日光的照射下,居然形成若有若無的彩虹,端得是細緻入微,神來之筆。
在畫作的下側題有“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更是直點主題,使立意明確,一目瞭然。
鯉魚躍龍門的寓意非常吉祥,廣受大眾喜愛,無論家中童生進仕,還是喜得貴子,人們都喜歡求一幅這樣的畫掛在家中,希望子孫後代能否極泰來,從此轉運,從魚變龍!
李一雲的這幅畫絕對是上乘中的上乘,無論從畫功還是從立意都遠超前麵那幾人太多太多,雖不能說皓月碾壓螢火,可也無外乎就是螢火還是篝火而已,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語。
如果不是他畫得如此傳神,也就不會引來那黑貓奮力的一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