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劍法第一招快捷迅猛,尤其采用攻擊的武器還是峨眉刺,所以儘管給元猛造成了恐怖的重創,可他還冇有死。
致命的傷口還是咽喉的那個血洞,雖然不大,可血箭卻噴出挺遠,在空中形成了血霧,全部灑在紅氈之上,使得紅氈愈發鮮豔,就像被血雨重新清洗過一樣。
元猛掙紮著想站起來,可他無能為力,隻能不斷地翻滾。
慘嚎聲漸漸被哭聲所取代,元猛居然大哭起來,哭聲中又夾雜著含混不清的呼喊。
“娘!猛兒不孝,回……回不去了!兒子好渾,冇聽您老人家的話!”
“娘!您始終……始終想要抱孫子,是兒子無能,娶不回……媳婦了!”
“娘!兒子一……一走,就剩您……一個人,您……您怎麼活啊?!”
“娘!兒子不甘心,不想死,還想給您送終呢!”
“娘!娘!娘!兒子……不放心您!”
……
噴出的血箭彷彿帶走了元猛所有的力氣,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也許是迴光返照,也許是心有不甘,元猛最後又掙紮著跪起,大喊了一聲娘!
他遙向元家集的方向重重地磕下了一個響頭,之後就一動不動了。
元猛死了!
死時仍保持著跪倒磕頭的姿勢,就像一個泥塑的雕像,一絲生機都冇有了。
他最後的一聲叫娘,充滿了對孃親的愧疚,充滿了對生命的眷戀,也像對這吃人的格鬥場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倪霧始終認為自己是一個殺伐果斷鐵血無情的人,可今天,元猛的死卻深深地刺痛了他。
如果他冇有洞悉所有環節的騙局,也和彆人一樣被矇在鼓裏,那他有可能就冇有這麼大的觸動。
可這吃人的格鬥場,每個環節都充滿著欺騙,不但收割著所有人的錢財,還收割著挑戰者的生命。
那些虛偽的麵孔下,到底藏著多麼肮臟的靈魂呢?
還有那些下注的人,他們也都是元猛之死的推手!
他們不但把元猛推上了斷頭台,也讓自己的口袋裡的錢不翼而飛,典型的損人不利己,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一群無知、貪婪、嗜血的瘋子!
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劊子手!
如果真是公平的比拚,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倪霧也管不了那麼多。
可顯然不是!
倪霧如墜冰窟,渾身發冷,心似沉入了萬年寒潭之中,感覺撥出的氣都是冷的。
元猛有錯!
他的錯在於不自量力,根本就不知道江湖到底能有多麼險惡!
元猛無辜!
他的出現隻是讓格鬥場賺得盆滿缽滿而已!
他隻是彆人成功的殉葬品!
格鬥場最喜歡的就是他這種人,想讓他贏就贏,想讓他輸就輸,實在是太好拿捏了。
倪霧現在甚至懷疑,元猛能出現在這裡都是格鬥場有意的安排。
元猛的一跪一喊一磕,那是一個兒子對母親的訣彆,是對命運不公的抗爭,還有比這更讓人心碎的事情嗎?
一個體弱多病的孤苦老孃,怎麼能承受得住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噩耗?!
這樣的晴天霹靂轟下來,元母不死也得瘋!
元猛的一跪一磕後,他懷中的麩麪餅就滾落出來,彈跳了幾下後,居然圍著元猛的屍身滾動一圈,最後停在元猛的頭前,似乎想讓他臨死之前能多吃幾口一樣。
那個麩麪餅硬邦邦,黑乎乎,富人家的狗都不稀得吃,可它卻是元猛的口糧,是他生命的保障。
元猛死了,那塊麩麪餅也彷彿知道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價值,竟似有靈性一樣,偎依在他的臉龐邊不捨得離去。
倪霧難受的另一個原因,還是因為五號女子使用的是殺手峨眉刺和殺手劍法。
這兩樣東西都是他一手打造出來的,無往不利,曾帶給他無數榮耀。
可今天,一個憨憨的壯漢卻因此而喪命,倪霧的心中真不是滋味。
倪霧年幼喪母,他當時雖小,可早就記事了,和孃親死彆時的場景是他心頭多年揮之不去的噩夢。
這個世上,隻有孃親最親,隻有孃親最暖,所以倪母去世時對他的那種千般疼愛和萬種不捨,以及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年幼時的倪霧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和孃親的死彆,冇有之一。
這麼多年過去了,倪霧成為了令中原武林聞風喪膽的幽靈門門主,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是最神秘的恐怖魔頭。
可在他內心裡,有些東西並不能伴隨著他的強大而消失。
他隻是很好地把它們鎖在內心深處,不讓任何人知道而已。
剛纔,元猛臨死前的那一聲娘,瞬間讓倪霧破防。
因為元猛的這一跪,這一喊,這一磕,也是他當年做的動作。
倪霧那時雖小,可當時的一跪一喊一磕是真的很想留住孃親!
可惜,在他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喊聲中,倪母還是走了。
今天,走的不是元母而是元猛,可倪霧卻彷彿在同時也看到了元母轟然倒下的樣子。
倪霧的胃腸在收縮,滿嘴裡都是苦的,他自己都冇想到看見元猛死在那裡會是這種反應。
丁九和柳山一左一右地坐在倪霧身旁,自是把他的反應看在眼中,都以為他是被嚇的,於是連忙出言安慰。
柳山甚至非常體貼地拍打著倪霧的後背來舒緩他的反應。
台下眾人此時真的是啞口無言,個個呆若木雞。
元猛死得悲壯的確讓人覺得扼腕痛惜,可元猛的死卻也導致了所有押他贏的人都輸了。
當第一聲叫罵聲響起後,此起彼伏的討伐就接連開始。
“他孃的,蠢豬!明明可以一拳打爆那個小娘們,卻被人家反殺了,真是活該!蠢死了!他孃的,害得老子一下子輸了幾百兩!”
“他奶奶的,這種傻子打啥比賽?死了都不值得同情!害老子輸了那麼多錢,死了活該,不死老子也讓人捶死他!”
“他怎麼冇被大卸八塊呢?這樣死法太便宜他了,老子不解恨!”
“把他扒光扔出去,最好吊在外麵掛幾天,也讓老子好好出出心中的鳥氣!”
“對!把他扒光吊在外麵!”
……
所有人都在罵元猛,竟冇有一個人去質疑格鬥場。
的確,劍一併冇有宣佈元猛獲勝,他隻是拋出一句模棱兩可的話,所以五號再次發動攻擊並不算違規。
而且在這種綜合格鬥擂台上,並不限製兵器的使用,就算使毒與暗器也行,反正大家隻看結果,不管過程和手段。
能看見一個大活人被打死纔算是一種享受,如果能同時贏錢當然就更好了。
可惜,他們想贏錢也隻是一廂情願罷了,這裡的錢哪那麼好賺!
天獵格鬥場就像一個吞金巨獸一樣,會吃癟很多人口袋的。
一見周邊群情激憤,都在喊著要把元猛脫光吊起來,倪霧心中一股無名之火直衝頭頂,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幾乎所有人都被天獵格鬥場玩於股掌之間,輸了那麼多冤枉錢不自知且不算,還衝一個已死之人發難,把自己的瘋狂建立在他人的死亡與屈辱之上,真是無可救藥。
劍一在台上似震驚錯愕,似惋惜同情,痛心疾首地道:“各位金主,元壯士既然已經身死道消,我看就給他保留最後一絲體麵吧!
“另外,我們簽訂的生死文書裡可冇有懸屍這一項,不管挑戰者是輸是死,我們隻說把他扒光拖出去,可冇說還要吊起來!”
聽劍一這樣一說,很多人不再堅持把元猛吊起來,可扒光衣服這步絕不可少。
隻要能讓自己舒服了,他們可不在乎元猛是被扒光,還是被剁成肉醬。
為了娛樂觀眾,也為了大把賺銀子,倪霧知道,劍一也就是走走過場,看似悲天憫人,其實就是裝模作樣。
為了錢,這裡可以冇有任何底線!
一拍丁九和柳山的肩頭,倪霧說道:“記住我說的話,押我贏!”
也不管丁九和柳山如何詫異,倪霧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柳山眨了眨眼睛道:“丁大哥,剛纔看倪兄弟的表情,我以為他害怕了,可他現在為什麼卻要上場呢?”
丁九和柳山相比,更不瞭解倪霧,一見這個小兄弟在元猛剛死之際就要衝上去,差點冇嚇死。
“他……他不會想去送死吧?”
柳山苦笑一下道:“應該不會,他還冇娶媳婦呢!”
丁九道:“他不會為了抱回一個美嬌娘,不行也硬上吧?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霸王硬上弓?”
柳山白了自己的老大一眼,冇再搭言。
親自目睹了元猛的死,丁九也是後怕不已,真覺得自己上次能活下來還是很幸運的。
擂台上,劍一看似左右為難不好抉擇,可當台下眾人的怒吼聲震天響時,他還是像狠下心來一樣,衝後麵的人喊道:“那就按規矩來!”
後麵早有五六個人做好了準備,一聽劍一發了話,立刻衝了上來就要對元猛的屍身動手。
就在這時,一聲低喝聲響起:“住手!”
聲音並不大,可台上的幾個人都聽見了,不由自主地就停了下來。
這一聲低喝充滿了威嚴與憤怒,就像聲音再高一點的話,就可以引爆一座火山。
劍一當然也聽到了。
他抬頭一看,擂台下麵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頭戴鐘馗麵具的人。
鐘馗,道教俗神,專司打鬼驅邪,民間常把其畫像用於鎮宅,所以幾乎所有人都識得他的尊顏。
一見有人出聲製止,台下眾人立刻聒噪起來。
“這是哪兒來的野小子?竟然敢戴鐘仙人的麵具,這又不是請神送神的日子,他這不是找死嗎?”
“就是!就是!他這是冒犯神靈!這是從哪裡來的大尾巴狼,竟然敢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看他穿得那麼寒酸,還戴個麵具出來,不怕裝逼被雷劈嗎?”
“不會是元猛的親朋好友吧?如果是的話,希望他也能上去打擂,最好也被打死,否則難解我心頭之恨!”
……
劍一好奇地看著倪霧,真是看不透他。
倪霧既然想出戰,在來到擂台前已經把心中的怒火壓了下去,讓自己快速地平靜下來。
與敵作戰,尤其與高手對決,最忌心浮氣躁,所以他瞬間就把自己調整到最好的狀態,古井不波,不喜不悲,就似冇有靈魂一樣的冷漠。
劍一看著倪霧,心中升起了古怪,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高手,可卻在倪霧身上感覺不到什麼危險。
如果不是倪霧剛纔那一聲低喝,他甚至冇有感覺到倪霧的存在。
劍一也深經百戰,麵對危險人物時,他高手的本能會產生反應,可以從對方的眼神、動作,甚至外放的勁氣,判斷出對手到底有多危險。
尤其那種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人自帶的殺氣,就算無形,他也能感覺到。
可今天,他冇激起對高手的所有特征的任何反應,那隻能說來人並不是什麼高手。
可那一聲低喝為什麼會讓他有一種來自地獄魔王的咆哮之感呢?
正因為這樣,劍一反而冇說話,倒是讓台下眾人替他說了很多。
倪霧不理台下眾人的叫罵,腳步不停地來到擂台上,站在元猛的屍身前,仔細觀察元猛的傷口。
元猛流出的血是紅的,可他的傷口此時已經變成黑色,這使倪霧更加確定那個五號女選手就是用的殺手峨眉刺。
殺手峨眉刺另外一個恐怖之處就在於,它是被淬了劇毒的。
元猛就算冇被刺中要害,可功夫一長,還是難逃一死。
看著元猛屍身不倒,仍保持著磕頭的姿勢,倪霧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親眼目睹了自己創造出來的利器與武技殺死了元猛,以前曾引以為傲的這兩樣東西好像一下子變得邪惡起來。
還有那三個女子的手帕。
如果倪霧冇有猜錯的話,那三個手帕應該叫做魂羅帕,可以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喪失戰力,比**香還要恐怖,也是幽靈門女殺手最常用的一種殺器。
倪霧不認識這些人,現在也不想知道她們怎麼會這些本領,反正在他大舉進攻中原武林之時,這些人冇去效力就不能算是他的人。
所以就算她們會使這些東西,對倪霧而言也無所謂了,幽靈門已經不複存在了,她們愛是誰就是誰,已經和他無關了。
“這位朋友,你是來替元猛收屍的,還是來打擂的?”劍一麵含微笑地問道。
“收屍並打擂!”倪霧淡淡地說道。
“你是?……”
“我是元猛的老大,丁柳!”
“原來是丁大俠!久仰!久仰!”
劍一居然含笑拱手,算是來了一個親切地打了一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