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月懸天,冷光潑灑水麵,萬頃海波翻湧。
鬼王立在邪修大營前的高台上,猩紅瞳孔凝望水麵,喉間發出低沉的嘶笑。
水麵之上,黑壓壓一片人頭露在浪尖,濃重的妖氣裹著涼絲絲的水汽,順著夜風直往大營湧,那股沉凝的氣勢,壓得周遭的草木都蔫了半截。
浪頭最中央,兩道身影穩立不動,元嬰初期的妖力震盪,逼得周圍水波層層翻卷。
左側是海豹,此刻露了本相,人身海豹頭,青鱗蓋臉,嘴裂到耳根,手裡裂海骨叉斜指天穹,叉尖凝著一撮冰冷海水,滴溜溜轉著,落下去便砸出細小的漩渦。
右側是海狸,海狸頭人身,尾鰭輕掃水麵,帶起細碎銀花,爪子攥著玄鐵鑿,鑿麵被月光磨得發亮,寒芒直刺眼底。
若是葉小天在此,定要感慨化形的好處。
鬆果平原那一麵,好歹化形為人,這本相模樣,實在算不上好看。
更要驚奇海狸的狀態,彼時紅孩兒在它屁股種的無妄蓮,竟已是拔完了九十九茬,瞧著行動間毫無滯澀,想來是費了不少功夫。
二人身側,幾名海夜叉、雷鰭鮫將探身出水,上身挺得筆直,手裡兵器戳破水麵,骨刀、鮫矛的寒光交疊,刺得人眼睛生疼。
隊伍前排,玄甲鼇妖一字排開,臃腫的腦袋露在水麵,頭頂雙角撞得銀浪翻湧,玄色硬甲蓋著額頭,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溜圓,像一座座立在水裡的小山,每一次呼吸,都帶起粗重的水泡聲,氣勢沉得嚇人。
鼇妖身側,堅殼蟹將緊隨其後,蟹腦袋昂出水麵,舉著蟹骨圓盾擋在身前,每隔十步一尊,盾沿相抵,竟在水麵鋪出一道堅不可摧的盾牆,浪頭拍在盾上,隻濺起細碎的水花。
蟹將之後,是數不清的鋼鉗蝦兵。
無數蝦腦袋擠在水麵,細長的觸鬚飄在水裡,手裡骨槍齊刷刷向前,槍尖凝著冷水,在月光下閃成一片銀光,一眼望不到儘頭,連呼吸都透著整齊的窸窣聲。
隊伍縫隙裡,尖鰭魚妖的銀腦袋靈活穿遊,嘴裡咬著鰭骨匕首,身形如箭,在浪尖滑出一道道銀線,轉瞬便冇了影,隻留水麵一圈細微波紋。
靠近岸邊的水麵最是密集,全是浮沫水蚤兵。
半人高的小妖,小腦袋擠擠挨挨露出水麵,頭上觸鬚在水裡飄擺,黑壓壓的一片,像撒在銀浪上的墨點,將整片水麵蓋得嚴嚴實實。
十萬海妖,竟無一人發出聲響,唯有浪花拍擊頭顱、水流繞著兵器的輕響,在蒼月下格外清晰。
妖氣混著水汽凝成薄霧,緩緩朝著邪修大營漫來,氣勢如虹,壓得營內的邪修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鬼王飄身落在浪頭,鬼爪一抬,陰煞之氣裹著笑意:“海豹將軍,海狸將軍,二位親率大軍前來,我邪修陣營,如虎添翼啊!”
海豹巨形骨叉一頓,水麵炸起一朵水花:“鬼王不必客套,我等奉聖子之命前來,隻問一句,眼下戰局如何?”
海狸也晃了晃玄鐵鑿,眼底帶著急切:“聽說正道聯盟縮在高穀關,可是不堪一擊?”
鬼王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絕口不提此前防禦大陣被破、折損數萬兵力的失利,隻冷哼一聲,鬼爪指向高穀關的方向:“一群土雞瓦狗罷了,戰力孱弱得很,隻是縮在關內堅守不出,倒讓我等冇了下手的機會。”
他話鋒一轉,語氣滿是恭維:“二位親率的海妖大軍,乃是五洲至強水師,今日一來,高穀關必破!憑二位的本事,剿滅正道聯盟的頭功,定然是海妖族的!”
這番話正戳中海豹和海狸的心思。
二人本就想在海浪子麵前立大功,一聽鬼王這話,頓時心頭大悅,臉上的驕矜之色藏都藏不住。
海豹擺了擺腦袋,青鱗蹭出細碎聲響:“鬼王說得在理!我海妖水師,豈會怕一群縮頭烏龜?”
海狸也跟著附和,尾鰭拍得水麵嘩嘩響:“明日一早,我二人親率大軍強攻高穀關!定要將那高穀關的防禦大陣砸個稀爛,砍了擎霄天的腦袋,獻於聖子!”
鬼王見二人被捧得飄飄然,眼底笑意更濃,嘴上連連附和,心裡卻打著算盤,若能借海妖的手耗損正道聯盟的實力,坐收漁利,再好不過。
一夜無話,天剛矇矇亮,高穀關前的水域,便響起了震天的擂鼓聲。
魚皮戰鼓被海妖敲得山響,鼓點沉厚,透過水波傳至高穀關內,震得城牆都微微發顫。
正道聯盟的修士們登城遠眺,個個臉色凝重。
水麵之上,十萬海妖列陣,正朝著高穀關的防禦大陣猛攻而來。
玄甲鼇妖率先發力,巨大的身軀撞向大陣,雙角帶著磅礴妖力,砸在淡青色的陣紋上,發出“嘭嘭”巨響,陣紋瞬間漾開層層漣漪,靈光晃盪。
堅殼蟹將舉著盾牆推進,一步步朝著大陣逼近,蟹骨圓盾撞在陣上,發出密集的“鐺鐺”聲,盾牆之後,鋼鉗蝦兵齊齊揚手,骨槍如箭,密密麻麻射向大陣,槍尖撞在陣紋上,濺起點點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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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鰭魚妖藉著水勢,靈活地鑽到大陣下方,嘴裡鰭骨匕首狠狠劃向陣紋的水下部分,一道道細小的劃痕出現在陣紋上,雖不致命,卻讓大陣的靈光愈發黯淡。
浮沫水蚤兵則堆起浪頭,一群群朝著大陣撲來,用身體撞擊陣紋,前赴後繼,哪怕被陣紋的靈光彈飛,化作一灘灘水花,也依舊不停歇。
這便是海妖的水戰之法,借水勢發力,遠近結合,水下陸上兼顧,招招都衝著大陣的弱點而來。
素芳華指揮黃金射手列陣,翠綠箭矢如雨,射向水麵的海妖,可箭支剛到水麵,海妖便齊齊沉入水中,箭矢落空,隻濺起一片水花。
其餘修士的五行法術也接連祭出,火柱、雷弧、冰刺落在水麵,要麼被水波澆滅,要麼沉入水底,根本傷不到海妖分毫。
不過半個時辰,高穀關的防禦大陣便晃盪不止,淡青色的靈光黯淡了大半,隱隱有了不穩的態勢。
擎霄天立在城頭,臉色鐵青,見遠端攻擊毫無效果,咬牙下令:“左翼、右翼各出五千修士,躍水迎敵!務必拖住海妖,穩住大陣!”
兩道人影領命,五千修士齊齊縱身,躍入水麵,手中兵刃帶著靈光,朝著海妖殺去。
可一入水中,修士們便察覺不對。
水中阻力極大,身法滯澀,靈力運轉也慢了大半,平日裡靈活的招式,在水中竟施展不開。
而海妖在水中,卻如魚得水。
海豹揮起裂海骨叉,一道道粗大水箭射向修士,海狸則用玄鐵鑿鑿開水麵,掀起巨大的浪頭,將修士們的陣型衝散。
海夜叉纏上落單的修士,鮫將則放出雷電,在水中炸開,修士們避無可避,瞬間便有數十人殞命。
玄甲鼇妖的巨掌拍向水麵,掀起數丈高的浪頭,將成片的修士拍飛,堅殼蟹將的鉗子則狠狠夾向修士,一夾便是筋斷骨裂。
不過一刻鐘,躍水的一萬修士便折損了五千,剩下的修士節節敗退,在水中苦苦支撐,眼看便要全軍覆冇。
“撤!快撤回關內!”擎霄天目眥欲裂,厲聲喝喊,若是再讓這五千修士折損,高穀關的兵力便要再受重創。
倖存的修士如蒙大赦,拚儘全力朝著關內遊去,好不容易登上城頭,個個渾身濕透,氣息奄奄,臉上滿是驚懼。
城頭的修士們看著水麵上的海妖,個個麵色發白,心頭沉到了穀底。
水戰,本就是正道聯盟的短板,遇上這十萬海妖水師,竟毫無還手之力。
擎霄天攥緊長劍,指節泛白,沉默片刻,轉身下令:“傳葉祭司來城頭議事!”
不多時,葉小天揹著紅孩兒登上城頭,紅孩兒扒著他的肩膀,小腦袋探出來,看著水麵的海妖,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領,小聲道:“爹爹,這些妖怪好凶。”
葉小天拍了拍他的後背,抬頭看向擎霄天,語氣平淡:“盟主找我,可是為了海妖之事?”
擎霄天歎了口氣,指著水麵的海妖:“葉祭司也看到了,我軍水戰不濟,遠端攻擊無效,大陣眼看便要撐不住了。海妖百萬大軍還未到齊,僅這十萬前鋒,便讓我軍束手無策,若是後續大軍趕到,高穀關必破!還請葉祭司指點迷津。”
城頭的其他長老也紛紛看來,眼中滿是希冀。
此前葉小天破了防禦大陣,此刻眾人都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葉小天望著水麵的海妖,沉吟片刻,混沌之眼掃過水麪,將海妖的陣型、水勢的走向儘收眼底。
他低頭思索,片刻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湊到擎霄天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清晰。
他說的是火攻之法,以油漬鋪於水麵,借風勢點火,海妖雖能沉水,可油漬浮於水麵,火焰燒起,便是漫天火海,定能重創海妖。
隻是此法,需消耗海量的油漬,不可持續使用。
更重要的是,此法隻有一次機會,若是走漏了風聲,海妖有了準備,提前使用避火符,便毫無效果。
臨了,葉小天提醒道:“此計,一要保密,二要突然,缺一不可。隻能用一次,盟主斟酌。至於油漬配方,我已經想好,無色無味,放心使用。”
說完,葉小天拿出筆記本,快速寫下配方,撕下一張交給對方。
擎霄天眼中爆發出精光,死死盯著葉小天,片刻後,重重點頭:“好!便依葉祭司之計!此事,我親自督辦!”
當夜,高穀關內外,一片寂靜,唯有城頭的守衛依舊警惕。
而關內,擎霄天親自帶領心腹修士,悄悄行動起來。
庫房中的油漬配好後,被儘數搬出,一桶桶運至城頭,修士們用特製的工具,將油漬悄悄灑在水麵,藉著夜風,油漬在水麵鋪展開,卻又不顯眼,與水波融為一體。
所有人都屏著呼吸,動作輕緩,生怕弄出一點聲響,被水麵的海妖察覺。
從入夜到寅時,整整三個時辰,擎霄天才帶著眾人將一切佈置完畢。
城頭之上,擎霄天望著關前水麵,眼底閃過一絲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