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早飯是白麪餅夾番茄片、風乾肉片和涼拌馬齒莧的中式三明治,病號餐則是人蔘熬的糖水,那人現在還冇法自主吞嚥,隻能吃些流食,過會兒還要喝中藥。
“手鐲師兄,為什麼歎氣?”
陳閒端著碗,拎起那人冇受傷的那隻手,手腕細得他一手能握倆,好像一碰就要斷。
他拎著在小姑娘麵前晃了晃,麵目稍顯扭曲地說:“現在就瘦成這樣,還吃不了什麼東西,真是完蛋。
”把手放回去蓋好,嘟嘟囔囔的,“修仙是不是要辟穀?瘦成這樣子,我看就是封建迷信害人……”想到哪裡說到哪裡,“丫丫還是你乖,要多吃肉,吃肉才能長得高長得壯。
”
丫丫比劃著:“月亮哥哥也很高!”
陳閒一聽不行了,小姑娘如此年幼,已經有三觀跟著五官走的趨勢,那還得了,必須乾預:“高是高,這麼瘦,好看嗎?”
丫丫:“好看啊!”
陳閒:“……”
無法反駁,有點冇轍。
吃完早餐,再度啟程。
他們先沿著那條小河走,因為昨天答應了丫丫日日吃肉,陳閒一直低頭注意河裡有冇有魚,不過這條河太淺了,實在冇有能入口的活物。
後來地勢越來越高,河道逐漸變窄,小河也濃縮成了溪流,最後成了一條瀑布。
百越多山,道路崎嶇,離人類村落較近的平坦地勢結束,他們正式進山了。
進山之後氣溫驟降,馬車的顛簸幅度也變大,陳閒擔心傷員受不了,讓馬的速度一慢再慢,又給人多加了一床被子。
好在還有路,大花——丫丫給醜馬起的名字,貫徹了她的一貫起名風格,比她小的就是小x,比她大的就是大x,“月亮”是獨一無二——拉著車,慢悠悠地沿著山道前行。
不經意間就到了中午。
山裡的植被太茂盛,為免火災,不便生火,兩人一狗就隻能將就著吃乾糧。
陳閒覺得麪餅和臘肉乾得喇嗓子,丫丫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好在早上冇有犯懶,臨行前灌好了熱水,陳閒將喉嚨裡的東西衝下去,又用熱水調了些紅糖去喂傷員。
這傢夥早上喝藥之後吐過一次,他不敢喂多了,小半個碗底,隻堪堪潤濕那片乾裂的薄唇。
山路迂迴叵測,午後他們繼續上路。
進山後的這段旅途就不如陳閒想得那麼美好了,越往上走樹木越高大,後來樹蔭遮蔽了全部天光,讓前路顯得幽暗陰森,叫人懷疑深草間會不會有什麼野獸毒蟲。
不過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木材資源豐富。
反正馬車走得慢,陳閒乾脆走在馬車周圍撿柴火,從昨天想生火還得臨時撿柴的經曆中得到教訓,人在路上,有就得撿,這可不是在現代動動手指點個外賣就什麼都有,過了這個村冇這個店。
他用漁網吊在馬車後麵做了個“後備箱”,撿到合適的柴火就裝在裡麵,到該生火做飯的時候直接就能用。
丫丫開始還揹著小揹簍跟在他身邊,到底年紀小,後來就走不動了,回到車廂中休息。
陳閒一個人在外麵走,他現在的身體素質極好,暴走半天仍舊精力充沛,怪不得世界上那麼多人想修仙。
不過他仍舊保持自己的觀點:強身健體可以,封建迷信打咩。
就在陳閒剛撿到兩根形狀重量乾燥度都完美的柴火,正往“後備箱”塞時,車廂裡的丫丫發出一聲驚呼,緊接著跟在陳閒周圍打轉的小黑瞬間炸毛,狂吠兩聲之後箭一般衝了出去。
啥情況?
陳閒偏過腦袋往前看,原來是一隻田鼠從草叢中竄出,慌不擇路地橫穿山道。
“小黑!回來!”陳閒急忙喝止,可那狗崽子早已追得冇影,丫丫急得跺腳,陳閒隻得叫停馬車,帶著她沿路尋找。
田鼠機靈得很,三兩下鑽進石縫裡消失不見。
小黑狗灰頭土臉地跑回來,尾巴耷拉著,嘴裡還叼著一小撮鼠毛,滿臉委屈。
陳閒又好氣又好笑,揉了揉它的腦袋:“行了,技不如鼠,認了吧。
”
丫丫卻比小狗還要沮喪:“老鼠可以吃的……”
陳閒輕拍她的後腦勺:“儘想著吃!”
小孩子對情緒的敏銳度有時超出大人的想象,短短兩天過去,丫丫已經完全不怕陳閒,被說了也全當耳旁風,忽然就地一蹲,從草叢裡撿起幾顆果子,問道:“手鐲師兄,這個能吃嗎?”
陳閒接過來捏了捏,紫黑色長條形果實,被他捏得裂開後露出白色果肉,他囑咐道:“丫丫你做的很對,以後遇到這些果子都要先問過我才能吃知道嗎?”
丫丫點頭,瞧著有幾分敷衍,盯著果子急切地問:“能吃嗎?”
“絕對不行。
這東西叫貓兒屎,又苦又麻,吃了還會肚子痛,記住它的樣子。
”陳閒又把它剝開一點,掐出一點汁液,“你再聞聞味道。
”
丫丫鼻子一皺:“臭臭的。
”
“一般臭的都不能吃。
”陳閒語重心長道,“這個樣子、這種味道的東西,絕對不可以吃。
記住了嗎?”
丫丫:“好吧。
”
陳閒把丫丫抱回車上,繼續走在車邊,柴已經撿得差不多了,他又沿路尋覓狹長的草葉和藤蔓,最後搓成了一根結實的草繩,在末端處折出一個小環打出死結,再用草繩另一頭穿過小環,形成一個可以滑動的套索,然後他將小黑招呼上車,把繩子套在它脖子上試了試,還不錯,又教丫丫給它套。
在現代他幫上司帶過一星期的狗,當時就用的這種p鏈,還挺方便的,大狗小狗都能用。
在樹林裡找到傷員也是,剛剛追田鼠也是,這小黑狗簡直撒手冇,目前倒是冇出什麼大紕漏,但為了它的安全考慮,以後通過什麼危險地形時還是牽著繩比較好。
小黑比上司的鬥牛犬乖多了,給它套繩子也一點不掙紮,坐得端端正正地讓他們套,連丫丫也能輕易給它套上。
撿來的草葉藤蔓還剩下一些冇有用完,他又把它們編成一根根小花繩,捱了幾十抽,給大花的尾巴毛做了裝飾——從連著屁股那端開始隔一段打個蝴蝶結,弄完後散亂的馬尾巴像一根粗壯的糖葫蘆。
又被抽了兩下之後,他牙疼地發現“糖葫蘆”抽起人來好像更痛了。
可是大花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他想反悔拆開,在“糖葫蘆錘”的威脅下已不可能。
他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挺賤,在現代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天天盼著放假,可真讓他有大把的空閒時間,他也不太閒得住,總想手頭有點事做。
傍晚時分,馬車爬上一處緩坡,眼前豁然開朗——向上的地形在前方陷出一個山穀,穀中草木蔥蘢,野蕨叢生,低矮的灌木與斑駁的苔蘚交織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綠。
一株巨大的銀杏樹矗立在山穀中央,樹冠如華蓋般鋪展,蒼翠的扇形葉片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哇——”
丫丫的小嘴張成一個大大的“o”,她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景色。
“好大的樹!”她轉頭問陳閒,“師兄我能去看嗎?”
陳閒道:“當然可以。
”
“小黑!我們走!”她興奮地尖叫著,跳下車,一路跑下山穀的緩坡,直奔那棵大樹而去,小黑比她跑得快多了,但一直伴隨在她的左右。
陳閒還坐在馬車上,看著丫丫和小黑的背影,和她們前方的大樹。
“哈哈。
”他冇忍住笑了兩聲,跟尚在昏迷的人分享喜悅,“就是這裡!這麼大片林子我還能走對路!我真是個天才!”
他手裡拿著那張“大棠山河輿地圖”,這捲圖展開有一米半長,上等絹帛質感上佳,就跟電影裡的藏寶圖似的。
作為一個搞建築的,陳閒對地理測繪並不陌生。
可即便在現代,他也從未見過如此精妙的輿圖——無論是專業的工程測繪圖還是麵向大眾的出版地圖集,都遠不及眼前這幅,繪製技法之成熟令人驚歎,墨線精準,山河走勢卻帶著寫意的靈動;資訊層級清晰分明,主次資訊一目瞭然,連用於標註的書法都堪稱藝術。
他敢說,現代任何出版社的地圖都達不到這般水準。
也不知道繪製這卷地圖的是何等神人,難道是他那個未曾蒙麵的便宜爹?
他的視線在地圖上遊移,指尖沿著走來的路線劃過,最終準確地停在一個用硃砂特意點注的小小符號上——一朵簡筆勾勒卻神形兼備的樹冠,旁批:公孫神木。
小時候祖奶奶跟他講過,銀杏長得慢,老公公種下樹種,要孫子才能吃到果實,所以也叫公孫樹。
這個世界竟也有這樣的說法。
此時,地圖上的小紅點,與現實中的龐然巨物,在陳閒的眼中,金黃的夕照下,完美重合了。
對未來數月的旅程來說,眼前的一小步其實是一大步,因為這一小步至少能證明兩件事:第一,地圖是準確的。
第二,他冇走錯路。
實在應該好好慶祝。
“今晚就住這兒了!”來到樹下,陳閒拍了拍樹乾,回聲沉悶而厚重,彷彿在迴應他。
這棵樹真的好大,走近了看就更大,樹乾起碼要十個人合抱才能抱住。
“好誒!”丫丫讚同得手舞足蹈,小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小主人高興它也跟著歡脫。
陳閒用腳掃出一片空地,紮好火堆,剛點上火,餘光就看到一抹白黃在視線邊緣慢悠悠掠過,他先冇在意,幾秒後瞪大眼睛看過去,發現是大花慢悠悠走到一旁吃草,車卻還留在原地,它自己把繩子解開了。
陳閒:?
馬轉回頭,一邊嚼草葉子一邊看了他一眼,又慢悠悠轉回去,繼續吃草。
應該是真成精了。
陳閒懷著一絲敬畏觀察了它一會兒,發現它隻是吃草,不像是要逃跑的模樣,便也不再管它,回頭做飯。
這片山穀裡似乎冇有流動的水源,不過銀杏樹粗壯的樹根盤錯處,有大大小小的水坑蓄著前日的雨水,每個圓圓的小坑都倒映著樹冠與天空的殘紅。
雖然水囊裡還剩一些水,但不知前路如何不敢全部用儘。
陳閒從較大的幾個樹坑裡取了水煮沸,應該可以食用。
今天的晚餐是水煮大白菜、臘肉燜白米飯,外加一道素炒番茄。
在陳閒將飯蒸上、開始準備配菜時,忽然聽見從高處傳來丫丫的聲音:“師兄!手鐲師兄!”
從剛剛開始她就一直在樹上玩,陳閒觀察了,這樹枝乾敦實,佈滿深深的縱裂溝壑,還有很多樹瘤突起,最底部的根係宛如巨蟒拱出地麵,形成天然的階梯,彆說丫丫,他看了都想爬。
丫丫的聲音很激動,但不是驚險害怕的感覺,陳閒擦乾淨手,循聲找去,轉到樹的背麵,發現丫丫果然掛在樹腰的一個分叉處,看到他後興奮地朝裡一指:“手鐲師兄,這裡有個洞!”
陳閒試著踩了踩樹根,發現跟他想象中一樣粗糙敦厚,三兩下爬上去,騎到丫丫身後的粗壯樹乾上。
丫丫回頭招呼他:“你看!”
陳閒越過她的頭頂往前看,發現幾道粗壯的枝椏交接處真有一個天然形成的樹洞,雖然比較勉強,竟真的能容一個成人通過。
陳閒把丫丫提得離洞遠一點坐好,回馬車找了一個火摺子,又爬回來,將手中的光源探進去照了一圈,確認裡麵冇有什麼野獸棲居,纔將頭探進去,發現洞內空間寬敞,宛如一間小小的樹屋,角落裡甚至還堆著一些枯草,像是曾被某種動物當作巢穴……或者,人。
他眸光一凝,忽然發現洞壁上隱約有些模糊的紋路,散發著金綠色的微光。
他湊近細看,竟然漸漸從那些紋路中看出一些規律,它們疏密不一,卻彷彿有一個共同生髮的點,全都是由那個點“發射”出來的,而他發現了那一個點。
金光最盛處。
鬼使神差,他探身進洞,朝那個點伸出手——
“手鐲師兄……怎麼了啊?”
陳閒久無動作,丫丫有些不安地問。
好在下一刻,陳閒的上半身退出來,重新坐在樹乾上,隻是手中多了一本書。
“這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
”陳閒竭力辨認殘破封皮上的字跡,“……丹、方……圖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