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下個城鎮的山路被泥石流沖斷,一行人隻能臨時改道,好在路遇羅二補給了物資,再在野外行走個十天半月也無妨。
陳閒隨遇而安,放任大花走上了一條計劃之外的道路。
他現在想的是另一件事:這場旅途終究會結束,他們的生活遲早也會安定下來,總要有一些營生可乾,符籙也許是一條生財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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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鐲師兄!那有好多紅果子!”
午後日光透過斑駁樹影在眼前搖晃,陳閒慢悠悠睜開眼,伸了個懶腰,坐起來,轉了轉腦袋找到小丫頭。
丫丫昨天換了一件硃紅色的小衫,紅彤彤的很是可愛。
此時她正帶著小黑狗蹲在一叢灌木裡,隻露出一個屁股。
陳閒從吊床上翻下來,走到她身邊看。
他們在山林裡時不時會找到野菜野果,丫丫很聽話,但凡看到不認識的都會先問過陳閒再吃。
見他過來,丫丫自然地牽住他的衣角:“這個能吃嗎?”
她指著一叢矮矮的小樹,上麵有很多紅色的小果實。
“這個能吃。
”陳閒認得這東西,“這叫山莓,有點……”
他話還冇說完,丫丫已經摘了一顆塞嘴裡,然後鼻子皺起來。
陳閒把話說完:“……酸。
”
看到丫丫的小表情,冇忍住哈哈大笑。
丫丫砸吧砸吧嘴,過了一會兒跟他說:“酸,但也甜。
”
“是嗎?”陳閒有點懷疑丫丫是不是也學會騙人,明明酸得很卻想哄他吃下去,轉念又覺得自己也太陰暗了,便摘下一顆嘗,乍一入口是酸的,多嚼兩下就有點回甜,滋味真的不錯。
“品質還可以。
”陳閒評價道,又跟丫丫說,“你在這兒等一下哦,我去拿籃子,我們摘一些。
”
丫丫很激動:“晚飯吃這個嗎?”
“晚飯?我想一想啊,昨天好像還剩一點紅苕粉……”陳閒一邊思考選單一邊走回車裡拿筐子,等他回到樹邊的時候丫丫已經摘下不少,用裙角兜起,嘴邊還沾著一點嫣紅的汁,顯然冇少偷吃。
陳閒一下子頭大了,幾步跨過去把她裙子裡的山莓接下來,還是發現了幾道深紅的印子,無奈:“哎喲我的小祖宗,這玩意兒可不好洗。
”
小姑娘笑嗬嗬的:“我自己洗!”
陳閒經常會被她可愛到:“成,你自己洗。
”
摘完山莓,丫丫去換了一件湖藍色的小衣裳,真就去旁邊的溪流裡洗衣服了。
陳閒一隻手端著筐,另一隻手端著一片葉子回到馬車裡,葉子上的山莓看起來比筐裡的都要大,非常飽滿,都是丫丫精選出的,像一堆紅寶石,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的,陳閒猜小姑娘想留著慢慢吃。
陳閒把東西放好,看了看車裡安靜睡著的人,又看了看天色,決定休息一下午。
自那日與羅二雨中相遇後,天氣便像被誰擰開了閘門,時不時就要潑下一場雨來。
吊床無遮無擋,雨一來便隻能縮排馬車趕路。
這般走走停停五日,今日總算雲開霧散,碧空澄澈如洗,不見半片積雲。
陳閒伸了個懶腰——是該好好鬆快鬆快了。
如今離青嬰山已遠,追兵之憂漸消,他索性放慢了行程。
授田書又不會自己長腿跑掉,何必著急?
打定主意,他便將尚在昏迷的傷員抱到林間吊床上去。
“多曬曬太陽,補鈣。
”他盯著人臉看了半天,又去拿了薄毯來給人蓋上,然後挖出自己這幾天的臟衣服也跑去洗了。
洗完之後拉條繩晾起來,得知“放假”訊息的丫丫歡天喜地地帶著小黑去玩了,陳閒則靠在吊床旁邊的樹上,一邊順手給傷員按摩肌肉,一邊低頭看書。
前些天趕路時,他對照著圖冊,將從青嬰山帶出來的現有符紙認了個七七八八,現在他決定試試畫符。
雖說《日用符籙小集》裡那些實用小符更合他心意,但既然是初學,還是老老實實選了青嬰山那本《青嬰符籙初階錄》。
一翻開“符籙製作”章,密密麻麻的材料說明就讓他眼前發暈。
符紙就分桃木黃紙、棗木赤紙、青檀紫紙好幾種。
符墨更是五花八門,普通的硃砂墨還算正常,硫磺墨、寒石英墨這些,成分簡直跟魏晉名士嗑的五石散有得一拚,這部分陳閒願稱之為“無機墨”,既然這樣說,那必然還有“有機墨”——加入活物的骨頭或血所製成的墨,各種動物骨血的功效有所不同,黑狗血驅邪、火鴉血引火,越稀罕的靈獸材料效果越好。
接下來是符筆,筆毫從普通狼毫到鳳凰羽筆分了數十個等級,筆桿更是花樣百出,什麼養魂木、噬靈竹,居然還有食人木這種聽著就瘮人的材料。
十幾頁看下來,陳閒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要接受新知識新體係的洗禮是一回事,還要接受玄幻世界觀的轟擊,實在是耗神。
最終他轉念一想,自己這水平橫豎也分不出好壞,湊合能用就行,遂決定跳過這個章節好了。
沉浸在無涯學海中,忽然,他聽見身後不遠傳來一聲驚呼:“呀!”
“媽呀,你嚇死我了。
”陳閒冷不丁被驚了一下,回頭看到丫丫剪刀手捂著眼睛露出一條縫,又氣又好笑地問,“乾嘛呀?”
丫丫扭扭捏捏挪到他麵前,手還是捂著臉。
陳閒催她:“怎麼啦?”
丫丫小聲:“手鐲師兄你是不是喜歡月亮哥哥?”
“?”陳閒不明白,“何出此言?”
丫丫指出:“以前娘也是這麼牽著爹的。
”
陳閒低頭一看,看到自己和傷員十指相扣的手。
他心跳漏了一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姿勢確實不太雅觀——雖然這些天為了護理,這人渾身上下他哪裡冇看過摸過,但護理是工作,是迫不得已,現在兩個人衣冠整齊,好端端地待在這裡,光天化日,還要對人家上下其手,被小姑娘這樣明晃晃點出來,是有一些難為情——古人封建,看到人家的腳就得負責,跟人家手拉手多半約等於訂婚了……
可他想事情的時候很多動作都是無意識的,這絕對不是他故意的!
“纔不是!”陳閒矢口否認,“我是在給他按摩!”
“按摩?”
陳閒保持十指相扣的姿勢拎起傷員的手輕輕擺動,這是他記得的為數不多的複建動作之一:“就是這樣,放鬆肌肉。
”
丫丫睜大眼睛,還吸了吸口水:“雞肉?”
“此雞肉不是彼雞肉……行了!”陳閒簡直說不清楚,惱羞成怒,“你不是玩去了嗎?咋這麼快回來了?”
丫丫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指著一個方向道:“我找到一些蘑菇!師兄看看能不能吃?”
陳閒手一揮:“去去去拿筐子。
”
丫丫蹬蹬蹬就去了。
為了不顯得心虛,陳閒到現在還冇放開傷員的手——我是在正經搞複建,有什麼嫌可避?
這時他低下頭,看向了仍舊交握的一雙手。
原身的膚色跟現代的他一樣,不算很白,這段時間還在趕路,風吹日曬的,現在就有點往小麥色去了,而對方的膚色卻白得像雪,指骨修長得近乎鋒利,淡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麵板下若隱若現,溫度很低,觸手生寒,抓著這隻手像抓著一捧玉鏈,又涼又脆,讓他不敢用力。
剛剛無意識的冇覺得什麼,現在有意識了,他卻有點捨不得放開。
嗯,是天氣太熱的緣故。
他理直氣壯地想。
忽然,那隻蒼白的手輕輕動了一下。
陳閒:?
他如同一隻受驚的兔子,瞬間將手抽了回來。
一點也不理直氣壯了。
“你醒了嗎?”他有點緊張地說,“咳,你彆誤會,我是看電視……額,看彆人是這樣子做的,真冇有彆的意思。
”
一陣沉默,空氣中隻有鳥鳴和樹葉沙沙聲。
哦,還冇醒啊。
虛驚一場。
陳閒抹了抹汗。
從車上取下筐子的丫丫站在灌木叢邊招手:“師兄!怎麼還不來呀!”
陳閒蹦起來:“來啦!”
兩人背上一大一小倆揹簍,小姑娘乖乖牽起他的衣角往前走,在他完全放鬆警惕後忽然說:“手鐲師兄,你耳朵好紅。
”
這下陳閒連脖子都紅了:“太陽曬的!”
丫丫把陳閒帶進林子,走了冇多遠就聽見狗叫,是小黑在丫丫找到的蘑菇旁邊等他們。
“就是那裡。
”
走到了地方,小黑狗歡快地搖著尾巴圍著兩人轉,陳閒讓丫丫控製小狗,自己撥開灌木的遮蓋,看到在藤蔓與蕨類植物交錯的陰影裡,十幾朵傘菇亭亭玉立,象牙白色的菌柄有丫丫的拳頭粗,個個肥碩。
丫丫期待地看著他:“能吃嗎?”
“能吃。
”蘑菇這種東西可不能亂吃,幸好這種陳閒有十成把握,“是雞縱菌,好吃的。
”
這次他準備好了阻止丫丫直接塞嘴裡的舉動,不過丫丫冇這麼乾,想來知道生的蘑菇不好吃,但還是自告奮勇要親自摘。
她白白胖胖的小手抓住菌柄,用力一扯,冇扯下來,還摔了個屁股敦兒,忽然菌根處的泥土拱動幾下,竟爬出一群紅褐色的螞蟻,陳閒笑著看丫丫驚叫著跳開。
原來這叢雞樅長在了蟻巢上,難怪格外肥嫩。
他們是沿著小溪回去的,在水邊發現了一片野薄荷,也一起摘了回去。
玩了這麼久小姑娘累壞了,左擁右抱著一狗一鹿回馬車補覺。
陳閒又給傷員餵了一次糖水、看了一會兒書,差不多到了做晚飯的時間。
他熟門熟路地架好架子生好火,現在有了經驗,火堆儘量擺成長條形,這樣可以同時使用好幾個鍋。
先把兩個鐵壺都掛在架子兩頭燒水,再準備配料,雞縱菌洗淨撕開、山莓洗淨搗碎、風乾豬腿肉切開成丁、蒜瓣拍開切成末、少許乾辣椒切成小段,再摸一把最後的野花椒洗淨。
水燒開,將硬邦邦的乾苕粉用滾水泡軟,撈出放涼。
起鍋熱油,先下肉粒煸炒,待表皮微焦,放入蒜瓣和花椒增香,再下入雞樅菌,大火爆炒,最後淋上料酒鎖鮮,這道風乾肉粒炒雞樅菌便完成了,香飄十裡,將車裡呼呼大睡的小姑娘都誘了出來。
此時涼皮也已放涼,澆上搗碎的山莓汁液,淋上少許醬油,撒上薄荷,紅綠相間,酸甜沁脾,便是今晚的主食。
拌好涼皮時丫丫已經基本趴在了陳閒背上,他回頭剮她的鼻子:“小饞貓。
”
丫丫咯咯笑。
現在丫丫已經不會做好飯就直接吃了,很懂事地把藥罐抱過來掛好,給月亮哥哥熬藥,這個時間陳閒也把鍋洗了回來,給那人熬上人蔘粥,兩人才一起坐下開始吃飯。
吃到一半,丫丫驚喜叫道:“師兄你看!”
陳閒抬眼去看,隻見被擺在草堆上的小鹿用前腿頂著自己站起來,搖搖晃晃,但終歸冇倒,走到吊床旁邊的樹根下吃草。
丫丫:“小黃好啦!”
陳閒看著它毛茸茸的屁股若有所思:這傢夥的毛算不算靈鹿毛?
吃完飯收拾好東西,陳閒把傷員抱回車廂安頓好,照例要餵飯喂藥,這時丫丫湊到他麵前問:“我的莓子呢?”
陳閒端著碗手冇法動,用下巴指了指行李堆上的小平台,葉子上躺著“丫丫精選”的大山莓:“在那裡,冇人動你的。
”
丫丫爬過去,捧著葉子蹭回來,雙手一舉,差點杵到陳閒臉上:“這個甜甜的,有了這個,月亮哥哥就肯乖乖吃藥了!”
陳閒心頭一軟。
這傷員也是神奇,明明昏迷著,竟然還要挑食,喂粥和糖水就比較容易,一喂藥就很艱難,揉喉嚨都不行。
更神奇的是,喂都是陳閒喂的,他也冇有抱怨過,冇想到丫丫居然發現了。
他柔聲道:“丫丫說得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