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尹強打精神,將遺詔寫得銀勾鐵畫,竟比當年殿試之時那張考卷筆法還要高明不少。
寫罷轉頭一看,隻見玉璽正在玉桌中央端放,沉了沉道:“聖上,這遺詔可是要加蓋玉璽印章?”
“那是自然!”
“如此聖物,臣委實不敢輕動,還請聖上指派。”
“皇後,便由你來加蓋玉璽。”
皇後吃了一驚,忙道;“聖上,臣妾乃是女子,不可乾預內政,此舉怕是不妥。”
“朕的話便是金科玉律,哪個敢有異心便誅滅其九族!”
皇後聽罷啞口無言,也隻好躬身行禮:“謹遵聖命!”說罷蓮步輕移。
洪尹退到一旁,皇後上前將遺詔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確定與皇帝所講一字不差,這才小心翼翼捧起玉璽蘸了紅油,在詔書之上蓋下印章。
“好!如此朕便放下心來,便由太子送來,朕再加審閱。”
三皇子去了玉桌前,對皇後耳語道:“多謝母後成全。”
皇後聽了心下微微一動,略微欠身道:“允平,你即刻便要稱帝,今後莫要如此客套,若用得著母後的,定然儘心竭力。”
三皇子輕輕一笑,站在桌前先是一臉正色看著遺詔沉默良久,長長出了一口氣才緩緩伸出雙手捧起,送到紗帳之內交由皇帝審閱。
過了一會,皇帝發出哈哈笑聲:“好!便由洪尹出門宣讀遺詔,允平即刻稱帝繼位!”
“這一出禪讓大戲總算快要完結,待太子稱帝之後,小子便可去飛羽寺接出慕姑娘。不過似你這般人中龍鳳,原本不該拘泥於兒女私情。
若長此以往無異留於仇家短處,那豈不是要遭了?”百奇老祖一雙棕色眼珠輕輕一轉,低聲說道。
天九一臉淡然:“此事晚輩自是知曉,隻是此番是因可救她活命,便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不過倘若將我千刀萬剮也救不得,這便另當彆論。
唯有將一腔怒火全數發泄出來,但凡對其不利之人,俱要為其陪葬,且死前定然是要嚐盡這一生從未嘗過苦楚。”
“你這審時度勢的本事倒比老夫強得多了。在地宮之時你遲遲未出手,反倒要老夫與那妖僧及慕家家主纏鬥,如此心機城府……
倘若你在老夫中了火烏鴉療傷之際出手,老夫恐是活不到此刻,現今想來令老夫不寒而栗!”
天九麵沉似水,陰惻惻一笑:“老祖,你我並無深仇,我因何出手殺你?況且你那時打坐療傷,若是假意試探,我貿然出手豈不是算中了前輩之計?
再者前輩武功深不可測,晚輩並無把握取勝,這賠本的買賣向來不乾。”
百奇老祖輕輕搖頭,歎道:“正是如此!便如這皇室一般,皇帝儲君之選定要如你這般果決聰明之人。三皇子可在今日繼位,靠的並非今日之武力,而是多年蟄伏謀劃。
隻可惜我那幾個弟子除了傅小築有些計謀之外,風鶴隻是武癡,聞廣太過正統,其餘弟子更是鮮有聰慧之人。若早先收你為徒,也不至今日飽受弟子慘死之苦。”
“生生死死,天道輪迴,這塵世之大,無時無刻不有悲歡離合,韓兄看似死得慘了些,卻也是命中註定,隻受了片刻苦楚,前輩還是莫要太過悲傷。”
百奇老祖凝望紗帳後皇帝那處,三皇子正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笑了笑道:“悲傷?若早些年,這些弟子死了也便死了。可到如今,老夫已至暮年,卻常在不覺間將人情冷暖放在心頭,尤其聞廣隨我年月最長,也最為順從,這才老淚縱橫。
按理說以我之內功修為不當如此……哎……愈老愈不中用了!”話鋒一轉,又道:“小子,今日皇帝有何不同?”
天九斜了一眼道:“之前乃是活的,今日卻是死的。”
“噢?死的?那方纔他還講話,你何以得知他卻已死了?”
“老祖可是有意考我?”
“非也,老夫雖是看出今日皇帝極為不同,卻總講不出個所以然,因此這才問你。”
天九搖搖頭:“老祖當真謙虛,原本我本不該在你麵前班門弄斧,既然老祖不願親口講出,由我代勞便是了。”
百奇老祖默而不語,一臉狐疑之色靜靜傾聽。
天九一時看不出他究竟是假意不知,或是當真未曾看出,待洪尹端著遺詔與三皇子低聲交談之際徐徐道:“方纔皇帝起身之時雙腿未曾彎曲,我看那床榻卻好似連同一起動了動。若是他當真病重哪裡來如此大氣立繃緊雙腿?自然早便死僵。”
百奇老祖微微眯眼,歪頭問道:“那他是如何講話的?”
太子身前不少能人異士,有幾個可模仿旁人講話的不是難事,他隻需藏在皇帝身後講話便是,反正咱們隔著紗帳看不真切。
此人模仿骨連維講話雖是惟妙惟肖,隻不過尾音之中並無一絲帝皇霸道之氣,反倒略有顫音,此種顫音並非病重所致,倒更似是刻意為之。
百奇老祖聽完捋須微微點頭,好似一副豁然開朗的樣子,正色道:“之前我已看出骨連維身子僵直,還以為是病重所致,你如此一講茅塞頓開,他的確是僵死之象。
不過言語口氣委實太過相似,我倒未聽出尾音蹊蹺。此事咱們決不能要旁人知曉,老夫唯恐太子繼位之後,為嚴守弑父之惡或對我等不利。”
天九笑了笑:“我以為若是太子夠狠,這殿內之人除他之外悉數得死。隻不過咱們二人高來高去,他難以防範,是以若對咱們動手,太子恐怕還需好生掂量掂量。”
百奇老祖麵上一僵,好似參悟某事一般的點點頭道:“小子!你這一言倒將老夫喝醒,他可如此對待親父親弟,對旁人豈不是更加決絕?老夫雖是替他辦事,他定然對我萬般提防。如今即將稱帝……嘖嘖!”
天九一笑:“老祖武功絕頂,他自然更怕惹你動怒,到時獨闖皇宮將他一顆頭拿去,所謂千軍萬馬如何能攔?總不能日日將皇宮圍得水泄不通。如此一來豈不是要寢食難安?”
百奇老祖終是咧嘴一笑:“小子講得倒有些道理。”
“我看太子這便要出殿,咱們一同前去,省得他被他殺了功虧一簣!”
百奇老祖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將太子護住,跟在洪尹身後出了大殿。
殿外文武百官正對幾個皇子被禁軍所擒之事議論紛紛,見左相呈了聖諭一臉鄭重之色緩緩出殿,刹那間變得鴉雀無聲,也隻聞皇宮之外隱隱傳來早販稀稀落落的叫賣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