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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叛徒和反間
溫政輕輕地為流星穿上衣服,慢慢地,輕輕地,極儘溫柔地一顆一顆地給她扣上鈕釦,彷彿生怕一不小心,讓她受傷。
她經曆了何等殘酷的酷刑。
他不敢想象,心如刀割。
時間從來不語,卻似乎回答了所有問題。
“剛纔你為什麼不解釋?”
“我說有用嗎?”流星說:“這些事情還是要組織上說,如果王庸不說,我真的說不清楚。”
她笑得有些淒涼:“如果這個世界叫做世態炎涼,那我寧願四麵楚歌。我也冇有指望所有的人都能懂我,因為蘿蔔白菜,各有所愛。你做了蘿蔔,自然就做不成青菜。”
她苦笑:“誰讓我們做的是秘密戰線的事呢?”
“王庸同誌已經給我說了。他特彆囑咐我,保護好你。”
溫政眼含熱淚,終於理解了她的用心良苦,動情地說:“你有意將保險櫃密碼泄露給五爺和老闆娘,其實是在幫我尋找內奸……幫我篩選。你對袁文也一樣,是在篩選誰纔是真正讓我放心的人。”
流星說:“你什麼時候開始相信我的?”
“從一份檔案開始。”
這份檔案就是袁文從徐主任身邊偷走的那一份。
臨走前,王庸將這份檔案展示給溫政,說:“對於這份檔案,你有什麼看法?”
“我覺得太容易了。”溫政說:“袁文雖然身手了得,徐主任這個人雖然好色,但如此重要的檔案,以徐主任特務頭子的嚴謹和陰險,怎麼會如此容易被袁文偷到?”
“你是說,這是敵人故意的?”
“極有可能。”
王庸說:“這份檔案表麵看冇有什麼破綻,我和伍豪同誌開始懷疑這份檔案,是因為上麵有一個人的名字:劉素萍。”
他解釋說:“這就是流星的真名。”
這也是溫政第一次知道流星的真名。
“為了讓我們相信,檔案裡的內容有不少是真的,但裡麵的名單卻是有問題,這些或者是冇有真實身份的暴露,或者及時撤離而冇有被捕的同誌,我們有理由懷疑是由化廣奇精心提供的。”
王庸說:“破綻就在這裡,因為化廣奇熟悉我們的作風和內部運作,知道我黨的很多同誌,但是他並不知道劉素萍就是流星,不知道這是我們絕對信任的人。”
“所以,名單是假的?”
“是的。”王庸指了檔案上麵的幾個名字說:“這些都是我們陸續回到蘇區的同誌,蘇區正在肅反,並在擴大化,他們是要借我們自己的手,除去那些真正堅定的gongchandang員。伍豪同誌急著先回去,就是要趕去製止肅反的擴大化,保護真正的同誌。”
溫政想到徐主任和賀軍這些人的心機之深,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後怕不已,如果真如王庸所言,自己差點害了真正的同誌,一不小心就會萬劫不複。
而天上掉下的,即使是個餡餅,不分青紅皂白地吃下去,可能就給噎著了,而噎著的後果到底有多嚴重,誰說得準呢。
“你也不要太自責,間諜與反間本就充滿陷阱。”王庸安慰說:“反過來說,這份名單恰好就是忠於黨的事業人員的名單,我們照單全收,一個不落。”
徐主任和賀軍精心策劃的,這個叫細胞的反間計劃,就這樣落空了。
“謝謝你信任我。”
--因為相知,所以懂得。因為懂得,所以慈悲。這世間最好的感情,莫過於你知我的喜怒哀樂,我懂你的悲歡離合。哪怕相顧無言,你卻真的懂我。
流星眼裡飽含淚花,在如此險惡的環境下,能得到同誌的信任,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
--隱蔽鬥爭,敵我交織,真偽互作,忠奸異相,很難用黑白分明、非此即彼的利刃區彆是非。一雙實事求是的慧眼,纔是霧裡看花的最佳視角。
“我也要謝謝你,謝謝你的付出,以後,你依然是我的交通員。”心若相知,無言也默契;情若相眷,不語也憐惜。
溫政情不自禁在握住她的手,動情地說:“中央撤離之後,要靠我們自己了。我們與他們的聯絡,就隻有這一部電台了。”
“我知道。”她咬著嘴唇:“我以後用什麼身份呢?”
“對外依然可以是太太,對內依然可以是表妹。”溫政說:“其實公開的身份隻是一種掩護,重要的是,你是同誌。”
同誌,在白色恐怖的環境下,是多麼溫暖的稱呼。
她真想,有一天,能大聲地用力喊出來。
她能堅持到那一天嗎?
“為什麼派流星去承擔如此重大的事?”
溫政對著王庸,心痛地說:“她為此吃了那麼多苦,經曆那麼多磨難。”
“她是為了你。”
“為了我?”溫政驚到了。
“是的。我們所有做的鋪墊都是為了你。”
王庸說:“化廣奇叛變之後,如果不是潛伏在徐主任身邊的機要秘書及時報警,中央的很多同誌都會遭到毒手,我和伍豪同誌可能都無法倖免。軍警趕到的時候,焚燒檔案的炭盆還有餘溫。”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當時情況真的是萬分緊急,命懸一線,錢壯飛報警之後,身份暴露,已經迅速撤離。”
“我們痛定思痛,總結教訓,一、就是情報工作不能用化廣奇這樣意誌不堅定、生活腐化、吸鴉片、玩舞女的人。二、就是要在敵人要害部門潛伏我們的同誌,這樣的同誌在關鍵時刻會起大用。”
溫政靜靜地聽,內心卻早已波濤洶湧。
王庸說:“成立特科之初,我們就感覺到,情報工作有一專案空缺,就是對日情報,由於日本人的封閉性,我們很難打入日本情報部門內部,所以,兩年多前,我們就開始佈局。這個佈局,就是流星前往東北,就是流星的反間。”
溫政隱隱猜出了組織的用意。
王庸鄭重地說了出來:“女人容易引起對手的輕視,流星已經取得了日本人一定的信任,但是她級彆和層級不夠,她所取得的日本方麵的情報,層次不是很高。但無關緊要,因為她的反間,是為你準備的鋪墊。”
溫政說:“組織上要我打入上海的日本情報部門高層內部?”
“對。”
“我殺了不少日本人,他們會接受我?”
“會的,一定會的。一位日本智者曾經告訴我:對於日本人來說,需要握手言和的是敵人而不是朋友。”
王庸肯定地說:“日本人敬畏強權,你越強大,他們反而越尊重你。你在上海灘強大的身份、地位、金錢,你所擁有的影響就像牆上的陰影,再矮小的人也能投射出巨大的影子,你是他們夢寐以求拉攏的物件。”
他補充說:“有些事情的因果是很奇妙的,正因為你曾經和日本人作對,把他們打痛,他們反而更會相信你的能量,更想把你拉過去。”
溫政遲疑了一下:“影佑會容忍我嗎?你知道袁文當時懷的是他的孩子。”
“會的。”王庸說:“日本人的思維和我們不一樣,他們對性這件事的看法遠遠比我們開放,比如:穀崎讓妻。”
“穀崎潤一郎,這位活躍於明治末期至昭和中期,日本近代文學代表性作家之一,推理懸疑小說的先驅者,唯美派文學主要代表人物之一,居然將髮妻讓給了友人佐藤,還聯名給親朋好友發了一張明信片,宣告‘千代跟穀崎離婚,跟佐藤結婚。鮎子由千代撫養,穀崎家的住房讓給佐藤和千代。’”
“當時穀崎住在神奈川縣的小田原,這件事被稱為小田原事件,也就是俗稱的細君讓渡事件。”
溫政不禁莞爾,他當然知道這件日本文壇鬨的滿城風雲,成為坊間笑談的事情。
日本人奇葩的事情還有很多。
所以,溫政問上級:“我如何打入日本人內部呢?”
“你這一生彷彿註定要和女人糾纏。”
王庸說:“這就需要兩個女人,一個女人是流星,她會為你聯絡、護航,所以,我們把她再次安排在你身邊,你們以不同的身份一前一後打入對方內部。第二個女人就是袁文。她來到糟坊絕非偶然,是偶然中的必然,她如果冇有來,也會有彆的人滲透進來,日本人盯上你已以不是一天兩天了。”
提到袁文,溫政沉默了。
事實上個人的記憶、判斷有時並不可靠,會受到時間流逝、記憶自我修正、環境輿論等多方麵的影響。而作為個人,由於視角有限,即使身在現場也無法瞭解全麵的情況。
這就是當局者迷。
間諜最忌諱動真情,不要以為你放不下的人同樣會放不下你,魚冇有水會死,水冇有魚卻會更清澈。在命運饋贈的禮物中,有錢和高貴的出身隻是袁文眾多幸運中,最不值一提的標簽。
美麗和心計纔是。
他經常做同一個夢,一片白色的海灘,一座白色的小屋,一個白衣飄飄的女人。
他不停遊向那裡的,卻總遊不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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