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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思考、推理
為什麼我出身寒門,夏天還會中暑?
鄔文靜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一直到夏天已過去,秋已深,她仍在思考,她還冇有找到答案,就正如她對劉君冊的監視,但她相信,她離最終的答案已經很近了,已經觸手可及。南京的徐主任,上海的賀軍,都在等她的答案,等她的突破。而一旦突破,將是一個驚人的大案。
她一直喜歡思考一些無聊的問題,可是把這些看似無聊的問題串通在一起,就有了發現。
她對賀軍說:“我們錯過了正在發生的事,如果什麼都不做,可能還會繼續錯過。”
她心裡已經千瘡百孔,冇有力氣再去憤怒和傷心。她要采取行動,通過這一段時間的監視,已經可以確定:
第一、劉君冊在為溫政做事。
第二、在一次對劉君冊的電話監聽中,他說出了烏鴉這個代號。這是第一次從監聽中離烏鴉如此之近。
第三、劉君冊並不知道誰是烏鴉。
第四、烏鴉很可能就是溫政。
第五、中國人認為烏鴉不吉利,但日本人相反。溫政在日本留過學。
第六、賀軍受賄,收了溫政一輛車。
第七、溫政向蘭普遜、錢大鈞分彆送了一輛車,中間人就是劉君冊。
第八、很多案子之所以查不下去,半途而廢,是因為國民黨上層的普遍**、官官相衛以及喪失信念。
第九、南京高層很多人暗中捲入了軍火、鴉片、緊缺商品的貿易,不少人還有股份。
第十、是關於自己的,她之所以一直是寒門,無法實現階層跨越,是因為她不受賄、不合汙。
第十一、她真正讀懂這個社會,看透人生,是她偽裝成暗娼的時候。
第十二、她對世界嗤之以鼻、漠不關心,她那偽裝的冷漠甚至騙到了自己,都忘了她還有一顆柔軟的心。
第十三、她甚至是提著豬頭都找不到廟敬。因為她不行賄,她也冇有豬頭。
第十四、……
關於劉君冊,此人過的生活,確實是很海派:此人真的是神通廣大,很吃的開:
其一:巡捕房幫辦譚紹良要劉君冊替他們打聽:碼頭上的兩個工頭,是否被關在淞滬警備司令部。劉君冊便直接找錢大鈞瞭解情況。
錢大鉤說:“確實有這兩個人,問巡捕房想怎麼辦”
劉君冊解釋說:“我隻是找司令打聽一下情況的。”
錢大鈞笑了:“既然你都出麵了,我當然會給你麵子。”
劉君冊前腳回到巡捕房,譚紹良後腳便高興地對他說:“這兩個人在你回來之前已經放出來了。”
譚紹良奉英國人的命令,拿出200元大洋給他,作為謝禮,劉君冊拒絕接受。他微微一笑說:“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幫忙而已。”
他說:“閒話一句。”
這件事給英國佬的印象很深。
其二、蘭普遜和譚紹良要劉君冊替巡捕房弄一份淞滬警備司令部的印鑒式樣。
這是非常難辦的事。
但是,劉君冊通過警備司令部副官處長茅乃功,把司令部所屬各處和偵緝隊的印鑒式樣都弄全了。
蘭普遜看到這些東西,如獲至寶,十分感激,給的評語是:“劉君冊不是警備司令部的人,但可以叫司令部的人聽他指揮。”
他還表示:“巡捕房不希望同劉君冊以外的人接觸。”
這是極高的評語,給了劉君冊在英租界很大的隱形權力。
其三、蘭普遜之所以特彆賞識劉君冊,因為他不僅是隻手通天的國民黨高階官員,還是不可多得的“日本通”。
劉君冊早年跟隨親戚去日本生活、求學,畢業於日本早稻田大學。十多年的日本生活、留學經曆,使得劉君冊不僅說得一口流利日語,而且對日本軍政、經濟、社會、民俗方麵都非常熟悉。
自1927年田中奏摺出籠後,日本便準備發動侵華戰爭。為此,日本各係統的情報機關在上海活動猖獗。當時日本在北四川路駐軍很多,英國佬深感威脅,英日在上海的矛盾尖銳。
當蘭普遜就日本情報機關內幕及中日、英日關係的前景請教劉君冊的時候,他就如數家珍般地將日本zhengfu及各財團的情報係統一一道來,其淵博的知識、準確的判斷,都使蘭普遜折服。
為了和咄咄逼人的日本人較勁兒,蘭普遜很需要藉助於劉君冊這樣一個精通日語的日本專家的協助。
……
關於溫政,她發現此人有一些不尋常的地方:
其一、溫政是個人物。
除了做酒之外,經商很廣,經營藥品、棉紗、豬鬃等緊缺物資,還販賣軍火、橡膠、汽油等,但他從不經營賭場,不經營妓院,更不販賣鴉片,而這三項,是最賺錢的專案之一。
幫派都在經營這些,杜先生更是以賭場和鴉片發家。
溫政是袍哥堂口大哥,這與他的身份不符。
其二、除了糟坊,溫政不置產。
比如沙遜爵士除販賣鴉片、軍火外,還建造了沙遜大廈、河濱大樓、華懋公寓、格林文納公寓、都城大樓、漢彌爾頓大樓等當時上海地標的建築,又建造了凡爾登公寓、仙樂斯產業等房產,還有羅彆根花園、伊扶司鄉村彆墅等產業。
而溫政冇有。
甚至在他老家,除了老宅之外,他也冇有置產。
這是為什麼?
其三、溫政經商成了钜富,他的錢流向哪裡去了?
其四、溫政正在做一筆軍火生意,而其中一部份軍火是他自己出資買的,這些軍火最終流向哪裡?
其五、軍火是最燒錢的。
其六、溫政經常出入風月場所,卻鮮有桃色新聞。在上海的高官巨賈中是很罕見的。
其七、溫政有民族氣節。
其八、溫政不與日本人合作。
其九、溫政帶人殺了日本浪人。
……
這些散發的、不連續的資訊,告訴鄔文靜,溫政的所作所為,極似一位“不是gongchandang員的共黨份子”,他是最符合烏鴉條件的人。
她實在想不出,還有另一個人。
有時候,她甚至懷疑是自己,因為除了錢之外,很多條件她都符合。
但她不是。她是要獵殺烏鴉的人。
她是一頭徘徊在烏鴉門口、隨時準備撲上去的、凶惡的母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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