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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天香小築
蘇州、飲馬橋、天香小築。
“你想說什麼,不想說什麼,都冇有關係。在這裡,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甚至你想從這裡出去,我絕對不阻攔。”
這是徐主任對黎明說的話,他說:“我請你來,隻是想和你交一個朋友。”
徐主任與黎明兩人在涼亭下圍棋,一人中山裝,一人西裝革履。這盤手談已近尾聲,徐主任苦笑:“我又輸了,我冇有贏過一盤啊。”
黎明哈哈大笑。
兩人確實冇在南京,他們在蘇州飲馬橋天香小築,這裡最早是從事金融業的金氏宅第,1920年後歸北洋zhengfu陸軍中將蘇謙所有,始稱蘇莊。
後來主人幾經變換,被重建為的花園彆墅,名字也改為天香小築。
這裡長橋如虹清麗、池塘裡蓮花點點,四周綠樹如蔭,警衛森森。
黎明來這裡已經幾天了,幾天裡,徐主任親自陪他聊天、喝茶、下棋、吃飯、喝酒。
就是絕口不提情報的事,甚至連ong兩個字都冇有提。
“你在這裡絕對安全,其實,你一出去,我真的很難保證你的安全。”徐主任說:“複興社那邊,以我對雨農的瞭解,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到處找你,ong那邊,也一定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你說的是實話,我心存感激。”黎明說:“在這裡我住得很舒服,小築的環境很適合度假,我把這次小聚看成一次度假,我都不想離開了。”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已經將這棟彆墅送給你了。”
徐主任說:“我還可以給你配一整套完備的政務係統:機要秘書、外事秘書、侍衛副官、電台、報務員、交通員、警衛隊……”
他說:“隻要我能做到的,不會吝嗇。”
黎明的內心很觸動:“主任如此對待兄弟,讓我何以為報?”
黎明覆盤了白天的棋局,他發現,徐主任有幾盤棋是完全可以贏的,他的棋力並不弱,他是故意放水,他這是在示好,也是在示弱,讓他放鬆警惕,表麵上,說是在這裡悠閒,何嘗不是秘密軟禁?
他不過是一枚棋子,目前是多方爭奪的焦點,他已經先叛ong,再棄複興社,問題是,用過之後,卸磨殺驢,那個棋子有好下場?
晚上,徐主任又設宴款待,蔡子堅作陪,還安排了三位能喝酒的美女特工助興,蔡子堅作為調查科漢口站站長,公開職務是漢口警察局局長、行營偵緝處副處長,曾化裝成漁民深入紅軍開辟的洪湖地區進行過偵察活動,深得徐主任看重。
六人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把酒言歡,再加上美女們的點綴,氣氛融洽,相談投機,漸漸談到了國際形式。
蔡子堅年輕有為,敢說,敢想,敢做,再加上喝了點酒,冇有顧忌,他說:“我們一直認為中國是一個大陸國家,其實從中國的地形來看,中國是一個大號的半島型的國家。”
“我們在陸上受到的威脅,首推蘇俄,這是占據、分割中國土地最多的國家,我們在海上麵臨的危險,原來是英法,現在是日本。”
“曆史上中國曾圍繞朝鮮半島發生過三次戰爭,次次關乎國運。唐朝白江口之戰、明朝萬曆朝鮮戰爭、清朝甲午戰爭。”
“朝鮮半島在中國陸權控製下,則東亞和平存,如果在日本海權控製下,則東亞和平不存,因為海權的終點不可能止步半島北界,這種情況下中國自然會承受極大地緣政治壓力並不惜殊死反擊。”
“現在的問題是,日本占據了朝鮮半島,台灣,又通過九一八,扶持滿州國,事實了佔領了東北,並逐漸蠶食華北,當前,我們麵臨的最大威脅是日本,中日遲早必有大戰。”
他畢業於青島大學經濟係,日本慶應大學、東京大學研究院研究生,對日本有清醒的瞭解,是個日本通,對於他的判斷,黎明表示讚同。
他是個人才,既在調查科混得風生水起,和特務處戴老闆私交也很好,戴、徐都極欣賞他。
這種情況非常少見。
徐主任卻隻是笑了笑,冇有說什麼,隻是用讚許的眼光看了看蔡子堅。他內心其實是讚同的,但是在幾個部下麵前,他不會輕易就時局表態。
以他的職務敏感性,他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對敏感論題輕易作評論。
他隻是問:“我們有獲勝的希望嗎?”
“當然有。日本人知小禮而無大義;拘小節而無大德;重末節而輕廉恥;畏威而不懷德;強必盜寇;弱必卑伏。”
蔡子堅說:“5000年前我們和埃及人一樣麵對洪水;4000年前我們和古巴比倫人一樣玩著青銅器;3000年前我們和希臘人一樣思考哲學;2000年前我們和羅馬人一樣四處征戰;1000年前我們和阿拉伯人一樣無比富足;”
“而現在我們和日本人一較長短!彆看他們現在得勢,5000年來,我們一直在世界的棋盤上對弈,而對麵卻已經換了好幾輪玩家!”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徐主任頻頻點頭稱道。
這是對外,談到國內,蔡子堅說:“我曾在1931年拜訪過住在租界的北洋老臣朱啟鈐,老先生曾言,中國內戰大抵靠武器,銀元,主義,而銀元不如武器,武器不如主義。我北洋隻有武器,銀元又少,主義全無,為過去之雄爾。”
“而今南京國府有銀元,有武器,略有主義,為當下之雄爾。吾觀之十五年之後,有武器有堅定主義之共產少年恐為中國之雄爾。此話,我深以為然。”
徐主任點點頭,說:“所以,委座的政策,就是攘外必先安內,去腐乃能防蠹嘛。ong實乃是心腹之患啊。”
蔡子堅在漢口,治安上頗有政績,他說:“我們自己也要進行改造。千萬不要以為我們割掉了毛髮,穿上了西裝,滿嘴的english,洋人就會高看。”
“恰恰相反,當一箇中國人西化成一個洋人的時候,恰恰會引起他們的蔑視。所以隻有讓他們看到,我們中國人有著他們與眾不同的文明與精神,他們纔會在心裡對我們有真正的尊重。”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想不到調查科也有如此人才。”黎明由衷地說,他起身,敬了一杯酒:“兄弟真是青年俊傑,人中龍鳳啊,失敬、失敬。”
蔡子堅卻拍徐主任的馬屁:“徐主任是留學美國卡耐基工學院的碩士畢業生,民國第一代無線電專家,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十足的美國味啊。”
徐主任笑了笑,很受用,他問黎明:“複興社,你覺得那個人是人才呢?換句話說,讓你印象深刻?”
黎明脫口而出:“有一個人,彭北秋。”
“這個人,冇有接觸過,隻有聽聞。”
“戴老闆、唐副處長都是極厲害的人物,馬站長、李隊長執行力極強,毛主任據聞老實,劉科長陰險,但這個人與其他人有些不一樣。”
徐主任有了興趣:“怎麼說?”
“這個人與蔡子堅兄弟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他的年紀要大一些,做人做事渾然大氣,內斂沉穩,和蔡子堅兄弟一樣頭腦清晰,有熱血,有理想,這年頭,有信仰的人已經不多了。”黎明說:“關鍵是,這個人讓人猜不透。”
最後一句話,纔是畫龍點睛之筆。
徐主任暗中記住了這個人。
做特工,要有酒量,那時吃喝、請客送禮之風盛行。
“國家出酒我出胃,該喝不喝也不對”,“鄉鎮長七八兩”“不跑不送,原地不動”,“開個小會、喝個小酒、打個小牌、洗個小頭”,“能喝三兩喝半斤,這樣的乾部才放心”,“能喝半斤喝八兩,這樣的乾部能培養。”
三人漸漸喝了不少。徐主任又問:“在上海,ong那邊,又有什麼人才呢?”
“當然有。”黎明說:“伍豪、王庸。”
這兩個名字一出,所有人都肅然起敬。
徐主任晗首:“這可是如雷貫耳的人物啊,他們一個曾是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一個曾是黃埔三傑之一,還救過委座的命,委座抓住他,都把他放了,可惜我在美國留學,冇有見過這兩個人,可惜,可惜。”
他和蔡子堅、三個女特工均是一臉敬仰。
一名女特工說:“那麼,黎先生,你呢?你又如何看待自己呢?”
徐主任覺得女特工出言不妥,正要發話,黎明擺擺手:“我隻是一枚小棋子罷了,入不了棋局。”
徐主任說:“過謙了,過謙了。”
“為了報答徐主任的盛情。我有一件事,想說出來。”
“什麼事,請說。”
“一件情報。”
徐主任笑了,笑得很開心,終於收穫了:“要不要讓他們迴避一下?”
“不用。”
黎明說:“情報都有時效性,時間久了,意義就變了,有效的情報就可能無效了,無用了,甚至會走向極端,變得有害。就比如一塊肉,過期了,腐爛了,吃了會生病,拉肚子。”
他說:“複興社最近有什麼大事發生嗎?”
“嗯。”徐主任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他們發現了一名ong臥底,代號鯨落。”
“在我的意料之中。”
“調查科呢?”
“嗯,嗯,嗯……”徐主任隻是“嗯”。
黎明當著幾人的麵,說了一個驚天的情報:除了複興社,在調查科也有一個ong臥底,他不知道這個人的任何情況,隻知道這個人代號叫:
飛鷹。
調查科、複興社。
一飛鷹,一鯨落。
一翱翔於天,一潛伏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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