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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陰暗潮濕的植物
彭北秋喜歡植物,他認為植物是有生命的,生命總給人帶來驚喜。今天來的時候,他帶了一盆小小的文竹,放在辦公桌上。
談完話,離開譯電科的時候,薛中平追到過道上,送了他一盆仙人掌:“我這個地方裝置太多,植物不好養,送給你吧。”
“仙人掌都養不活嗎?”
“活,當然是活的,就是幾年冇有開花。”
“仙人掌喜歡陽光,你這個地方確實不太適合。”彭北秋笑了笑,道了謝,開心地收了,然後說:“你這個地方陰暗,適合養一種花。”
“什麼花?”
“彼岸花。”他說:“這種花喜歡陰暗潮濕。”
彭北秋淡淡地說:“你這個地方陰暗有了,再多澆點水,有水就可以了,就能活。”
他將仙人掌放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台上。
外麵,依然是寒風吹拂。
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長得好看的,一種是長得難看的,南子介於中間,長得好難看。
但是,南子從來冇有覺得自己長得很難看。
南子曾經在舞台上演過小醜。有次她去看一個新來的心理醫生,說她很沮喪,感覺人生很無情,很殘酷,很孤獨。
醫生說:“偉大的小醜南子來了,去看看她的表演吧,她能讓你振作起來的。”
然後,她突然大哭:“但是醫生,我就是南子啊。”
這個醫生第二天臉上就被人潑了硫酸,破了相,變得比她還醜,還難看。
從此,她見不得比她還好看的人。
此刻,站在兵工廠的空地上,她突然感覺自己就是小醜。廠長宋式驫已經提前撤離,消失了。
冷風中,她對山本冷冷地說:“我們遇到對手了。”
山本點點頭:“是的,對方似乎算透了我們的每一步。”
“我們來得夠快的了,還是來遲了。”
“也並不遲,因為我們至少知道炸彈是從這裡改造的了。”
“宋式驫的家人呢?”
“都不見了,估計是一起跑了。”
“他還有親戚嗎?”
“有幾個遠房親戚。”
南子臉上橫肉鼓動,聲音如同來自地獄:“抓起來,都殺了!”
“全部嗎?”
“對,連三歲小孩都不放過,一個不留!”
“明白了。”
山本的聲音居然透著一絲喜悅,他想起了在旅順屠殺的中國人,立刻對手下發令:“連一條狗都不許留下!”
毒丸。
就彷彿一枚美麗、絢爛、誘人的果實,靜靜地放在那裡,就等著人們去品嚐。
第一個吞食毒丸的,卻是方其羽。
他是ong潛伏在調查科的特工。他的使命就是“隱蔽精乾,長期埋伏,積蓄力量,以待時機。”
黎明曾是ong特科負責人之一,方其羽深知他的叛變危害極大,他隱約感覺到此時已是上海留守的同誌們生死存亡之機。他該如何將訊息通知遠在上海的ong組織?
他不知道的是,黎明情報價值其實已經不大了。
調查科和特務處都向對方封鎖情報,封鎖一切資訊。所以,雙方纔互相滲透。但是,釘子的作用是有限的,平時是不啟動的。
方其羽並不知道,特務處已經榨乾了黎明的價值。
他不知道,黎明隻是一個誘餌。
他更不知道,這是一枚毒丸。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為一個並冇有多大價值的人,為並不能對組織再次造成傷害的人,殫精竭慮、憂心忡忡。
--這也是潛伏人員情報資訊的侷限性。
--陷阱無處不在。
是方其羽向上海方麵拍了電報。
王庸撤離之後,他不知道上海還有冇有電台。那個年月,電台是極其珍貴的,他推斷,電台已經帶走了。
因為冇有訊息,冇有交通員找上來。
在如此重大的關頭,應當有交通員過來和他聯絡,通知組織的指示,比如:是繼續潛伏,還是在暴露之前搬離?
他不知道,燒坊還保留著ong上海地下黨唯一的一部電台。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一根菸在慢慢吸儘,無數的可能,包括最壞的可能在他腦海中如電光火石般閃過。
他忽然下了決心,在這危急時刻,容不得他遲疑,容不得他猶豫,容不得他優柔寡斷。
他冒著暴露的危險,打破組織對他潛伏的規定,果斷燒燬密碼本,並將灰燼用抽水馬桶衝淨,然後給一個從未用過,卻在心中默默記了很多次的一個號碼打了電話。
這個電話是王庸留給他的,他們是單線聯絡,一向都是王庸主動找他,但王庸已經撤離到蘇區了,王庸離開之前,給了他這個電話和住址,在最緊急的時候,才能用。
電話的主人就是烏鴉。
恰好溫政和流星一起出去辦事了,電話聯絡不上,此時黎明正坐在調查科武漢站站長蔡子堅安排的一艘招商局客貨輪船前往南京,明天就將到達,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他隻好去郵正局發電給溫政,內容是:
“天亮已走,母病危,速轉院。”
他趕回家,妻子帶著三個孩子去孃家了,他在鄰居麵前現身,聊了幾句話,說回家來寫稿,主任明天要用。
又去不遠的茶門市買了茶,故意少付錢,和店主爭執了幾句。
--這些都會成為他以後不在場的證人。
他擔心溫政冇有及時收到電報,為保障萬無一失,他翻出熟悉的“京滬路行車時刻表”,拿上平時準備好的一本來回列車票,一本十張,乘坐特快火車前往上海。
在上海終於找到了剛回到秘密住處的溫政,流星立刻將情報第一時間發報,電告伍豪、王庸,兩人立刻指示各地留守人員切斷一切與黎明的聯絡,但為防萬一,ong留守人員再次緊急搬遷……
方其羽連夜坐火車趕回南京。
在火車上,意外遇到了特務金剛。
金剛也認出了他,忙上來打招呼:“方秘書,回金陵啊?”
“是啊。”
為了不暴露行蹤,方其羽以吸菸為由,金剛引至車尾,將其格殺,將屍體拋下鐵路。
但他冇有預料到的是,角落裡,火車上還有一個叫李聚仁的人認出了他,而他根本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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