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北冥城的春天,來得很晚。
已是三月,劍鼎峰上的積雪才剛剛開始融化。雲廬院中的那株老桃樹,今年開得格外遲,枝頭隻冒出幾朵粉白的花蕾,在寒風中微微顫抖。
謝念站在樹下,望著那些花蕾出神。
他已經二十歲了。個子比謝玄衣還要高出半寸,肩膀寬闊,眉宇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和堅毅。那雙金色的眼睛依舊清澈,卻比從前更加深邃,彷彿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
“念兒。”
身後傳來聲音。謝念迴頭,看到洛青黛端著熱茶走來。她的鬢角添了幾縷白發,但眼神依舊溫柔。
“娘親。”
洛青黛將茶杯遞給他,看著他喝下,眼中滿是慈愛。
“又在想那邊的事?”
謝念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這三年,他每隔半年就會去一次魔界邊緣。那道金色封印的暗淡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每一次去,都能看到更多的裂紋,更多的黑氣滲透。那些魔物也更加瘋狂,日夜衝擊著封印,彷彿知道他們的王即將歸來。
“昨晚我又做了那個夢。”謝念輕聲道,“夢到封印碎了,無數魔物湧出來,天地一片黑暗。我看到爹爹一個人在戰鬥,渾身是血,我想去幫他,卻怎麽都動不了。”
洛青黛握住他的手,那雙手已經比她的還要大,還要有力。
“夢都是反的。你爹爹不會有事,你也不會。”
謝念搖搖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夢。
那是天機珠的預知。
三年前從魔界邊緣迴來後,洛青黛就將天機珠傳給了他。她說,你比我更需要它。從那以後,謝念就能時常看到未來的片段,雖然模糊,卻無比真實。
那些片段裏,總是充滿了血與火。
正想著,院門被推開,謝玄衣大步走了進來。他的臉色比平時凝重,眉頭緊鎖。
“青黛,念兒,準備一下。我們得馬上出發。”
洛青黛一怔:“怎麽了?”
謝玄衣沉聲道:“剛才收到龍族的傳訊。魔界邊緣的封印……破了。”
謝念手一抖,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雖然早有準備,但這一刻真正來臨時,他心中還是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慌亂,而是一種複雜的平靜。
終於來了。
謝玄衣看著他,道:“念兒,怕嗎?”
謝念抬起頭,目光堅定:“不怕。”
謝玄衣點頭:“好。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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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北冥城上空,數十道遁光匯聚。
洛滄瀾站在最前方,周身氣息翻湧,已是化神初期。這三年,他沒有一刻鬆懈,終於在一年前突破成功。周寒和柳凝煙站在他身後,都是元嬰中期,氣息凝實。龍族的三位長老也趕到了,敖青帶頭,麵色凝重。
謝玄衣和謝念最後到來。謝念一身青衣,背負長劍,金色的眼眸掃過眾人,微微點頭致意。
“諸位。”謝玄衣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封印已破,遠古魔神降臨。這一戰,沒有退路。我們身後,是北冥城,是整個人間。”
他頓了頓,看向謝念。
“但這一次,我們不是一個人。”
謝念上前一步,與父親並肩而立。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
“三年前,雲瑤前輩用生命加固了封印。她說,萬年之劫不是終點,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現在,考驗來了。”
他拔出背後長劍,劍身清亮如秋水,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我謝念,願與諸位同生共死,護我人間。”
眾人齊聲應和,氣勢如虹。
洛青黛站在城牆上,望著那群遠去的遁光,淚水無聲滑落。
但她沒有挽留。
她知道,她的丈夫和兒子,正在做他們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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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邊緣,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那道曾經橫亙天地的金色封印,此刻隻剩下殘破的碎片,在虛空中緩緩飄散。無盡的黑暗從裂縫中湧出,遮天蔽日,吞噬著一切光明。黑暗中,無數魔影攢動,發出令人膽寒的嘶吼。
黑暗深處,一個巨大的身影正在緩緩凝聚。
那身影比當年魔主還要龐大十倍,渾身繚繞著混沌般的魔氣。它的眼睛如同兩輪血月,俯視著下方渺小的人類。每一次呼吸,都讓周圍的虛空震顫。
遠古魔神,終於完全降臨了。
它開口,聲音如同九天雷鳴,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渺小的人類,竟敢擋在本座麵前?”
謝玄衣握緊天裂劍,冷冷道:“萬年之前,神族能封印你。萬年之後,我們也能。”
遠古魔神笑了,笑聲震天動地。
“神族?那個靠燃燒生命封印本座的種族?他們已經滅了。就憑你們這些螻蟻?”
它抬起手掌,一掌拍下。
那巨掌遮天蔽日,還未落下,掌風已經壓得眾人幾乎喘不過氣。謝玄衣衝天而起,天裂劍化作萬丈金光,斬向巨掌。
轟——!
巨響震天,餘波席捲百裏。謝玄衣被震退數十丈,但那巨掌也被他斬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遠古魔神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天裂劍?你是劍宗傳人?”
謝玄衣沒有答話,又是一劍斬出。
與此同時,眾人齊齊出手。無數道攻擊轟向遠古魔神,劍光、法術、龍息,交織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遠古魔神怒吼,巨掌連連拍下,每一次都能震退數人。但它身上的傷痕也越來越多,那些看似渺小的攻擊,積少成多,竟然真的傷到了它。
謝念站在最前方,沒有出手。他在等。
等一個機會。
天機珠在他丹田中瘋狂跳動,無數畫麵閃過。他看到遠古魔神每一次攻擊的軌跡,每一次呼吸的間隙,每一個微小的破綻。
他在找,那一劍必殺的機會。
終於,在遠古魔神一掌逼退謝玄衣的瞬間,他看到了一線縫隙。
那縫隙極其微小,轉瞬即逝,但足夠了。
謝念動了。
他化作一道金光,直刺遠古魔神胸口。那一劍,無聲無息,無形無跡,正是《九幽劍典》第九層的極致——幽空。
遠古魔神根本沒反應過來,那一劍已經刺入它胸口。
金光炸裂,黑暗翻湧。
遠古魔神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龐大的身軀開始崩解。
“不——!”
它拚命掙紮,但那股光明之力如同附骨之疽,瘋狂侵蝕著它的魔氣。它低頭看著胸口那個小小的傷口,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是……神族的力量……還有……魔主的血脈……”
謝念拔出劍,冷冷道:“我是謝念,不是什麽魔主血脈。今日,替雲瑤前輩,送你上路。”
他一劍斬下,遠古魔神的頭顱應聲而落。
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化作無數黑煙,消散在虛空中。
剩下的魔物們見狀,四散而逃。
戰場上一片寂靜。
謝念單膝跪地,以劍拄地,大口喘息。那一劍,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量。
謝玄衣落在他身邊,伸手扶住他。
“念兒,你做到了。”
謝念抬起頭,看著父親,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爹爹,我們贏了。”
遠處,魔界的裂縫緩緩合攏,黑暗漸漸退去。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
那是萬年來的第一縷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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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到北冥城時,已經是七日後。
洛青黛在城門口等了七天七夜,看到父子倆平安歸來,終於忍不住撲上去,緊緊抱住他們。
謝念靠在娘親懷裏,輕聲道:“娘親,我們迴來了。”
洛青黛泣不成聲,隻能拚命點頭。
當晚,北冥城舉行了盛大的慶功宴。周寒喝得酩酊大醉,摟著謝念喊“大英雄”;柳凝煙難得喝了幾杯,臉頰微紅,卻依舊話少;洛滄瀾舉杯向眾人致謝,眼中滿是欣慰;龍族長老們拍著謝唸的肩膀,連聲誇讚。
謝念坐在人群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謝玄衣和洛青黛坐在他身邊,一左一右,將他護在中間。
月光下,一家三口的影子融在一起。
遠處,劍鼎峰的鍾聲悠悠響起,傳遍整個北冥城。
那是勝利的鍾聲,也是和平的鍾聲。
更是新生的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