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魔界邊緣迴來後,謝念沉默了許多。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天天往外跑,更多時候是一個人坐在院中,望著西方發呆。那雙金色的眼睛深邃如潭,偶爾會閃過一絲旁人看不懂的光芒。
洛青黛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她知道兒子在想什麽——那道封印,那些魔物,還有雲瑤臨終前的囑托。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肩上卻壓著比山還重的擔子。
這一日,洛青黛走進院子,看到謝念又在發呆。
“念兒。”她在兒子身邊坐下,“又在想那邊的事?”
謝念迴過神,點點頭:“娘親,我在想,那些魔物為什麽要拚命往外衝?它們已經活了幾萬年,為什麽還這麽瘋狂?”
洛青黛想了想,道:“因為它們想要的,是活著的東西。它們渴望血肉,渴望靈魂,渴望一切有生命的氣息。那是它們的本能,就像人要吃飯喝水一樣。”
謝念道:“那它們出來後,會怎樣?”
洛青黛沉默片刻,道:“會毀滅一切。所有活著的東西,都會被它們吞噬。”
謝念握緊拳頭:“我不會讓它們出來的。”
洛青黛看著他,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有驕傲,有不捨,有擔憂,也有欣慰。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輕聲道:“娘親相信你。”
傍晚時分,謝玄衣從劍鼎峰迴來,手裏拎著一隻肥美的野兔。
“今晚加餐。”他晃了晃手中的獵物,“周寒那小子在山裏打的,非要送給我們。”
洛青黛笑著接過:“正好,念兒這幾天胃口不好,給他補補。”
謝念道:“爹爹,周叔叔人呢?”
謝玄衣道:“被他師父叫去訓話了。聽說前兩天練功時走火入魔,差點把自己炸了。”
謝念忍俊不禁:“周叔叔還是這麽毛躁。”
謝玄衣也笑了:“他就是那個性子,改不了的。”
晚飯時,一家三口圍坐在桌旁。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紅燒兔肉、清炒時蔬、還有一碗洛青黛拿手的蛋花湯。簡簡單單,卻香氣撲鼻。
謝念夾了一塊兔肉放進嘴裏,嚼了嚼,眼睛一亮:“娘親,這肉真好吃。”
洛青黛笑道:“是你周叔叔打的好,肉嫩。”
謝玄衣給兒子夾了一筷子菜,道:“念兒,多吃點。你最近練功辛苦,別把身子熬壞了。”
謝念點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飯後,三人坐在院中消食。今晚的月亮格外圓,月光如水銀般灑在地上,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爹爹,娘親。”謝念忽然開口。
兩人看向他。
謝念道:“我想閉關一段時間。”
謝玄衣眉頭一挑:“閉關?為什麽?”
謝念道:“我感覺到,金丹中期還不夠。麵對那些魔物的時候,我雖然能用光明之力逼退它們,但消耗太大。如果來的是更強的魔物,我可能撐不住。”
謝玄衣沉默片刻,道:“你想突破金丹後期?”
謝念點頭。
洛青黛有些擔憂:“念兒,你才突破金丹中期沒多久,這麽快就想衝後期,會不會太急了?”
謝念道:“娘親,我有分寸的。我隻是想多練練,把基礎打牢。突破的事,不急於一時。”
謝玄衣想了想,道:“也好。閉關一段時日,靜下心來,把劍法再磨一磨。你周叔叔說你最近在練《九幽劍典》第八層,有眉目了嗎?”
謝念道:“有些感悟,但還不完整。正好趁閉關的時候參悟。”
謝玄衣點頭:“行。明日我去跟你洛爺爺說一聲,把劍鼎峰頂的靜室借給你用。那裏靈氣最濃,適合閉關。”
謝念道:“謝謝爹爹。”
夜深了,謝念迴房休息。
院中隻剩下謝玄衣和洛青黛。
“玄衣。”洛青黛輕聲道,“念兒這孩子,心思越來越重了。”
謝玄衣點頭:“他長大了,知道自己要承擔什麽。”
洛青黛靠在他肩上:“我有時候會想,如果他沒有那些血脈,隻是個普通孩子,該多好。”
謝玄衣攬著她,輕聲道:“可他註定不普通。我們隻能陪著他,看著他走自己的路。”
洛青黛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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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謝念收拾好行囊,準備前往劍鼎峰。
臨行前,洛青黛給他裝了一大包幹糧和丹藥,叮囑了又叮囑。謝玄衣拍了拍他的肩,什麽都沒說,但眼中的關切已經說明瞭一切。
“爹爹,娘親,我走了。”謝念背起行囊,朝劍鼎峰走去。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迴頭,朝兩人揮了揮手。
陽光灑在他身上,將那個少年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色。
洛青黛眼眶泛紅,強忍著沒有流淚。
謝玄衣握緊她的手,輕聲道:“他會迴來的。”
劍鼎峰頂,有一間專門為閉關弟子準備的靜室。靜室不大,四麵牆壁上刻滿了聚靈陣法,中央隻放了一個蒲團。站在窗前,可以俯瞰整座北冥城,視野極佳。
謝念在蒲團上坐下,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閉關,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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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謝念在靜室中足不出戶。
他每日清晨練劍,白日參悟劍典,夜晚打坐修煉。餓了就吃幹糧,渴了就喝山泉,困了就席地而眠。日子過得簡單而充實,彷彿迴到了小時候在神殿中獨自麵對魔魂的日子。
這一日,他正在參悟《九幽劍典》第八層,忽然心有所感。
第八層名為“幽空”,講究劍出無形,無跡可尋。他之前一直無法理解“無形”二字的真意,總是下意識地去追求劍招的完美,反而失了精髓。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無形,不是沒有劍招,而是不拘泥於劍招。劍隨心走,心隨意動,意到劍到,自然而然。就像流水,遇石則繞,遇崖則落,沒有固定的形態,卻無處不達。
他睜開眼睛,隨手一揮。
一道劍光從指尖射出,無聲無息,瞬間沒入對麵的石壁。石壁上留下一個光滑的孔洞,深不見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成功了。
謝念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九幽劍典》第八層,終於參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北冥城。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城中的每一個角落,將那座他長大的城池染成一片金色。
遠處,雲廬的院子裏,有兩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爹爹和娘親。
他們一定也在看著他。
謝念微微一笑,轉身迴到蒲團上,繼續修煉。
他要變得更強。
強到能保護他們,保護這座城,保護整個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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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謝念走出靜室。
他瘦了一些,但眼神更加明亮,氣息更加凝練。站在劍鼎峰頂,迎著獵獵山風,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澎湃的靈力。
金丹後期,突破了。
而且《九幽劍典》第八層已成,距離第九層也隻差一步。
他縱身躍下劍鼎峰,朝雲廬飛去。
雲廬院中,謝玄衣和洛青黛正在等他。看到兒子落地,洛青黛快步迎上,上下打量著他。
“念兒,你瘦了。”
謝念笑道:“娘親,我很好。”
謝玄衣走過來,伸手按在他肩上,神識探入。片刻後,他收迴手,眼中滿是欣慰。
“金丹後期,根基紮實,沒有虛浮。這三個月,你沒有白費。”
謝念道:“多虧爹爹指點。”
謝玄衣搖頭:“是你自己的本事。”他頓了頓,道,“既然出關了,今晚好好吃一頓。你娘親準備了好多菜。”
謝念眼睛一亮:“好!”
當晚,雲廬院中擺了一桌豐盛的宴席。周寒和柳凝煙也來了,還帶來了幾壇好酒。周寒摟著謝唸的肩,嘿嘿直笑:“念兒,你現在可是金丹後期了,比周叔叔還高一個境界。來來來,陪周叔叔喝兩杯,慶祝慶祝。”
謝念笑道:“周叔叔,我還沒喝過酒呢。”
周寒瞪眼:“十七歲了,該喝了!來來來,今天周叔叔教你!”
柳凝煙難得沒有攔著,反而給他們每人倒了一杯。
謝念端起酒杯,學著周寒的樣子一飲而盡。酒液入喉,辛辣無比,嗆得他連連咳嗽。周寒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背:“沒事沒事,第一次都這樣,多喝幾次就習慣了。”
洛青黛在一旁看著,臉上滿是笑意。
謝玄衣舉起酒杯,道:“來,一起敬念兒。”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月光下,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這一刻,所有的煩惱都被拋在腦後。
這一刻,他們隻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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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周寒和柳凝煙告辭離去。謝念微醺,靠在洛青黛肩上,眼睛半睜半閉。
“娘親,今天真開心。”
洛青黛輕輕拍著他的背:“開心就好。”
謝玄衣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念兒,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謝念想了想,道:“我想繼續修煉,把《九幽劍典》第九層也參透。然後……我想再去一次魔界邊緣。”
謝玄衣眉頭微皺:“還去?”
謝念道:“嗯。我總覺得,那邊還有什麽在等著我。不是危險,是……一種感覺。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呼喚我。”
謝玄衣和洛青黛對視一眼,都沉默了。
良久,謝玄衣道:“等你把第九層參透,爹爹陪你去。”
謝念點頭:“好。”
他閉上眼睛,靠在娘親肩上,沉沉睡去。
月光灑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謝玄衣看著他,輕聲道:“這孩子,越來越像你了。”
洛青黛笑了:“像你才對。”
兩人相視而笑,將熟睡的兒子圍在中間。
夜風吹過,桃樹沙沙作響。
遠處,劍鼎峰的鍾聲悠悠響起,傳遍整個北冥城。
那是平安的鍾聲。
也是希望的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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