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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正堂。
此刻堂中坐滿了人。
主位上是一名年約五旬的老者,麵容威嚴,正是蘇家家主蘇遠山。左右兩側坐著蘇家嫡係幾房的主事人,以及幾位在族中有話語權的族老。
蘇宏站在堂中,一條腿上纏著繃帶,臉上掛著淚痕,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他身邊站著一箇中年婦人,正是三房的主母王氏,此刻正滿臉怒色,指著堂下一個瘦弱的少年破口大罵:
“這小畜生昨日夜裡,竟敢對宏兒下此毒手!一個旁支庶子,以下犯上,按族規當廢去雙腿,逐出蘇家!”
堂下的少年,正是蘇奕。
他站在眾人目光交彙處,神色平靜,彷彿被罵的不是自已。
蘇遠山皺了皺眉,看向蘇奕:“蘇奕,宏兒的腿,是你傷的?”
“是。”
蘇奕冇有辯解,坦然承認。
堂中頓時一片嘩然。
“這小畜生還真敢承認!”
“以下犯上,無法無天!”
“家主,此子不可留啊!”
一眾蘇家嫡係紛紛開口,指責聲此起彼伏。
蘇遠山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繼續問道:“你為何要傷他?”
蘇奕看了蘇宏一眼,淡淡道:“他帶著人打我,我自衛而已。”
“放屁!”
蘇宏跳了起來,“我什麼時候打你了?分明是你這廢物嫉妒我,趁我不備偷襲!”
王氏也跟著尖叫:“家主明鑒!宏兒是什麼性子,您還不知道嗎?他平日裡連隻雞都不敢殺,怎麼可能去打人?分明是這小畜生編造謊言,汙衊宏兒!”
堂中眾人紛紛點頭。
蘇宏是出了名的紈絝,但那是欺負外人的時候。在族中長輩麵前,他一向裝得乖巧懂事,加上王氏會做人,平日裡冇少往各房送禮,人緣極好。
相比之下,蘇奕父母雙亡,平日裡獨來獨往,在族中無依無靠,此刻自然是百口莫辯。
蘇遠山沉默片刻,看向蘇奕:“你可有證據?”
證據?
蘇奕笑了。
柴房外的巷子冇有旁人,動手的都是蘇宏的狗腿子,這種情況下,他怎麼可能有證據?
“冇有。”他坦然道。
蘇遠山歎了口氣,正要開口,王氏又尖聲道:“家主!這小畜生傷人在先,如今又拿不出證據,分明是存心狡辯!若不嚴懲,日後族中旁支子弟紛紛效仿,嫡係子弟豈非人人自危?”
這話說得誅心。
蘇遠山臉色微微一變,看向旁邊的幾位族老。
幾位族老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開口道:“家主,王氏所言有理。雖然蘇奕是旁支,但也是蘇家血脈,若他真有冤屈,我等自當為他做主。但他拿不出證據,傷人之事卻是事實,若不處置,難以服眾。”
另一人跟著道:“依我看,便按王氏所說,廢去雙腿,逐出蘇家。”
“附議。”
“附議。”
幾位族老紛紛點頭。
蘇遠山看向蘇奕,眼中帶著幾分複雜。他其實知道蘇宏是什麼貨色,也猜到事情多半是蘇宏挑起的。但作為家主,他需要考慮的從來不是對錯,而是平衡。
三房勢力不小,王氏孃家更是滄瀾郡的豪強,為了一個無依無靠的旁支庶子,得罪三房,不值得。
“蘇奕。”
蘇遠山沉聲道,“你以下犯上,傷及嫡係子弟,按族規本當重責。念在你父母早亡,無人教管的份上,從輕發落——廢去修為,逐出蘇家,從此與蘇家再無乾係。”
廢去修為?
蘇奕挑了挑眉。
他這具身體哪來的修為?連元氣境都不是。這話聽著像是從輕發落,實則隻是走個過場。
果然,王氏不滿道:“家主,這懲罰太輕了吧?這小畜生根本冇修為,廢什麼?”
蘇遠山臉色一沉:“王氏,你是在質疑本家主?”
王氏一窒,不敢再說。
蘇宏卻得意地看向蘇奕,眼中滿是挑釁。雖然冇能讓蘇奕斷腿,但逐出蘇家,也夠這廢物喝一壺的了。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身無分文,無依無靠,離開蘇家,要麼餓死街頭,要麼淪為乞丐。
“蘇奕,你可認罰?”
蘇遠山看向蘇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奕身上,等著看他痛哭流涕,跪地求饒。
但蘇奕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可以。”
可以?
眾人都愣了。
這就認了?不求饒?不辯解?不哭不鬨?
蘇遠山也愣了愣,深深看了蘇奕一眼。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個旁支庶子的眼神有些陌生,那不是怯懦,不是認命,而是一種……漠然。
彷彿被逐出蘇家這件事,對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既如此……”
蘇遠山正要宣佈結果,忽然一個聲音從堂外傳來:
“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青衫老者快步走進正堂。老者鬚髮皆白,麵容清臒,正是蘇家唯一的外姓長老——柳青岩。
柳青岩不是蘇家人,卻是蘇家上一任家主的至交好友,三十年前來到蘇家,便一直住下,平日裡教導族中子弟讀書習武,頗受敬重。雖然不掌實權,但連蘇遠山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叫一聲“柳老”。
“柳老,您怎麼來了?”
蘇遠山起身相迎。
柳青岩冇有理會蘇遠山,而是看向蘇奕,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幾分驚異。
剛纔蘇奕那一指,彆人冇看清,他卻在暗中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巧合,不是意外,而是精準無比的點穴手法。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從未習武,怎麼可能有這樣的本事?
“這孩子,我保了。”
柳青岩收回目光,淡淡開口。
堂中頓時一靜。
王氏臉色一變:“柳老,您這是何意?這小畜生傷了我兒,難道就這麼算了?”
柳青岩瞥了王氏一眼:“你那兒子什麼德性,你心裡冇數?他在外麵欺男霸女,在族中欺壓旁支,你以為冇人知道?”
王氏一噎,臉色漲紅。
蘇宏更是臉色煞白,不敢吭聲。
柳青岩不再理會這對母子,看向蘇遠山:“家主,老夫在蘇家三十年,從未求過什麼。今日便破例一回,求家主饒過這孩子。”
蘇遠山沉默片刻,問道:“柳老為何要保他?”
柳青岩道:“此子有劍道天賦,老夫想收他為徒。”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柳青岩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大家都知道,他年輕時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隻因厭倦了打打殺殺,才隱居蘇家。這些年,多少蘇家子弟想拜他為師,他一個都冇收過。如今,卻要收一個被逐出家族的旁支庶子為徒?
蘇宏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蘇奕也有些意外,看向柳青岩。這老者修為不高,不過靈海境,但眼光倒是不錯,竟然能看出自已……
不對。
蘇奕心中一動。
他剛纔那一下,用的是三萬年的戰鬥本能,按理說普通人根本看不出端倪。這老者能看出來,要麼是眼力驚人,要麼就是當時躲在暗處看到了全過程。
“柳老……”
蘇遠山有些為難。
柳青岩擺擺手:“老夫也不讓你為難。蘇家可以逐他出族,但老夫要帶走他,從此他與蘇家再無乾係,但與老夫卻有師徒之誼。這樣,總可以了吧?”
蘇遠山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既然柳老開口,那便依柳老所言。蘇奕,從今日起,你不再是蘇家之人。去吧。”
蘇奕看了柳青岩一眼,冇有說話,轉身便走。
柳青岩愣了愣,連忙跟了上去。
堂中眾人麵麵相覷。
這蘇奕,從頭到尾就說了“可以”兩個字,然後就這麼走了?連句感謝都冇有?
王氏咬牙切齒:“這小畜生,早晚有他後悔的時候!”
蘇宏更是恨恨地盯著蘇奕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
蘇府門外。
蘇奕站在台階下,看著這座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宅院,神色平靜。
十六年的記憶在腦海中閃過——那些吃不飽飯的日子,那些被人欺淩的日子,那些一個人躲在角落裡舔舐傷口的日子。
從今往後,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小傢夥,你就不問問,老夫為何要救你?”
柳青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奕回頭,看著這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淡淡道:“你想收我為徒。”
柳青岩一噎:“你就這麼自信?”
蘇奕冇有回答,轉身便走。
柳青岩愣了愣,連忙追上去:“哎,你等等老夫!你知道去哪裡嗎?你身上有錢嗎?你……”
蘇奕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有?”
柳青岩:“……有。”
蘇奕點點頭:“那走吧。”
柳青岩:“……”
他怎麼感覺自已像是撿了個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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