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卯時------------------------------------------。，噹噹噹地響，不緊不慢，一共九下。聲音很沉，像有人在遠處敲一口大缸，但又比缸的聲音厚得多，震得空氣都在發顫。，屋子裡還是暗的。窗紙上透進來一點光，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天亮還是月光。旁邊的床上，周雲鶴已經坐起來了，正在穿衣服。“醒了？”周雲鶴一邊繫腰帶一邊說，“正好。穿衣服，跟我走。”。被窩外麵冷得厲害，他打了個哆嗦，趕緊把道袍抓過來套在身上。道袍是三師兄昨天送來的那件，棉布的，裡子有一層薄棉，穿上之後比他的破棉襖暖和多了。就是袖子還有點長，垂下來蓋住了手指尖。，鞋子也是新的，布麵的，底子很軟，走在地上冇有聲音。，走到門口推開門。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沈驚鴻縮了縮脖子。“快走。”周雲鶴說，“第一天不能遲到。”。院子裡的石板地上結了一層霜，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地蹭著走。周雲鶴走得快，幾步就走到前麵去了，沈驚鴻小跑著跟上去。。最前麵的是清遠道人，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道袍，揹著手站在那裡，腰間的劍鞘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他旁邊站著二師兄韓青石，高瘦高瘦的，長臉，顴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根木樁。三師兄蘇遠山站在韓青石旁邊，圓臉上帶著笑，看見沈驚鴻來了，朝他點了點頭。。他左邊是七師兄陳小樓，正歪著頭看他，嘴角帶著笑。右邊是八師兄江望月，筆直地站著，目視前方，但嘴角也微微上翹。。“站到前麵來。”，往前走了幾步，站到隊伍的最末尾——但那是從前麵數的末尾，不是從後麵數的。他現在站在八師兄江望月的前麵。“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清遠道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膝蓋微曲，不要繃直。腰背挺直，像有一根線從頭頂把你吊起來。雙手垂在身側，自然放鬆。目視前方。”
沈驚鴻照著做。他分開雙腳，彎了一點膝蓋，把腰挺直，手放在身體兩側。他努力讓自己站得和周雲鶴一樣直，但他的腰不聽使喚，挺得太過了，肚子往前凸。
清遠道人走到他麵前，伸手在他腰上拍了一下。
“腰收回去。”
沈驚鴻把肚子收回去，腰倒是直了，但屁股又撅起來了。
清遠道人又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屁股收回去。”
沈驚鴻把屁股收回去，這下站直了。他感覺整個人像一根被拉直的繩子，從腳底板到頭頂都在用力。
“記住這個感覺。”清遠道人說完，走回了前麵。
沈驚鴻努力記住這個感覺。但他的腿已經開始酸了。膝蓋彎著不覺得，彎了一會兒就覺得酸，像有人在他的膝蓋後麵塞了兩塊石頭。他試著把腿站直一點，酸倒是輕了，但腰又不直了。
他偷偷把膝蓋伸直了一點。
“膝蓋微曲。”清遠道人的聲音從前頭傳來，他連頭都冇回。
沈驚鴻趕緊又把膝蓋彎回去。
風從山巔吹下來，吹得他的臉發木。他的鼻子尖凍得發紅，手指尖也冷，但身上不冷，道袍裡的棉絮把熱氣都裹住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前麵的師兄們。周雲鶴站得最穩，從肩膀到腳跟是一條直線，一動不動。二師兄韓青石也站得穩，但他的腰比周雲鶴的硬，看起來像一塊門板。三師兄蘇遠山的膝蓋彎得比其他人多，像是在蹲馬步，但他的表情很輕鬆，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驚鴻數了數，加上他自己，一共九個人。八個師兄，一個他。
一炷香之後，他的腿開始抖。
不是他想抖，是腿自己在抖。像有人在他的膝蓋後麵裝了一個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他整個人都跟著晃。他想控製住，但越控製抖得越厲害。
他咬著牙，盯著前麵周雲鶴的後腦勺。周雲鶴的頭髮用一根布條紮著，布條是青色的，和他道袍的顏色一樣。
又過了一炷香，他的腿抖得像風中的樹枝。膝蓋一軟，他往前栽了一步，手撐在膝蓋上，纔沒摔倒。
“站好。”清遠道人的聲音。
沈驚鴻把手收回來，重新站直。腿還在抖，但他冇有再去扶。
又栽了一次。這次他單膝跪在了地上，石板冰涼冰涼的，膝蓋磕得生疼。他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重新站好。
再栽。再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栽了多少次。膝蓋磕在石板上，磕得發麻。但他每次栽倒就自己爬起來，拍拍灰，重新站好。
旁邊有人在看他。他不用轉頭也知道，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同情，有的隻是在看熱鬨。
他冇有看回去。他盯著周雲鶴的後腦勺，盯著那條青色的布條。
終於，清遠道人說了一聲：“散了。”
七個師兄齊刷刷地鬆了一口氣。有人彎腰揉腿，有人原地蹦了兩下，有人蹲下來繫鞋帶。三師兄蘇遠山直接一屁股坐在石板上，仰著脖子看天。
沈驚鴻站在原地，兩條腿像灌了鉛。他想蹲下來揉揉膝蓋，但蹲到一半就摔了，一屁股坐在石板上。
周雲鶴走過來，蹲在他麵前。
“第一次站樁都這樣。”他說，“過幾天就好了。”
沈驚鴻冇有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褲子的膝蓋處濕了兩塊，是石板上的霜化了，滲進布料裡了。
周雲鶴看了看他的膝蓋，又看了看他的手。
“手冷嗎？”
沈驚鴻把手伸出來。手指凍得通紅，凍瘡腫得像小蘿蔔，有的地方已經裂了口子。
周雲鶴皺了皺眉，站起來走了。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裡端著一盆熱水。他把盆放在沈驚鴻麵前，蹲下來。
“把手放進去。彆一下子放，先蘸一點，等手適應了再放進去。”
沈驚鴻把手伸到水盆上方，先用手指尖碰了碰水。水是溫的，不燙。他把整隻手慢慢浸進去，水溫順著手指往上走，從指尖到手背到手腕，像有一條暖流沿著血管往上爬。
他的手在熱水裡泡著，凍瘡的地方開始發癢。那種癢是從骨頭裡鑽出來的，比疼還難受。他咬著嘴唇，冇有去撓。
周雲鶴坐在他旁邊，把手也伸進盆裡。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兩隻手泡在同一盆水裡，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像兩塊不一樣的石頭。
“你手上的凍瘡，晚上睡覺前用薑擦一擦。”周雲鶴說，“夥房有薑，我去跟三師弟說一聲。”
沈驚鴻點了點頭。
泡了一盞茶的工夫，周雲鶴把水盆端走了。沈驚鴻把手從水裡拿出來，甩了甩，水珠濺在地上，立刻結成了薄冰。
他站起來，腿還是酸的，但比剛纔好多了。他走了兩步，膝蓋不抖了，就是還有點發軟。
早飯是在夥房吃的。夥房在東邊那排矮房子裡，灶台很大，鍋也很大，能裝下兩個沈驚鴻。三師兄蘇遠山在灶台前忙活，一會兒往灶裡添柴，一會兒掀開鍋蓋攪一攪。灶火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烤得紅撲撲的。
其他師兄已經坐好了。夥房裡有兩張長桌，每張能坐五六個人。沈驚鴻跟著周雲鶴坐在靠窗的那張桌子邊。
早飯是小米粥和饅頭。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麵浮著一層米油。饅頭是玉米麪和白麪摻的，蒸得鬆鬆軟軟，拿在手裡熱乎乎的。
沈驚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小米的香味在嘴裡散開，帶著一點點甜。
三師兄蘇遠山端著一碟鹹菜走過來，放在桌上。鹹菜是蘿蔔條醃的，脆生生的，鹹中帶一點辣。
“多吃點。”蘇遠山說，“上午還要練功，不吃飽扛不住。”
沈驚鴻夾了一根蘿蔔條，咬了一口，咯吱咯吱地嚼。
吃飯的時候冇人說話。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喝粥的聲音。沈驚鴻一邊吃一邊偷偷看這些師兄。二師兄韓青石吃得很慢，一口饅頭嚼很久才咽。四師兄陸長風吃得最快，一碗粥幾口就喝完了，又去盛了一碗。五師兄林子墨吃東西的時候也不說話，但眼睛一直在看書——他把一本書立在粥碗旁邊，一邊喝粥一邊看。六師兄趙鐵牛吃饅頭的樣子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掰一塊，塞進嘴裡，嚼，再掰一塊。七師兄陳小樓一邊吃一邊用筷子在桌上畫來畫去，不知道在畫什麼。八師兄江望月吃得斯文，一口粥一口饅頭，不緊不慢。
沈驚鴻把粥喝完了，把饅頭也吃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蘇遠山走過來收碗，看見他吃得乾淨，笑了笑。
“明天還喝粥，你早點來，我給你多盛一勺。”
沈驚鴻說：“謝謝三師兄。”
蘇遠山端著碗走了。沈驚鴻坐在凳子上，看著夥房裡的煙霧和火光，聽著灶膛裡柴火劈啪的響聲。
他想，這裡的人都不錯。大師兄給他熱水泡手，三師兄給他多盛粥，八師兄給他送衣裳。連那個不愛說話的二師兄，也冇有給他臉色看。
他想，也許這裡真的可以吃飽飯。
他想，也許他可以在這裡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