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明已是盛夏,湘西入夜的深山卻帶著幾分清寒。
濃墨把整座鐵掌峰裹得密不透風,穿林打葉聲如低低嗚咽,身後的江水濤聲早被深山吞得一乾二淨。
四下裡死寂一片,隻剩彼此壓低的呼吸,與腳步踏在腐葉上幾不可聞的輕響。
二女身形如驚鴻掠影,在黑黢黢的峭壁危崖間縱躍騰挪,起落輕逸,連崖壁碎石都不曾帶落半顆。
顧望舒則斂了氣息,悄無聲息地綴在二人身後,將幾十丈內的蟲鳴風動儘數收在耳中。
山腰處不時有鐵掌幫巡山的黑衣弟子走過,火把黑暗裡拖出扭曲晃盪的紅光,映得岩壁上的影子張牙舞爪。
這些人仗著鐵掌幫勢大,想必在這片深山裡橫行慣了,一邊走一邊粗野叫罵。
汙言穢語裡滿是蠻橫陰狠,帶著股悍匪般的戾氣,彷彿這整座鐵掌峰,都是他們可以隨意糟踐的私產。
待巡山隊的腳步聲遠了,黃蓉才從樹影後探出頭,麵色不豫地悄聲啐了一口:
“呸!黎生大哥對上官幫主敬佩有加,要是瞧見鐵掌幫如今這副鬼樣子,怕是要氣炸了肺!”
莫愁玉容清冷,聞言輕輕頷首,秀眉微蹙。
方纔那些不堪入耳的穢語,著實有些汙了耳朵。
她壓著聲線低歎:“如今這鐵掌幫,當真再無半分忠義風範了。”
顧望舒也暗自搖頭歎息,目光掃過遠去的火把光影。
這鐵掌幫放眼望去,儘是些趨炎附勢、凶橫鄙俗之徒。
當年那些隨上官劍南出生入死、心懷家國的江湖義士,想必早已走的走、散的散,隻剩這一座空殼匪窩了。
三人藉著林木陰影繼續疾行,隻覺山勢越攀越陡,腳下碎石濕滑,身側便是萬丈深穀。
待攀上中指峰那一段凸起的山節,眼前赫然現出一麵被老藤半掩的石壁。
藤蔓縫隙間,露著一道幽深漆黑的石縫。
正是上官劍南當年藏匿《武穆遺書》的禁地。
夜色濃得像墨,三人藉著藤蔓掩護,俯身緊緊貼住冰涼濕滑的石壁,指尖輕輕撥開纏絡的枯藤。
隻聽簌簌幾聲輕響,那方隱在山節半腰的洞口便露了出來。
洞口窄得僅容一人側身擠過,黑黢黢地往外冒著陰風,洞口被常年積落的枯葉腐殖半掩,內壁生滿滑膩青苔,顯是多年無人涉足了。
“上官前輩藏得可真好!”
黃蓉壓著嗓子低呼,夜色裡一雙眸子亮晶晶的,探寶的興奮壓過了對黑暗的恐懼,躍躍欲試就要往裡鑽。
“先進!”
見二女依次側身,輕巧地擠入了窄洞,顧望舒麵色一苦。
這破洞口,未免也太窄了些!
隻見他肩骨微沉,胸廓內斂,原本寬厚挺拔的身形竟似被無形之力收束,肩背關節發出幾不可聞的輕響。
瞬息之間便將身形縮得如半大孩童一般。
他腰脊柔韌一折,身形順勢擰轉,便如一縷輕煙般順著緊窄洞口滑了進去,莫說石屑塵土,連半點風聲都冇帶出來。
收筋縮骨法!
先入洞的二女早已點亮了鬆枝,昏黃跳動的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魅影。
顧望舒順著火光轉了兩個彎,眼前赫然現出一個極大的天然石洞,較之外麪人工開鑿的小石室,竟大了十餘倍不止。
放眼望去,洞內散落著十餘具骸骨,或坐或臥,有的還保持著盤膝打坐的姿勢,有的指骨死死摳著地麵,神態各不相同。
更有斑駁的骨罈、開裂的靈位錯落排列,落滿了厚厚的積塵,莊嚴肅穆裡,透著化不開的陰森死寂。
這裡,竟是鐵掌幫曆代幫主的埋骨之地!
莫愁的目光,落在一具骸骨旁靜靜安放的烏木盒子上。
她輕步上前,指尖拂去盒麵厚厚的積灰,捧起木盒時隻覺入手冰涼沉實,再定睛一瞧,盒麵刻著四個古拙蒼勁的篆字:
破金要訣!
黃蓉連忙湊過來,小腦瓜貼著莫愁涼膩的臉蛋,看著木盒低低驚歎一聲:
“真在這!莫愁姐姐快開啟!”
烏木盒的盒蓋並未落鎖,莫愁指尖微微用力,便將盒蓋隨手揭開。
昏黃火光下,隻見盒中整整齊齊躺著兩本冊子。
一本上寫滿蠅頭小楷,皆是嶽飛的《五嶽祠盟記》與生平詩詞,字字皆是嶽武穆泣血的報國心誌。
另一本為薄絹,絹麵泛黃髮脆,邊角早已磨損,正是江湖中一直傳言的《武穆遺書》兵法要訣。
首頁赫然印著十八個鐵畫銀鉤的硃砂字:
重搜選,謹訓習,公賞罰,明號令,嚴紀律,同甘苦!
顧望舒瞧見內容,不由得莞爾輕歎。
完顏洪烈費儘心機,不惜勾結鐵掌幫也要搶奪的兵書,就算真落到他手裡,又能如何?
這十八個字,他又能做到幾分?
再往後一翻,薄絹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定謀、審事、攻伐、守禦、練卒、使將、佈陣、野戰,乃至動靜安危、用正出奇的沙場要訣。
字字皆是百戰餘生磨出來的實戰精髓!
顧望舒接過莫愁遞來的兩冊書,用油布裹上,貼身小心地收好。
等收好兵書,一抬眼,便見到黃蓉大概是冇了探寶的新鮮勁,正踮著腳,湊到不遠處的石碑前上下打量。
她小手還緊緊攥著莫愁的衣角,眼底藏著幾分怯意。
那石碑上刻著鐵掌幫曆代幫規,字字入石三分,筆畫間帶著森然戾氣,甚至還沾著陳年的暗紅血跡。
上麵明明白白寫著:
此處乃是鐵掌幫禁地,曆代幫主埋骨之地;
幫主臨終前需自行上峰待死,若幫主在外身亡,由心腹弟子負骨上峰並自刎殉葬;
但凡任何人,擅自進入中指峰第二指節以內,決無活著下峰的道理!
“好森嚴的幫規!”
黃蓉咋舌,下意識往顧望舒身邊靠了靠。
三人這才恍然,怪不得裘千仞守著鐵掌峰多年,竟發現不了這近在咫尺的兵書。
原來是有這禁地鐵律在前,他身為幫主,絕不可能隨意踏足此地,否則偌大鐵掌幫的規矩,便會從他這裡徹底崩塌。
三人均是對著石碑,鄭重行了一禮。
上官前輩為保這部抗金兵書,當真是用心良苦,算儘了人心。
來鐵掌山的目標已然圓滿達成,三人不敢多做停留,欣欣然沿著來時的幽徑輕步退回洞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