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陳末雙眼泛光地看向自己,張越就知道這小子心裡的打算,指著一旁的空位說道。
「先別看了,過來到這裡坐下。」
陳末立即小跑到亭子裡的石桌邊上,找了個空位坐下去。
小廝也提著食盒趕來,裡麵依舊是三菜一湯的靈宴,不過今日從大餅換成了靈米飯。
「一起吃吧!靈宴一般都是為三境以上修者準備的,因為靈宴裡麵含有大量的營養,能為三境修者補充日常消耗。上次你之所以能把我給師父準備的靈宴吃得一乾二淨,那是因為你吸收龍炁以後,身體的虧空太過厲害。不過話說到這裡,有些話師父不好告訴你,師兄我可就直說了。」
聞言陳末立即放下碗筷,正襟危坐地看向張越。
「咱們兩個不必拘謹,一邊吃一邊說。」等陳末拿起筷子又重新開始吃起來,張越這才繼續說道。
「須知天下事,皆是兩形相趨。凡是有好處的,必然就會有對應的壞處,你修行到如今體會的都是龍炁的好處,那你可曾感受到半點龍炁的壞處?」
陳末急忙搖了搖頭,自從修煉龍炁以後,自己這幾天來的確是順風順水,可關乎龍炁這般秘事他又能到哪裡瞭解。
「昔年在邛都第一道院時,我曾聽道師提起過,他曾有幸觀看過十四皇子突破龍炁的過程,別的不說,光是那些配合吸收龍炁的輔藥就不下二十種,價值數千兩銀子,想必當日情勢危急之下,這些輔藥,你與師父都未準備吧!還有,據說以往的龍炁都是由欽天監用仙匙從邛都的皇極殿中一點點刮下來,再加上九天上的神霄氣調製出來的,你的這道龍炁不是這樣吧!」
看著一臉震驚到忘了吃飯的陳末,張越笑了笑,繼續說道。
「這兩者相加,難不成你會以為負負得正,讓你能平安無事地度過這場災劫?要知道天欲與之,必先取之。那你,會被取的是什麼?」
「根骨?你能九日修成靈龜式,那被取代的便絕不會是根骨;天賦?看你如今修煉劈劍,已經快要接近小成,那取代的更不是天賦;神魂?你現在神思清明,未有癡傻之症,那也不是神魂,還剩什麼?恐怕就是剩下的壽數。聽師父說,你是在油儘燈枯的時候突破的。」
張越一把拉住陳末的手,在他耳邊低聲道。
「可知如此,便時日無多了。」
看著陳末的臉色一時之間變得煞白,張越隻是在旁默默拿起筷子慢慢吃飯。
壽命,生死。他冇有辦法,師父也冇辦法,甚至就連當今成仙的天子,也不見得能有辦法。雖然要告訴一個人他快死了,是件殘忍的事,可他不得不這樣做。誰也不知道陳末還能剩多少時間,三五年或者更短,他不能像道院裡麵這幫人一樣按部就班地修煉,他得儘快突破二境,補全一部分壽命。
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勇敢地跟時間鬥起來,哪怕最後未能突破,抱憾身死,也能告訴人們,他不是孬種。
「我八歲一境,九歲之前集齊四道炁,靈基十品才突破中期,此後半年臟腑,半年煉骨,還有半年玉髓,十歲半才突破二境。那年,邛都所有道院裡,我排第七十三。」
聽著張越的話,此時陳末的心裡也是翻江倒海,剛剛開始修行就被告知壽命就快冇了,搞不好自己哪天就得倒在一境的路上,那修行的意義何在?自己又還能剩多少時間呢?兩年、三年。又或者,更少。少到令所有人都覺得惋惜,然後不得不告訴自己真相。
可縱然告訴了,又有什麼用呢?陳末苦笑著嘆了一口氣,慢慢扒拉幾口飯菜,不知為何,這次靈宴傳來的飽腹感極強。他強撐著把碗裡剩下的米飯吃完,然後拿起一旁桌子上的長劍,轉身踉蹌著朝外走去。
空蕩的院子裡,就剩陳末一個人站在那裡想著。
或許秋月十八日那晚的夜裡,自己就該死了,又或者,在兩個多月前的亂葬崗上。
可為什麼還能活著呢?那是因為有人帶來了公道。
可公道那東西是活人才追求,自己就快死了,死人並不需要這些。
那難道自己現在活著,就是為了某一刻的死亡?他覺得應該不是,可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唉……
陳末就這樣一直在那裡站著,直到月亮悄悄浮上屋簷。
他忽然在想,自己當年是如何跟隨父親母親一路從折衝府走到白山城,再從白山城又走到靈犀縣,那個時候,他們知道自己能活下來嗎?聽母親說當年從折衝府走的時候有三萬多人,等到白山城還不足一萬人,有路上偷偷溜走的,有死在盜匪手裡的,有餓死的,有渴死的,還有因為食物不足自相殘殺的,他們怕不怕死亡呢?想必帶著隻有不到兩歲的自己,他們也懼怕死亡吧!
可惜,父親死了,母親也死了,如今自己也快死了。好在死之前還曾持劍手刃兩個仇人,倒是也知足了,隻是他們會知足嗎?
為了免去徭役並維持一家人的開銷,二境初期的父親在他三歲的時候就去了戰場,翌年就死於楊都山血戰。為了保護道院所需繳納的十兩白銀,重病纏身的母親拖著蒼老的身軀擋在自己身前,硬是在張遠幾人手下護住了自己。他們怎麼捨得讓自己死?可自己就快死了。
不,還有那個王阿大,有葛衣幫,有李南柯,有麵目猙獰的蠻族人,他們都在睜著眼睛看著自己,看自己會怎樣的倒下?他不能退,也冇有辦法退,就像師傅說的那樣,他得拿起那柄劍。
縱然明日要死,也還得問過今天執劍的自己。
為了自己,為了父母,為了吳阿嬸,也為了千千萬萬在這裡受苦的人。他要好好修行給自己看,給敵人看,也給所有人看。
兩年半破境的天才師兄嗎?
陳末站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大喊:「那就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