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辰一路小跑著上了公交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發動之後，他纔敢回頭看。
那輛黑色轎車沒有跟上來。
他長出一口氣，靠在座椅上，感覺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襯衫浸濕了一片。黏糊糊的布料貼在麵板上，被車廂裏的空調一吹，涼颼颼的，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冷靜，冷靜。”他在心裏反複跟自己說。
那輛車可能隻是停在路邊的普通車，車裏的人可能隻是普通路人。暗紅色的霧氣？說不定是自己眼花了，或者那隻是車上某個紅色物件的反光。
但另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裏說——
你什麽時候眼花過？自從覺醒了這個能力，你看什麽都是一清二楚的。
林逸辰閉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陽穴。
趙明遠說的那些話又在他耳邊回響——“會有很多人來找你，好人壞人都有。”
他之前以為趙明遠說的是賣碗的時候會遇到麻煩，現在想想，這話可能還有另一層意思。
有人已經在盯著他了。
或者說，有人在盯著那隻碗。
“不對……”林逸辰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他在古玩街買碗的時候，周圍的人都沒注意到他。一個高中生蹲在地攤上花三十塊錢買一隻破碗，這種事在古玩街每天發生幾十上百次，誰會注意？
從買碗到現在，他隻把碗給兩個人看過——趙明遠和劉叔。
劉叔看的是翡翠，不是碗。而且劉叔的加工坊在城中村深處，那種地方連導航都導不準，外人根本找不到。
趙明遠就更不可能了。他是正經的文物專家，父親的老朋友，要是他想對碗動什麽心思，直接在辦公室裏就能動手，何必讓人跟蹤？
除非……跟蹤的人不是衝著碗來的。
林逸辰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這個可能性他一直不願意麵對，但現在已經避不開了。
也許，那些人不是衝著碗來的，而是衝著他來的。
或者說，衝著他父親來的。
父親失蹤前說的那句話又在腦子裏響起來——“如果我出了什麽事，把逸辰帶走，離開這裏，永遠不要回來。”
父親當年到底卷進了什麽事情？那個保險箱裏裝的是什麽？那個打不開的木盒又是什麽？
如果他今天看到的那輛黑車真的有問題，那就說明——那些人還在。
三年了，他們一直沒有放棄。
林逸辰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裏，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管那輛車有沒有問題，不管是不是有人在跟蹤他，他現在都不能慌。一慌就容易出錯，一出錯就可能萬劫不複。
他掏出手機，給母親發了一條訊息：“媽，我今天晚點回去，在學校複習。”
林婉清秒回：“好，別太晚，早點回來吃飯。”
林逸辰看著這條訊息，鼻子突然有點發酸。
他不能出事。他媽還等著他回去吃飯呢。
公交車到站後，林逸辰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區附近轉了兩圈，確認沒有人跟著，才走進單元樓。
上樓的時候，他故意在二樓和三樓的拐角處停了一會兒，側耳聽了聽。樓道裏很安靜，隻有樓上某戶人家炒菜的聲音和電視機裏的新聞聯播。
他繼續往上走，到了四樓，掏出鑰匙開門。
推開門的一瞬間，他習慣性地往屋裏掃了一眼——
一切如常。
客廳裏沒人，母親的臥室門關著，電視機沒開，茶幾上的藥碗已經洗幹淨倒扣著。窗台上的綠蘿蔫頭耷腦的，葉子有些發黃，顯然是忘了澆水。
林逸辰鬆了一口氣，換了拖鞋，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關上門，把書包放在桌上，然後一屁股坐在床上，仰麵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這道裂紋他看了三年，閉著眼睛都能畫出它的形狀。
“不能這樣下去了。”他自言自語。
如果真的有人在盯著他，那他就不能坐以待斃。他得搞清楚那些人是誰，想要什麽，和父親的失蹤有什麽關係。
但問題是——他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拿什麽去查？
錢倒是快有了。那塊翡翠加工好後就是五百萬，有了這筆錢，他至少不用為生計發愁，可以騰出手來做別的事。
但光有錢沒用，他還需要資訊。關於父親當年的事情，他知道的太少了。母親應該知道一些，但她從來不提，每次林逸辰問起，她要麽岔開話題，要麽沉默不語。
“得找個機會和媽談談。”林逸辰心想，但又覺得不是時候。母親的身體剛剛好一點，不能受刺激。
他又想到了趙明遠。
趙明遠和父親是老朋友，說不定知道些什麽。今天去的時候光顧著說碗的事了，沒來得及問別的。下次去的時候，可以試探著問問。
還有張叔。張國棟和父親一起在古玩街做了好幾年生意，應該也知道一些內情。
但這些人都不能貿然去問。萬一問錯了人，打草驚蛇，那就麻煩了。
林逸辰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裏。
腦子裏亂糟糟的，各種念頭像毛線團一樣纏在一起，理都理不清。
“叮——”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劉叔發來的微信訊息。
“逸辰，手鐲粗胚打出來了，給你看看。”
下麵跟著三張照片。
林逸辰點開第一張，眼睛頓時直了。
照片裏是一隻手鐲的粗胚，還沒經過精細打磨和拋光，但已經能看出大概的樣子了。翠綠色的玉質在燈光下透著瑩瑩的光澤，像是一汪凝固的春水，清澈得能一眼看到底。
第二張是手鐲的側麵，能看到玉質內部的紋理——幾乎沒有棉絮和裂紋，幹淨得像是假的一樣。
第三張是手鐲和一塊錢硬幣的對比照，用來展示大小。
林逸辰放大照片看了又看，越看越覺得不真實。
這麽漂亮的東西，真的值幾百萬？
他打字回複劉叔：“太漂亮了！劉叔辛苦了。”
劉叔秒回了一條語音，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不辛苦不辛苦，能加工這麽好的料子是我的福氣。我跟你說，這隻手鐲做出來，絕對是傳世級別的。等拋光之後，你再看，那效果更震撼！”
“大概還要多久能做好？”
“再有三四天吧。手鐲慢工出細活，不能急。掛件倒是快一些，後天就能拿一個。”
林逸辰想了想，回複道：“那我後天先去拿掛件，手鐲不急。”
“行，到時候你過來。”
放下手機，林逸辰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不管外麵有多少麻煩，至少錢的問題快解決了。有了錢，他就能給母親換一家更好的醫院，請最好的醫生。
至於其他的事……
一步一步來吧。
他坐起來，從書包裏掏出課本，翻了翻。
後天就高考了。
說實話，他現在對高考已經沒什麽感覺了。以前覺得高考是唯一出路，考不上好大學就完蛋了。但現在，他有能力，有錢，有方向，高考對他來說，不過是人生中的一個小關卡而已。
但他還是要好好考。
不是為了證明什麽，而是為了給母親一個交代。
他媽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情，就是他這個“神童”兒子。雖然這三年他的成績一落千丈，但林婉清從來沒說過一句重話，隻是默默地給他做飯、洗衣服、攢錢交學費。
如果連高考都不好好考，那他媽這三年受的苦，就真的白受了。
林逸辰翻開數學課本，開始看公式。
看著看著，他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
那些以前怎麽都記不住的公式，現在看起來居然沒那麽難了。
不是因為他突然變聰明瞭，而是因為……他的注意力能集中了。
以前，每次他試圖學習的時候，腦子裏就會亂成一團，各種念頭打架，根本靜不下心來。但現在，那種混亂感消失了，他的思維變得清晰而有條理，看一遍就能記住大概，看兩遍就能理解，看三遍就能運用。
“難道這個能力還能提升記憶力？”林逸辰有些驚訝。
他試著做了一套數學模擬題，雖然速度不快，但正確率比以前高了一大截。以前他連題目都讀不進去，現在居然能做對大半。
“要是早覺醒這個能力，我也不至於考倒數第一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過現在也不晚。後天就是高考，臨陣磨槍，不快也光。能多考一分是一分，至少別讓成績單太難看。
他埋頭複習了兩個小時，把數學和物理的重點公式過了一遍，又背了幾篇英語範文。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林婉清在客廳喊他吃飯。
“來了。”
林逸辰合上課本，走出房間。
晚飯是西紅柿雞蛋麵，麵是手擀的，雞蛋是土雞蛋，西紅柿是樓下菜市場買的。簡單，但很香。
林婉清坐在對麵，看著兒子大口吃麵，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慢點吃，別噎著。”
“嗯嗯。”林逸辰嘴裏塞滿了麵條，含糊地應了一聲。
“逸辰，後天的考試……你別有太大壓力。”林婉清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兒子，“考成什麽樣都行，媽不怪你。”
林逸辰嚥下嘴裏的麵，笑了笑：“媽，你放心，我心裏有數。”
“那就好。”林婉清沒有再說什麽，低頭繼續吃麵。
吃完飯，林逸辰洗了碗，又把廚房收拾幹淨。他看了看時間，晚上八點多，還早。
他回到房間，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給趙明遠發了一條訊息。
“趙叔叔，今天謝謝您。碗的事拜托您了，有什麽訊息隨時告訴我。”
趙明遠很快回複：“不用謝，應該的。檢測大概需要一週左右，有結果了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對了，你今天走的時候，有沒有覺得什麽不對勁？”
林逸辰心裏一緊，打字的手頓了頓。
趙明遠也注意到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回複道：“沒什麽特別的，就是感覺路上車有點多。怎麽了？”
“沒事，隨便問問。你注意安全，有什麽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的，趙叔叔晚安。”
“晚安。”
林逸辰放下手機，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趙明遠最後那句話，不太像是隨便問問。他可能也注意到了什麽，但不想在微信裏說。
“越來越複雜了。”林逸辰歎了口氣。
他關了燈，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紋。
腦子裏又開始轉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黑車、暗紅色的霧氣、趙明遠的話、父親的失蹤、打不開的木盒、幾千萬的青花碗、幾百萬的翡翠……
這些東西像是一盤散落的拚圖，每一塊都有，但他不知道怎麽拚在一起。
“等高考完了，再慢慢查。”他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個小時，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第二天一早，林逸辰被鬧鍾叫醒。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機——早上六點半。
今天是他高考前最後一天複習，他打算去學校圖書館待一天，把各科的重點再過一遍。
洗漱的時候，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突然愣了一下。
鏡子裏的人，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不是長相變了，而是眼神變了。
以前他的眼神是灰暗的、渙散的，像是一潭死水。但現在，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光芒——清澈、銳利、堅定，像是能看穿一切。
“這雙眼睛……還真是不一樣了。”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然後刷牙洗臉，換好衣服。
出門之前，他去母親的房間看了看。林婉清還在睡著，呼吸平穩，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
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背上書包，出了門。
走到樓下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往四周掃了一眼。
小區裏很安靜，幾個老頭老太太在花壇邊打太極，一隻橘貓蹲在垃圾桶旁邊舔爪子，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林逸辰收回目光，往小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小區大門對麵的馬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和昨天在博物館門口看到的那輛，一模一樣。
林逸辰的心跳瞬間加速到一百八。
他站在小區門口，沒有繼續往前走，也沒有轉身回去，就那麽定定地看著那輛車。
車窗是深色的，看不清裏麵。但他不需要看清裏麵——他直接開啟了“霧氣視角”。
果然。
從車窗縫隙裏，又透出了那股暗紅色的霧氣。
和昨天看到的完全一樣——濃稠、渾濁、充滿惡意。
但這次，林逸辰沒有慌。
他深吸一口氣，把“霧氣視角”開到最大，試圖看清車裏到底有什麽。
暗紅色的霧氣像一層屏障，擋住了他的視線。但他發現，當他集中注意力的時候，那層屏障開始變得透明——
車裏坐著兩個人。
前排駕駛座上是一個男人，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後排座位上是一個女人，同樣看不清臉。
但林逸辰能感覺到，這兩個人的目光，正透過車窗，死死地盯著他。
他收回能力，後退了一步。
腦子飛速運轉——
他們是誰？為什麽跟蹤我？是衝著碗來的，還是衝著我爸來的？
不管怎樣，他現在不能慌。慌就輸了。
林逸辰掏出手機，裝作看訊息的樣子，實際上開啟了相機，對著那輛車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他轉身，不緊不慢地走回了小區裏麵。
他沒有回家，而是繞到了小區的後門。
這個小區雖然老舊，但有兩個門——前門和後門。後門通往一條小巷子，巷子連著另一條街。
林逸辰從後門出去，繞了一大圈，確認沒有人跟著，才坐上了一輛去學校的公交車。
坐在車上的時候，他給趙明遠發了一條訊息。
“趙叔叔，我可能被人盯上了。”
訊息發出去，不到十秒，趙明遠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逸辰，怎麽回事？”趙明遠的聲音很嚴肅。
林逸辰壓低聲音，把昨天和今天看到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趙叔叔？”林逸辰試探著喊了一聲。
“逸辰，你聽我說。”趙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單獨行動。出門的時候盡量走人多的地方，不要去偏僻的地方。那隻碗的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提，包括你媽。等我做完檢測，我們再商量怎麽辦。”
“趙叔叔，那些人……到底是誰？”
趙明遠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讓林逸辰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你父親當年……就是因為發現了某些人的秘密，纔出事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歎息。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等高考完了，你來找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在這之前，你一定要小心。那些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我知道了，趙叔叔。”林逸辰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好，先這樣。有事隨時打電話。”
電話結束通話了。
林逸辰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往前開，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掠過。
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爸，你到底惹上了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