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週,林逸辰過得既充實又煎熬。
充實是因為他每天都會抽時間研究那隻青花碗,上網查資料、翻父親留下的幾本古玩鑒定書籍,試圖弄清楚它的來曆。
煎熬是因為……查來查去,還是一頭霧水。
碗底的款識太模糊了,隻能隱約看出是方形印章款,但具體是什麽字,完全看不清楚。網上的資料要麽太淺顯,要麽太專業,他一個半路出家的高中生,根本消化不了。
至於父親留下的那些書,大部分都是講瓷器鑒定基礎知識的,雖然提到了青花瓷的各個時期特征,但沒有一件能和這隻碗對上號。
林逸辰甚至試著用手機拍了碗的照片,用識圖軟體搜尋,結果搜出來一堆八竿子打不著的圖片——有搜出來是“明代青花碗”的,有搜出來是“現代仿品”的,還有搜出來是“廚房餐具”的,亂七八糟,沒一個靠譜。
“看來光靠自己是不行了。”林逸辰歎了口氣,把書合上。
他需要找一個真正懂行的人來鑒定這隻碗。
但這個人不能是張國棟——至少現在不能。
張國棟雖然人不錯,但他是古玩商,不是考古學家。一件東西到了他手裏,第一反應是“能賣多少錢”,而不是“這東西有什麽價值”。萬一這隻碗真的很珍貴,張國棟肯定會想辦法買下來,到時候林逸辰賣也不是,不賣也不是。
“得找個和古玩生意沒關係的人。”林逸辰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父親生前認識的人,突然想到一個名字。
趙明遠。
父親的老朋友,清河市博物館的研究員,專門研究陶瓷器。據說在業內很有名氣,發表過不少學術論文。
林逸辰小時候見過趙明遠幾次,印象裏是一個戴著厚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中年人。父親出事之後,趙明遠還來看過他和母親,送了一些營養品和兩千塊錢。
“不知道趙叔叔還記不記得我……”林逸辰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等有機會再去拜訪。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掙錢。
張國棟給的那五百塊加上之前打工攢的錢,勉強夠這個月的藥費,但下個月呢?下下個月呢?
他需要找到一條穩定的收入來源。
而那隻碗,雖然可能很值錢,但變現太難了。
林逸辰想到了另一個辦法——賭石。
賭石,是古玩行裏最刺激、也最殘酷的一種交易方式。一塊翡翠原石,外表看起來和普通石頭沒什麽區別,但切開之後,裏麵可能是價值連城的翡翠,也可能是一文不值的廢料。
行裏有句話叫“一刀窮,一刀富,一刀穿麻布”。說的就是賭石的殘酷性——一刀切下去,要麽暴富,要麽傾家蕩產。
林逸辰之所以想到賭石,是因為他在古玩街的時候,注意到街尾有幾家專門賣翡翠原石的店鋪。那些店鋪門口堆著大大小小的石頭,時不時有人在那裏切石,圍觀的人裏三層外三層,熱鬧得很。
如果他的“霧氣視角”能看穿石頭……
林逸辰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能看到古董表麵的“氣”,那石頭裏麵的翡翠,是不是也能看到?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週五晚上,林逸辰在網上搜了半天關於賭石的資料,把基本規則和行話摸了個大概。
翡翠原石分為“蒙頭料”(全封閉,看不到內部)、“開窗料”(切開一小塊露出內部)和“半明料”(切掉一大半,基本能看到內部)。賭石的風險主要來自蒙頭料——外表看著再好,裏麵也可能是空的。
市麵上大部分賭石的人買的都是開窗料或半明料,風險相對可控。但真正的大贏家,往往是在蒙頭料上一刀暴富的。
林逸辰的目標,就是蒙頭料。
週六一大早,他跟張國棟請了假,說學校有補習去不了店裏。張國棟沒多問,隻是讓他好好複習。
林逸辰背著書包,坐上了去古玩街的公交車。
到古玩街的時候還不到八點,街上的店鋪大多還沒開門,隻有街尾的幾家賭石店已經亮起了燈。
他走進最大的一家,門口掛著一塊招牌——“翠緣閣”。
店裏麵空間很大,足有兩百多平方米。靠牆的貨架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翡翠原石,從拳頭大小到臉盆大小的都有。中間擺著幾台切割機,地上散落著一些切開的石料碎片,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石粉的味道。
店裏已經有幾個人了,都是中年男人,圍著一塊臉盆大小的原石指指點點。
“這塊料皮殼不錯,有鬆花,肯定出綠。”
“不一定,你看這裂綹,搞不好進去全是裂。”
“老闆,這塊多少錢?”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胖子——估計就是老闆——伸出一隻手:“五萬。”
“五萬貴了,三萬差不多。”
“四萬,最低了。”
幾個人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後以三萬五成交。
林逸辰站在一旁看著,沒有急著出手。
他先是在店裏轉了一圈,用普通視角觀察那些原石。說實話,他完全看不出什麽名堂——在他眼裏,這些石頭和路邊的鵝卵石沒什麽區別,無非是顏色深淺、形狀大小不同罷了。
但他不慌。
等那幾個買石頭的人開始切石的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了,林逸辰趁機走到貨架最裏麵,找了一個沒人注意的角落。
他深吸一口氣,開啟“霧氣視角”。
世界瞬間變了樣。
那些灰撲撲的石頭表麵,籠罩著各種顏色的霧氣——有的暗淡,有的明亮,有的稀薄,有的濃稠。
林逸辰仔細觀察了幾塊已經被切開過的半明料,驗證自己的判斷。
一塊切出了淡綠色翡翠的半明料,表麵的霧氣是淡綠色的,明亮而清澈,和他之前看到的真品古董上的氣非常相似。
一塊切出來是白棉的廢料,表麵的霧氣是灰白色的,渾濁不堪,像是一潭死水。
一塊什麽都沒切出來的蒙頭料,表麵的霧氣是暗灰色的,幾乎沒有光澤。
“果然,翡翠內部的品質,會反映在外表的‘氣’上。”林逸辰心裏有了底。
他開始一塊一塊地看那些蒙頭料。
大部分石頭的霧氣都是灰暗的,偶爾有幾塊有淡淡的綠色,但濃度不夠,估計切出來也就是普通貨色。
林逸辰一塊一塊地看過去,越看越失望。
這些石頭的“氣”都很一般,就算切出來翡翠,估計也就值個幾千幾萬塊,扣掉成本根本賺不了多少。
他正準備換個店看看,目光突然落在貨架最底層一塊不起眼的石頭上。
那塊石頭隻有拳頭大小,灰褐色的皮殼,表麵坑坑窪窪,看起來像是從河床裏撿來的普通石頭。如果不是被擺在貨架上,林逸辰根本不會注意到它。
但在“霧氣視角”下——
這塊石頭的表麵,籠罩著一層濃烈得幾乎要溢位來的翠綠色霧氣!
那綠色濃得像是要滴下來,卻又清澈得像是山間的泉水,在林逸辰的視野裏發出幽幽的綠光。
他盯著那塊石頭,心髒開始狂跳。
這種濃度的“氣”,他隻在那隻青花碗上見過!
“老闆,這塊石頭怎麽賣?”林逸辰蹲下身,把石頭拿起來,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
花襯衫胖子走過來看了一眼,想了想說:“這塊啊,蒙頭料,放了好久沒人要。你要的話,給八百吧。”
八百。
林逸辰兜裏正好有八百塊——張國棟給的五百加上之前打工攢的三百。
這是他全部的家當。
如果賭輸了,下個月母親的藥費就沒著落了。
但如果賭贏了……
林逸辰深吸一口氣:“五百行不行?我就這麽多錢。”
胖子猶豫了一下,擺了擺手:“拿走拿走,反正放著也是占地方。”
林逸辰數出五百塊錢,遞了過去。
接過石頭的那一刻,他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小夥子,要不要在這切?”胖子指了指切割機,“切一刀五十塊。”
林逸辰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帶回去切。”
他不敢在這裏切。
萬一真的切出了好東西,在場那麽多人看著,訊息傳出去,以後他就別想在古玩街安生待著了。
把石頭塞進書包,林逸辰快步離開了翠緣閣。
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坐公交車去了城南的一個城中村。
那裏有一個父親生前的朋友,姓劉,開了一家小型的玉石加工坊。林逸辰小時候去過幾次,記得劉叔的手藝很好,人也實在。
劉叔的加工坊在城中村的一條巷子裏,門麵不大,裏麵擺著幾台切割機和打磨機。林逸辰到的時候,劉叔正在打磨一塊玉牌。
“劉叔。”林逸辰在門口喊了一聲。
劉叔抬起頭,愣了愣才認出來:“哎呀,這不是逸辰嗎?好幾年沒見了,長這麽高了!你媽還好嗎?”
“還行,就是身體不太好。”林逸辰走進店裏,“劉叔,我想請您幫個忙,幫我切一塊石頭。”
“石頭?什麽石頭?”劉叔擦了擦手。
林逸辰從書包裏掏出那塊拳頭大小的翡翠原石,放在桌上。
劉叔拿起來看了看,翻來覆去地端詳了一陣:“翡翠原石?哪兒來的?”
“朋友送的,想切開看看裏麵有沒有東西。”林逸辰沒說實話。
劉叔也沒多問,把石頭放在切割機上:“行,幫你切。你想怎麽切?”
“您看著切就行,我相信您的眼力。”
劉叔笑了笑,戴上護目鏡,啟動切割機。
“嗡嗡嗡——”
切割機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石粉飛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林逸辰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雖然他能看到石頭表麵的“氣”,知道裏麵肯定有好東西,但“看到”和“切出來”之間還是有差距的。萬一切歪了,把翡翠切碎了怎麽辦?萬一裏麵的翡翠品質沒有他想象的好怎麽辦?
幾十種念頭在他腦子裏飛速閃過,每一種都讓他緊張得不行。
“哢——”
石頭被切開了。
劉叔關掉切割機,把兩半石頭拿起來,用水衝了衝切麵。
然後,他整個人愣住了。
“這……這……”劉叔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這是……冰種帝王綠?!”
林逸辰湊過去一看,也愣住了。
切麵上,一片濃豔欲滴的翠綠色映入眼簾。那綠色濃烈得像是要流出來,卻又晶瑩剔透,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熒光。
切麵的麵積不大,大概隻有拇指大小,但那抹綠色,美得讓人窒息。
“冰種帝王綠……真的是冰種帝王綠!”劉叔的聲音都在發抖,“我做這行二十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品質這麽高的翡翠!”
他激動地拉著林逸辰的手:“逸辰,這塊料子你是從哪兒弄來的?這要是做成手鐲,一隻就能賣上百萬!要是整塊料子都能用,至少值五百萬以上!”
五百萬。
這兩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得林逸辰腦子嗡嗡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劉叔,這塊料子能幫我加工一下嗎?我想做成成品再賣。”
“當然可以!”劉叔拍著胸脯說,“交給我,保證給你加工得漂漂亮亮的!不過加工費可能要貴一點,畢竟是這麽好的料子……”
“沒問題,加工費您說了算。”林逸辰笑了笑,“不過劉叔,這件事能不能幫我保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劉叔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明白明白,你放心,我嘴嚴得很。”
從加工坊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陽光刺眼,林逸辰眯著眼睛走在城中村的巷子裏,腦子裏亂成一團。
五百萬。
這個數字太大了,大到他一時半會兒消化不了。
有了這筆錢,母親的病就能好好治了,不用再為藥費發愁。
有了這筆錢,他就能專心調查父親失蹤的真相,不用再一邊打工一邊上學。
有了這筆錢……
“叮——”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
開啟一看,是班級微信群的訊息。
班長劉浩又在群裏發訊息了:
“各位同學,高考倒計時兩天!明天下午在學校操場拍畢業照,所有人都要到場,不要遲到!”
群裏又是一陣熱鬧的回複。
林逸辰看著手機螢幕,嘴角微微翹起。
高考。
兩天後就是高考了。
以前,他對高考充滿了恐懼和焦慮。以他現在的成績,能考上個大專就不錯了,連二本都夠嗆。
但現在,他突然覺得,高考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了。
他有了能力,有了錢,有了方向。
高考,不過是人生中的一道小坎而已。
林逸辰把手機揣回兜裏,大步走出了城中村。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突然想起父親夢裏的那句話——
“用你的眼睛,去找答案。”
“放心吧爸。”林逸辰在心裏默默地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