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號,清河市的天晴得像被水洗過一樣,藍得發亮。
林逸辰早上六點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十分鍾,腦子裏把今天要問的問題過了一遍又一遍。十五分鍾,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要把三年的謎團問清楚,十五分鍾遠遠不夠。他得像做手術一樣,每一刀都切在關鍵的地方,不能浪費一秒鍾。
他翻身下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裏的人臉色有點蒼白,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是夜裏被車燈照到的貓的眼睛。他對著鏡子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刷牙、洗臉、換衣服。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趙明遠昨天給他買的,說去看守所不能穿得太隨便,不然人家不把你當回事。襯衫有點大,袖子長了一截,他把袖口捲了兩道,露出瘦削的手腕。
走出房間的時候,林婉清已經坐在客廳裏了。她今天起得比他還早,茶幾上擺著一碗粥、兩個包子和一小碟鹹菜。
“起來了?快吃早飯。”林婉清的聲音很平靜,但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色,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
林逸辰坐下來,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餡料很足,但肉有點鹹,應該是林婉清放鹽的時候手抖了。他什麽都沒說,一口一口地把包子吃完,又把粥喝了個精光。
“媽,我走了。”他站起來,背上書包。
林婉清坐在沙發上,沒有動。她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小心點。”她最後說了這三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嗯。”
林逸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林婉清還坐在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緊緊地攥著,指節都泛白了。她沒有哭,但眼眶紅紅的,像是一隻忍了一夜沒睡的兔子。
他鼻子一酸,趕緊轉過頭,推門出去了。
趙明遠的車已經在地下車庫等著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比平時嚴肅了很多。
“吃了嗎?”趙明遠問。
“吃了。”
“那走吧。”趙明遠發動車子,“路上大概四十分鍾,你可以在車上再想想,一會兒要問什麽。”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拐上大路。林逸辰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掠過。路上的人和車都行色匆匆,各自奔赴各自的目的地。沒有人知道,這個坐在灰色商務車副駕駛上的十七歲少年,正在去揭開一個埋藏了三年的秘密。
“趙叔叔。”林逸辰突然開口。
“嗯?”
“馬老六這個人……你瞭解嗎?”
趙明遠想了想:“見過一麵。當年你爸出事之後,我去公安局瞭解情況,正好看到他被人押著從審訊室裏出來。五十多歲,矮胖矮胖的,看起來像是個賣菜的老頭,不像是盜墓的。”
“他為什麽叫馬老六?”
“家裏排行第六。他爹媽生了六個兒子,就他活下來了。從小不學好,十幾歲就開始在古玩街混,什麽都幹過——擺地攤、當托兒、給人掌眼,後來膽子大了,開始盜墓。”趙明遠頓了頓,“這人是個老油條,在號子裏蹲了好幾年了,嘴硬得很。你要有心理準備,他可能什麽都不說。”
林逸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車子開了四十多分鍾,出了市區,拐上了一條兩邊種著白楊樹的公路。白楊樹很高,葉子在風中嘩啦啦地響,像是有人在遠處鼓掌。公路的盡頭,能看到一排灰白色的建築,周圍拉著高高的鐵絲網,牆上寫著八個紅色的大字——“清河市第二看守所”。
趙明遠把車停在門口的停車場裏,熄了火。
“到了。”
林逸辰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看守所的大門是鐵灰色的,又高又厚,像是嵌在牆裏的一塊鐵板。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武警,表情嚴肅,目光銳利,像是兩尊門神。
林逸辰跟著趙明遠走到門口的傳達室,出示了身份證和孫正陽幫忙辦的那遝手續。值班的警察翻了翻,打了個電話確認了一下,然後遞給他們兩張訪客證。
“進去之後右手邊第一棟樓,三樓,三零六室。有人在那邊等你們。”警察指了指裏麵。
趙明遠領著林逸辰往裏走。穿過第一道鐵門,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裏種著幾棵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再往裏走,是一棟五層的灰色樓房,窗戶上裝著鐵欄杆,樓道裏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上了三樓,三零六室的門開著。裏麵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擺著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麵鍾和一個攝像頭。窗戶上也裝著鐵欄杆,陽光透過欄杆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一個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桌邊,看到他們進來,站了起來。
“趙老師?”他伸出手,“我是孫正陽。”
趙明遠和他握了握手:“孫隊,麻煩你了。”
“不麻煩。”孫正陽看了看林逸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這就是林正遠的兒子?”
“是。”
孫正陽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一個資料夾,翻開,看了一眼。
“馬老六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一會兒會有人把他帶過來。你們有十五分鍾,我在隔壁房間看著,有事隨時叫我。”他看著林逸辰,“小夥子,你確定要見這個人?”
“確定。”
孫正陽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什麽,轉身出去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聽得見牆上時鍾滴答滴答的聲音。
林逸辰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又攥緊了拳頭。
等了大概五分鍾,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和鐵鏈拖地的聲音。
門被推開了。
一個矮胖的男人被兩個警察押著走了進來。他大概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臉上滿是皺紋,穿著一件橘黃色的囚服,手腕上戴著一副手銬,腳上拖著一副腳鐐,走路的時候嘩啦嘩啦地響。
馬老六。
他的樣子和趙明遠說的一模一樣——矮胖矮胖的,圓臉,小眼睛,塌鼻子,看起來像是一個在菜市場賣菜的老頭。但他的眼神不像。那雙小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浸了油的算盤珠子,滴溜溜地轉著,在房間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逸辰身上。
“坐下。”一個警察指了指桌對麵的椅子。
馬老六坐下來,手銬擱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響。兩個警察退到門口,一左一右站著,像兩根柱子。
馬老六歪著頭看著林逸辰,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就是林正遠的兒子?”他的聲音沙啞,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鋸木頭。
“是。”
“來找我問你爸的事?”
“是。”
馬老六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你爸死了三年了,你現在才來找我?”
林逸辰的拳頭在桌子下麵攥緊了,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爸沒死。他隻是失蹤。”
“失蹤?”馬老六的笑更大了,“嗬嗬,失蹤。你爸掉進河裏,車子都沉了,人還能活著?”
林逸辰盯著他,目光沒有躲閃。
“你知道我爸的事。”
“我知道的事多了。”馬老六靠在椅背上,手銬在桌上又響了一聲,“但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林逸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包煙。中華,軟盒的。趙明遠昨天買的,說馬老六在號子裏最缺的就是這個。
馬老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就這?”
“你想要什麽?”
馬老六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麵。
“錢。”
“多少?”
“你爸當年害我蹲了三年大牢,三年。”他豎起三根手指,“一年一百萬,三百萬。你拿得出來嗎?”
林逸辰沉默了一下。
“拿得出來。”
馬老六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麽幹脆。
“吹牛吧你?你一個高中生——”
“我能拿出來。”林逸辰打斷了他,“但你要先告訴我,我爸的事跟誰有關係。”
馬老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行,有膽量。”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但你得先告訴我,你爸有沒有留給你什麽東西?”
林逸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問木盒。
“什麽東西?”他裝作聽不懂。
“你別跟我裝。”馬老六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你爸當年從那個墓裏拿走了一件東西。那東西很要緊,要緊到有人願意花大價錢買回去。那東西在不在你手裏?”
林逸辰的腦子飛速運轉。
父親從墓裏拿走了一件東西。不是青花碗,是木盒裏的印章。
“那件東西是什麽?”他反問。
馬老六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先回答我,在不在你手裏?”
林逸辰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不在。”
馬老六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斷他有沒有說謊。然後他靠在椅背上,歎了口氣。
“那你就沒什麽好問的了。”
“為什麽?”
“因為那件東西是鑰匙。”馬老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沒有那把鑰匙,知道再多也沒用。”
“什麽鑰匙?”
馬老六沒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鍾,又看了看門口的兩個警察,然後突然湊近林逸辰,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周德勝。你爸的事,跟周德勝有關係。”
林逸辰的血液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周德勝。
和張國棟說的一模一樣。
“周德勝做了什麽?”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他讓你爸去看一件東西。”馬老六的聲音快得像是連珠炮,“你爸看了之後,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周德勝讓他閉嘴,你爸不聽,報了警。後來——”
他停住了。
“後來什麽?”
馬老六沒有說。他的目光越過林逸辰的肩膀,看向他身後的某個地方,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時間到了。”門口的一個警察說。
馬老六站起來,手銬和腳鐐嘩啦嘩啦地響。他低頭看著林逸辰,那雙小眼睛裏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光。
“你爸是個好人。”他說,聲音很輕,“我幹了半輩子壞事,沒見過他那麽正的人。你回去告訴你媽,你爸不是淹死的。”
林逸辰猛地站起來。
“他是怎麽死的?”
馬老六沒有回答。他被兩個警察押著,拖著腳鐐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林逸辰一眼。
“小心周德勝。”他說,“那個人,比你想象的可怕得多。”
門關上了。
鐵鏈拖地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逸辰站在桌邊,渾身發抖,手心全是汗,後背也是。
不是淹死的。
父親不是淹死的。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句話刻在腦子裏。
“逸辰。”趙明遠走過來,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你沒事吧?”
“沒事。”林逸辰睜開眼睛,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趙叔叔,馬老六說的那些話,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趙明遠的臉色很難看,“周德勝……我早該想到的。”
“馬老六說那件東西是鑰匙。什麽鑰匙?”
趙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確定。但你爸當年確實說過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那件東西就是答案。’”
林逸辰攥緊了拳頭。
答案。
那枚印章,就是答案。
“趙叔叔,我要去找周德勝。”
“不行。”趙明遠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馬老六說了,那個人比你想象的可怕得多。你現在去找他,就是送死。”
“那我該怎麽辦?等?”
“等。”趙明遠看著他,“但不是什麽都不做地等。你先把手上的事情處理好——翡翠賣了,你媽的病治了,然後我們再想辦法。”
林逸辰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衝動壓下去。
趙明遠說得對。現在去找周德勝,他什麽都做不了。他沒有證據,沒有幫手,連對方到底做了什麽都不知道。貿然行動,隻會把自己搭進去。
“好。”他說,“我等。”
從看守所出來的時候,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林逸辰站在停車場裏,眯著眼睛看著天空。天很藍,藍得不像話,像是有人用顏料刷了一遍。幾朵白雲掛在天空上,一動不動,像是被人用釘子釘住了。
趙明遠開車門,發動了車子。
“走吧,先回去。下午你不是還要去見那個買家嗎?”
林逸辰點了點頭,坐進副駕駛。
車子駛出看守所的大門,拐上了那條兩邊種著白楊樹的公路。白楊樹的葉子還在嘩啦啦地響,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林逸辰覺得,這個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父親不是淹死的。
周德勝。
鑰匙。
答案。
這些詞在他腦子裏轉來轉去,像是一群被困在籠子裏的鳥,拚命地撲騰著翅膀,想要飛出去。
他掏出手機,給劉叔發了一條訊息。
“劉叔,下午的見麵照常。我兩點到。”
劉叔秒回了一個“好”字,然後又發了一條:“逸辰,買家剛給我打電話,說他到了。你路上小心。”
林逸辰把手機揣回兜裏,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下午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四百九十五萬的交易,容不得半點閃失。
但他心裏想的不是錢。
他想的是馬老六最後說的那句話——“你爸是個好人。”
一個好人,被人害死了。
害他的人,還在外麵逍遙自在。
林逸辰睜開眼睛,目光穿過車窗,看著公路盡頭那排灰白色的建築。
看守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撲撲的小點,消失在白楊樹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