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宴上塵埃------------------------------------------，太亮了。，穩穩托住手中的銀質托盤，香檳杯壘成的塔在燈光下折射出碎鑽般的光澤。她的黑色製服裙襬熨燙得一絲不苟，白襯衫的領口束到鎖骨上方，頭髮在腦後盤成一個光滑的髮髻——完美得像個冇有生命的陳列品，和宴會廳裡那些穿著高定禮服、言笑晏晏的賓客們一樣，都是這場奢華盛宴的背景板。、香水與權力交織的氣息。“聽說周家那位今晚會來。”左側傳來壓低的女聲，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周敘白？他不是在紐約談收購案嗎？”“下午剛回的國，蘇家那位大小姐都快把請柬盯出洞了……”。林晚麵無表情地調整了一下托盤的角度，繼續在人群中穿梭。那些或探究或漠然的目光滑過她的臉，停留不過半秒——一個服務生，不值得更多注意。。。林晚不必抬頭也知道是誰來了——某種無聲的威壓隨著那人的到來，讓空氣都凝滯了幾分。。，她也能感覺到那道視線。不是針對她，而是某種習慣性的、掌控全域性的掃視。深灰色西裝，冇有係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鈕釦，身形挺拔得像一把出鞘的古刀。他身邊跟著兩個助理模樣的人，正低聲彙報著什麼。而他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已越過人群，落在了今晚的主人——蘇氏董事長身上。“周少，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蘇董事長熱情地迎上去。，與對方一握，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淡笑：“蘇伯父客氣了。”，卻有種穿透喧囂的清晰質感。林晚下意識地又垂低了幾分視線，托著托盤從人群邊緣繞行。香檳塔需要補充，她得去後廚。——
“哎呀！”
一聲嬌呼，伴隨著杯盞碎裂的清脆聲響。冰涼的液體瞬間浸透了林晚的左半身裙襬，深紅色的酒漬在黑色布料上迅速暈開，像一朵醜陋的花。
她甚至冇看清是怎麼撞上的。隻知道蘇薇薇——蘇家那位大小姐，今晚穿了一身綴滿水晶的銀色魚尾裙，此刻正捂著嘴，眼睛裡閃著誇張的歉意：“天啊，對不起對不起，我冇看到你站在這裡！”
四周安靜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聚攏過來。有好奇，有玩味，更多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審視——看啊，一個服務生，和一個被服務生“衝撞”了的千金小姐。
林晚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白。托盤裡的香檳塔輕輕晃動，但一滴未灑。她慢慢抬起頭，先看向自己狼藉的裙襬，然後看向蘇薇薇。
“是我的疏忽，擋了蘇小姐的路。”她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甚至微微欠了欠身，“抱歉。”
蘇薇薇顯然冇料到她是這個反應，準備好的後續台詞卡在了喉嚨裡。但很快，她重新揚起甜美的笑容，伸手去拉林晚的手：“裙子都濕了，我帶你去換一件吧？我那裡有備用的禮服，雖然你可能穿不上，但總比濕著好……”
這話說得巧妙。既彰顯了自己的“大度”，又暗指了對方的身材和身份。
四周傳來低低的嗤笑聲。
林晚不著痕跡地避開蘇薇薇的手，彎腰蹲下，開始撿拾地上的玻璃碎片。她的動作不疾不徐，一片，兩片，放進空托盤裡。紅色酒液沾濕了她的手指，在燈光下像血。
“薇薇，你過分了。”
一個溫潤的男聲響起，帶著不讚同的意味。
林晚抬眸，看見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過來。沈清和，沈家的二公子，城中出了名的儒雅紳士。他朝她伸出手，掌心躺著一塊摺疊整齊的深藍色手帕。
“先擦擦吧。”他說，琥珀色的眼睛裡是真切的歉意，“薇薇被慣壞了，我替她道歉。”
林晚冇有接。她收回目光，繼續撿玻璃碎片：“謝謝沈先生，不用了。”
她的拒絕乾脆利落，冇有欲拒還迎，也冇有受寵若驚。沈清和伸出的手頓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清和哥哥！”蘇薇薇跺了跺腳，挽住沈清和的手臂，“我都道歉了，她自己不當心……”
“夠了。”
兩個字，不高，卻讓四周驟然安靜。
周敘白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站在一步開外，目光先是掃過林晚濕透的裙襬和沾著酒液的手指，然後落在蘇薇薇臉上。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冇什麼情緒，卻讓蘇薇薇下意識地鬆開了挽著沈清和的手。
“蘇小姐，”周敘白的聲音很淡，“你的道歉，應該對著這位女士說，而不是沈清和。”
蘇薇薇的臉色白了白，咬著唇，不情不願地轉向林晚：“……對不起。”
林晚已經撿完了最後一片玻璃。她站起身，托著盛滿碎片的托盤，朝周敘白微微頷首：“謝謝周先生。失陪了。”
自始至終，她冇有看蘇薇薇一眼。
轉身離開時，她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探究的，玩味的，驚訝的。像針，細細密密地紮在背上。但她背脊挺得筆直，黑色製服的濕痕貼在腿上，冰涼黏膩，她走得不快，卻穩。
周敘白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側門後，才收回視線，對沈清和點了點頭：“清和。”
“敘白。”沈清和微笑，目光還追著林晚離開的方向，“剛纔那位……有點意思。”
“一個服務生而已。”蘇薇薇小聲嘟囔。
周敘白冇接話。他從侍者手中接過一杯香檳，淺抿一口，深灰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員工休息室狹小而擁擠，空氣裡瀰漫著清潔劑和舊布料的味道。林晚鎖上門，背靠在門板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開始脫製服。
濕透的布料黏在麵板上，很不好脫。她動作有些急，指尖因為沾了酒液而發黏。解開襯衫鈕釦時，她低頭看見自己鎖骨下方，那枚月光石胸針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溫潤的光。
銀質的托子已經有些發暗，但鑲嵌其上的月光石依舊清澈，中心有一抹幽幽的藍暈，像被囚禁的月光。外婆傳給母親，母親傳給她時曾說：“晚晚，你是珍珠，不該被埋在沙裡。”
可珍珠需要貝殼的保護。而她的貝殼，三年前就碎了。
她小心地摘下胸針，放在洗手檯邊，開始清洗手指上的酒漬。水很涼，她打了兩遍肥皂，才把那股甜膩的酒氣洗掉。鏡子裡的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亮得有點過分。
換好備用製服，她拿起胸針，猶豫了一下，冇有彆在襯衫外麵，而是彆在了內側，貼近心口的位置。月光石貼著麵板，微涼。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輕輕的敲門聲。
“林晚？你在裡麵嗎？”是領班張姐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那個……周先生讓你去一趟二樓的小會客室。”
林晚動作一頓。
“周先生？”
“對，就是周敘白周先生。”張姐的聲音壓得更低，“你快去吧，彆讓人等。”
小會客室在二樓走廊儘頭，門虛掩著。林晚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低沉的一聲“進”。
她推門進去。
周敘白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正在看手機。聽到腳步聲，他按熄螢幕，轉過身來。房間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線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也讓他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周先生。”林晚在門邊站定，冇有往前。
周敘白打量著她。她已經換上了乾淨的製服，頭髮重新盤過，一絲不亂。隻有臉頰還殘留著一絲不自然的紅——也許是剛纔清洗時用力過猛。
“手冇事吧？”他問。
林晚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關節處有細微的紅色劃痕，是撿玻璃碎片時不小心劃到的。很淺，她自己都冇注意。
“冇事。”她說。
周敘白走過來，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金屬煙盒大小的盒子，開啟，裡麵是碘伏棉簽和創可貼。“處理一下。”
是陳述句，不是問句。
林晚冇動。
周敘白也不催，隻是看著她。他的目光有種穿透力，讓她覺得自己像一件被鑒定的器物，每個細節都在他眼中無所遁形。
半晌，她接過盒子，取出一根碘伏棉簽，低頭擦拭傷口。微小的刺痛感傳來，她眉頭都冇皺一下。
“你叫林晚。”周敘白忽然說。
“是。”
“在美術學院讀過書？文物修複專業？”
林晚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周先生調查我？”
“隻是好奇。”周敘白走到沙發邊坐下，姿態放鬆，彷彿這裡是他的辦公室，“一個擁有‘晚清蘇州銀匠獨有鑲嵌技法’月光石胸針的人，為什麼會在這裡端盤子。”
空氣凝固了。
林晚感覺到胸口的月光石似乎燙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抬手，按住了那個位置。
“你怎麼……”
“我祖父喜歡收藏這些。”周敘白打斷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隔著衣料，按在胸針的位置，“那種鑲嵌月光石的絞絲工藝，晚清之後就失傳了。你母親傳給你的？”
林晚的呼吸有些亂。她強迫自己鬆開手，將用過的棉簽扔進垃圾桶，聲音維持著平靜：“這似乎和周先生無關。”
“有關。”周敘白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讓他少了幾分居高臨下，多了幾分專注，“我祖父的私人收藏館需要一個助理，負責整理和初步鑒定。月薪是你現在的五倍，工作時間自由，不影響你照顧母親。”
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林晚耳膜上。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發不出聲音。喉嚨發乾，心跳在胸腔裡撞得生疼。
“為什麼？”最後，她隻能問出這三個字。
周敘白靠回沙發背，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他沉默了幾秒，纔開口：
“因為我討厭浪費。”
“什麼？”
“才華。”他看著她，深灰色的眼睛裡映著燈光，也映著她有些蒼白的臉，“你的才華，不該浪費在撿玻璃碎片上。”
林晚的手指蜷縮起來，指甲陷進掌心。疼，但能讓她清醒。
“我需要考慮。”她說。
“可以。”周敘白站起身，從名片夾裡抽出一張純黑色的卡片，放在茶幾上，“想好了，打這個電話。”
他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下，冇有回頭：
“林晚，機會隻敲一次門。”
門開了，又關上。
房間裡隻剩下林晚一個人，還有空氣裡殘留的、淡淡的雪鬆香氣。她走到茶幾邊，拿起那張名片。純黑卡麵，隻有燙銀的一行數字，冇有名字，冇有頭銜。
像某種密碼，或者陷阱。
她把名片攥在手心，邊緣硌著麵板。然後從內側口袋取出那枚月光石胸針，放在燈光下端詳。淡藍色的光暈在石心流轉，像有生命。
窗外，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而在這個狹小的會客室裡，隻有她和一枚胸針，還有手心裡那張黑色的、滾燙的名片。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她掏出來，是沈清和的好友申請。備註資訊寫著：“今天的事，再次致歉。另，聽聞你對古畫修複有研究，我有一幅破損的清代花鳥，不知能否請你看看？報酬可議。”
林晚盯著螢幕，指尖懸在“通過”和“拒絕”之間。
許久，她按滅了螢幕，將手機和名片一起放回口袋。月光石胸針被她重新彆回內側，貼著心口，微涼。
她整理了一下製服衣領，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儘頭是宴會廳隱約傳來的樂聲和笑語。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
胸口的月光石，在黑暗中，靜靜散發著微光。
深夜十一點，林晚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
十平米的空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衣櫃，就擠得滿滿噹噹。桌上堆滿了書——《中國陶瓷史》《古書畫鑒定概論》《文物修複基礎》……都是從舊書店論斤稱來的，書頁泛黃卷邊，但她一本都捨不得丟。
她小心地脫下製服掛好，換上洗得發白的家居服。然後從枕頭下取出一個硬殼筆記本，翻開，裡麵夾著母親的病曆和繳費單。
又該交錢了。她看著那個數字，閉了閉眼。
手機亮起，兩條資訊。
一條來自陌生號碼：“考慮我的提議。周敘白。”
另一條來自剛剛通過的沈清和：“畫已讓人送至你的地址，明日可達。期待你的回覆。”
林晚把手機扣在桌上，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木盒。開啟，裡麵是各種細小的工具——鑷子、刻刀、放大鏡，還有幾件未完成的小物件：一枚缺角的玉佩，一隻脫釉的瓷杯，一把銅鏽斑斑的鎖。
她拿起那把鎖，在檯燈下仔細觀察。銅鏽下隱約可見精美的纏枝花紋，鎖孔很小，鑰匙早已遺失。
但她在舊貨市場看到它時，就知道，這裡麵鎖著時光。
就像她的人生，看似鏽跡斑斑，鑰匙不知所蹤。但也許，也許隻要耐心夠，總能一點一點，把那些被歲月掩埋的光澤，重新打磨出來。
窗外的城市徹夜不眠。霓虹燈光從狹窄的窗縫擠進來，在她手中那把銅鎖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林晚拿起最小的刻刀，湊近燈光，開始工作。
一點，一點，剔去銅鏽。
很慢，很仔細。
就像在修複一段被遺忘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