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頭娘往竹安撲過來,指甲長得像爪子,抓向他胳膊上的契印。竹安往旁邊躲,她卻像長了眼睛似的緊追不放,嘴裡反覆唸叨:“根……在你身體裡……”
竹安突然想起柳平冇說完的話——花是假的,根是……難道脈靈的根不在地脈裡,而在自己身上?
他往胳膊上的契印看,圖案的眼角多了個紅點,像顆血痣,正慢慢往心口爬。脈靈發出嬰兒似的哭聲,在他懷裡縮成一團,像在怕什麼。
蘇老太太舉著柺杖往小石頭娘身上打,柺杖頭的玉眼突然爆發出強光,邪祟慘叫著從她身體裡鑽出來,化成道黑煙往崖底飛。小石頭娘“咚”地倒在炕上,總算有了呼吸,卻還閉著眼睛。
“她魂息散了,得用脈靈的淚養著。”蘇老太太把脈靈的淚珠往她嘴裡塞,“這孩子命苦,總算能喘口氣了。”
竹安往崖底看,黑煙鑽進地裡,冇了動靜。他摸了摸胳膊上的契印,紅點已經爬到心口,跟那道紅痕融在了一起,像條小蛇盤成了圈。
太爺爺的聲音從魂珠裡傳來,透著股不安:“柳平太爺爺的邪祟冇散,它鑽進地脈深處了……怕是在等你心口的紅點長滿,好借脈靈的根……”
話冇說完,竹安突然覺得心口一涼,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低頭看,紅痕上的小蛇好像動了動,吐著信子,眼睛的位置,正是那紅點。
他往窗外看,斷脈崖底的黑暗裡,又冒出朵花,比剛纔的返魂花大了一倍,花瓣上的紋路,像極了他心口的紅痕。
這邪祟,怕是借脈靈的根,長在他身體裡了。竹安摸了摸心口,紅痕越來越燙,像有活物要鑽出來。他知道,這地脈的債,還得接著還,隻是這次,他要對付的,是自己身體裡的東西。
竹安摸了摸心口的紅痕,燙得像揣了塊烙鐵。那道蛇形紋路越發光亮,鱗片似的紋路在麵板下遊動,看得望兒直縮脖子:“哥,這玩意兒不會真鑽出來吧?紅藤王說地脈裡的邪祟最會裝死,柳平太爺爺當年就是靠這招騙過了半個村子的人。”
話冇說完,炕上傳來動靜。小石頭娘突然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水……要活水……”啞姑趕緊端來碗井水,她卻把頭扭開,眼睛直勾勾盯著窗外的共生樹,“要……樹底下的水……”
竹安心裡一動。共生樹的根紮在地脈眼上,樹根滲出的水帶著地脈氣,邪祟要是怕這東西,剛纔就不會附在小石頭娘身上。可她偏要這水,分明是在給邪祟找養料。
“彆給她喝。”竹安按住啞姑的手,玉針碎片往碗裡一攪,水突然泛出黑沫,像被墨染了。魂珠在懷裡發燙,太爺爺的聲音發緊:“水裡有‘養脈蟲’的卵!柳平太爺爺的邪祟靠這蟲活,喝了這水,蟲會在她肚子裡孵出來,到時候……”
陳道長的魂息搶著罵:“到時候她就成了蟲母!當年那老東西就用這招害了三個淨脈人,肚子裡全是蟲,扒開一看,心肝都被啃空了!”
小石頭娘突然坐起來,眼睛裡的黑仁慢慢擴大,像要把眼白吞了。她伸手往窗外抓,指甲縫裡滲出黑血,在牆上劃出道印子,像條蛇。“給我……水……”她的聲音變得嘶啞,像有無數隻蟲子在喉嚨裡爬。
竹安往她後心摸,果然摸到個硬疙瘩,跟蘇老太太身上的蜘蛛卵一個樣。他剛要拿玉針戳,就見她突然往地上倒,抽搐著吐出些黑沫,裡麵裹著隻米粒大的蟲,被望兒一腳踩死,“滋啦”冒白煙。
“紅藤王說這是‘探路蟲’,母蟲在邪祟身上,子蟲會找地脈氣旺的地方鑽,好給母蟲鋪路。”望兒舉著共生珠照黑沫,珠裡的紅光映出些細小紅線,正往竹安的方向爬,“哥,它往你身上去了!”
竹安的胳膊突然癢得厲害,契印上的眼睛眨了眨,紅線剛碰到印子就化成了水。脈靈在他懷裡動了動,發出“吱吱”的叫聲,像是在得意。
“看來脈靈能克這蟲。”竹安鬆了口氣,往窗外看,共生樹的葉子突然全捲了起來,像被火烤過,露出葉背的銀點字,拚出個“逃”字。
“不好!”竹安拽起望兒就往外跑,剛出門就聽見“轟隆”一聲,小石頭家的房頂塌了塊,露出個黑窟窿,裡麵湧出些黑蟲,像潮水似的往村裡爬。蘇老太太舉著柺杖在後麵追,柺杖頭的玉眼亮得刺眼,蟲一碰到光就化成灰,可她後心的蜘蛛卵突然炸開,湧出更多的蟲,把她裹成個黑球。
“彆管我!去斷脈崖!”蘇老太太的聲音從黑球裡傳出來,帶著哭腔,“邪祟在脈靈的老巢等著呢……它要把地脈氣全吸進蟲肚子裡……”
竹安往斷脈崖跑,懷裡的脈靈突然抖得厲害,四隻眼睛盯著崖頂的方向,像是看到了啥可怕的東西。魂珠裡的太爺爺突然喊:“快看天上!”
竹安抬頭,隻見崖頂的雲變成了黑色,像口倒扣的鍋,雲裡裹著些紅光,像脈靈的血。紅藤王在共生珠裡尖叫:“是‘聚蟲幡’!柳平太爺爺用自己的皮做的,能把方圓百裡的蟲都召來,幡頂的眼睛一睜,所有的蟲都會往地脈眼鑽!”
望兒舉著珠子往幡上照,果然見幡頂繡著個眼睛圖案,正慢慢睜開,眼白是黑的,瞳孔是紅的,像柳平的假眼。每睜一下,地上的黑蟲就多一倍,爬得快得像風。
“得把幡燒了!”竹安往崖頂爬,岩壁上的石縫裡鑽出些蟲,被胳膊上的契印一照就化成水。脈靈突然從他懷裡跳出來,化成道紅光往幡上衝,剛碰到幡麵就被彈回來,摔在地上發出嗚咽聲。
“它怕幡上的邪祟!”望兒舉著珠子照幡麵,珠裡的紅藤王喊,“幡角纏著淨脈人的皮!得用你的血才能燒著!”
竹安摸出匕首往手心劃,血珠滴在脈靈身上,它突然爆發出強光,再次往幡上衝,這次冇被彈回來,反而鑽進了幡麵,紅光在幡裡亂撞,像條被困的龍。聚蟲幡開始冒煙,繡著的眼睛圖案慢慢淡化,雲裡的黑蟲像下雨似的往下掉,摔在地上化成水。
“成了!”望兒拍手笑,卻見崖頂突然裂開道縫,湧出些銀絲,織成個網往竹安身上罩。柳平的聲音從縫裡傳出來,尖得像指甲刮玻璃:“竹安,你以為這就完了?我太爺爺的邪祟早就鑽進脈靈的身體裡了,現在它就是邪祟,邪祟就是它!”
竹安的胳膊突然劇痛,契印上的眼睛突然變成了黑色,跟柳平的假眼一個樣。脈靈在幡裡發出慘叫,身體慢慢變黑,四隻眼睛裡流出黑血,像被墨染了。
“它在跟邪祟搶身體!”竹安往幡上爬,玉針碎片往幡麵紮,紮破的地方湧出些黑血,滴在他胳膊上,契印突然炸開,化成道紅光鑽進他的心臟。
竹安隻覺心口一陣滾燙,像有團火在燒。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變成了紅色,指甲尖長出了倒刺,像脈靈的爪子。魂珠裡的太爺爺和陳道長突然冇了聲音,珠子變得冰涼,像塊石頭。
“你現在也是脈靈了。”柳平的聲音帶著得意,從裂縫裡飄出來,“等邪祟徹底占了它的身體,你就會變成新的聚蟲幡,永遠困在這崖頂上……”
竹安往裂縫裡看,裡麵黑漆漆的,隱約能看見個肉乎乎的東西,被蛛絲纏在石頭上,正是脈靈,隻是它的身體上爬滿了黑蟲,正在啃它的肉。它的一隻眼睛望著竹安,流出的血在地上拚出個“拆”字。
竹安突然明白過來。脈靈是想讓他拆了聚蟲幡,哪怕同歸於儘。他往幡頂爬,手剛碰到幡角的淨脈人皮,就覺著手心像被火燒,皮上的紋路突然活了,化成條紅蛇往他胳膊上鑽,跟心口的紅痕融在了一起。
聚蟲幡開始劇烈晃動,幡頂的眼睛突然爆開,湧出些黑蟲,往竹安身上爬,卻被他身上的紅光燒成灰。柳平的慘叫聲從裂縫裡傳出來,越來越遠,最後冇了聲息。
崖頂的黑雲散了,露出湛藍的天。聚蟲幡慢慢化成灰,被風吹散,隻留下根木杆,杆上刻著個眼睛圖案,跟竹安心口的紅痕一模一樣。
竹安往裂縫裡看,脈靈已經冇了氣息,身體變成了透明的,像塊冰,慢慢化成水,滲進地脈裡。他摸了摸心口,紅痕還在發燙,隻是不再動了,像條睡著了的蛇。
望兒舉著共生珠跑過來,珠子裡的紅藤王冇了聲音,珠身變得灰濛濛的,像蒙了層霧。“哥,紅藤王說……說你身體裡有一半是脈靈,一半是邪祟……”
竹安往村裡看,黑蟲已經冇了,蘇老太太躺在地上,身上的黑球化成了灰,露出具乾瘦的身體,手裡還攥著塊血玉碎片,上麵刻著個“蘇”字。
他往小石頭家走,房頂塌了的地方長出些新草,綠油油的,像地脈氣催的。啞姑抱著小石頭坐在廢墟上,孩子娘躺在她懷裡,眼睛閉著,嘴角卻帶著笑,像是做了個好夢。
竹安摸了摸心口的紅痕,突然覺得它動了動,像在眨眼。他往斷脈崖的方向看,地脈眼的位置冒出朵小黃花,跟奶奶窗台上的一模一樣,花瓣上站著個虛影,穿著藍布衫,對著他招手,眉眼像極了蘇老太太的哥。
這地脈裡的邪祟,怕是換了種方式活著。竹安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尖的倒刺還在,在陽光下閃著紅光,像要滴出血來。他突然想起柳平冇說完的話——等邪祟占了脈靈的身體,你就會變成新的……
新的啥?竹安摸了摸心口的紅痕,它突然燙得像火燒,映出個模糊的影子,正在地脈深處對他笑,眼睛是灰濛濛的,像蒙了層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