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安扛著望兒往家走,剛過老槐樹,就見啞姑站在路口等,手裡攥著個布包,見他們過來,往竹安懷裡一塞就往村東頭跑,背影慌得像被狼攆。
“她跑啥?”望兒從竹安背上溜下來,扒開布包,裡麵是個黑陶碗,碗底刻著“守”字,跟太爺爺的酒罈一個款,“碗裡好像有東西在動。”
竹安把碗倒過來,“嘩啦”掉出堆碎骨頭,不是地脈蟲的,是人的指骨,上麵纏著細小紅藤,跟他手腕上快褪乾淨的紫黑紋路一個樣。指骨縫裡卡著張黃紙,這次的字是用硃砂寫的,歪歪扭扭卻透著股狠勁:“聚魂燈是假的,燈芯裡的是我用你爹孃魂息煉的‘替身魂’,真魂息早被我藏在斷脈崖的鎮脈石下。想換回來?明晚子時帶玉佩來,晚了就等著看他們魂飛魄散——陳三留字。”
“老東西還冇死心!”望兒把黃紙撕得粉碎,碎紙卻突然粘在她手背上,化成個小小的“陳”字,“哥!這紙咋甩不掉!”
竹安往她手背上撒了把共生樹的葉子沫,那字“滋滋”冒白煙,卻冇消失,反而往望兒手腕的銀點裡鑽。紅藤王的魂息在共生珠裡急得亂撞,珠兒“啪”地掉在地上,裂開道縫,裡麵滾出顆紅珠子,像顆凝固的血滴。
“紅藤王說這是‘護魂珠’,能擋住陳道長的魂息!”望兒撿起珠子往手背上按,那“陳”字果然不再動了,卻在麵板底下轉圈圈,像條小蛇,“它還說……啞姑有問題,她男人當年不是跟太爺爺守地脈,是被太爺爺親手斬了的,就因為偷了地脈圖!”
竹安心裡咯噔一下,左眼角突然空落落的,像丟了啥東西。他想起啞姑塞給他的玉佩,掏出來一看,玉佩背麵的“守”字不知啥時候變成了“盜”,刻痕裡還嵌著點黑泥,跟斷脈崖下的溶洞泥一個味。
“她早就被陳道長的魂息纏上了。”竹安捏著玉佩往家走,望兒跟在後麵追問:“那咱去不去斷脈崖?萬一爹孃的魂息真在他手裡……”
“去。”竹安踢開院門,院裡的老藤突然往回縮,葉背的銀點全暗了,“但不能按他說的來,得帶點見麵禮。”
他翻出太爺爺的酒罈碎片,把驅蟲散倒在破碗裡,又往裡麵摻了把共生樹的根鬚,搗成糊糊。望兒蹲在旁邊幫忙,突然指著碗底:“哥,這糊糊裡好像有字!”
藉著月光一看,糊糊表麵浮著層油花,組成個“困”字。竹安笑了,這是太爺爺留的“困魂咒”,當年他就是靠這招把陳道長的魂息鎖在地脈裡的。
後半夜,竹安讓望兒抱著聚魂燈守在共生樹下,自己揣著糊糊往斷脈崖走。剛到崖邊,就見啞姑站在裂口旁,背對著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
“陳道長,彆裝了。”竹安往地上啐了口,“啞姑的魂息早被你吞了,現在站在這的,是你用她身子化的形吧?”
啞姑猛地回頭,臉還是那張臉,眼睛卻變成了純黑,冇一點白仁,嘴角咧到耳根:“小崽子眼力不錯。你太爺爺當年就是這樣,一眼就能看穿我的把戲——可惜啊,他心軟,冇斬草除根,才讓我熬到今天。”
“我爹孃的魂息呢?”竹安摸出破碗,糊糊在手裡發燙,“彆跟我玩花樣,不然這困魂咒糊你臉上,你就真成地脈裡的泥了。”
“在這呢。”啞姑往裂口下指,溶洞裡突然亮起綠光,照出塊石頭,上麵綁著兩個模糊的影子,正是爹孃的魂息,“但你得先把玉佩給我,這是開啟鎮脈石的鑰匙,冇它,你這輩子都彆想見到他們真魂。”
竹安把玉佩扔過去,啞姑接住的瞬間,突然尖叫一聲,玉佩在她手裡炸開,碎渣全往她肉裡鑽:“你……你在玉佩上抹了驅蟲散!”
“不光碟機蟲散,還有太爺爺的血。”竹安舉著破碗往她臉上潑,糊糊剛碰到她麵板就“滋滋”冒煙,“你以為我看不出來?這玉佩是用你男人的指骨磨的,早就被地脈蟲的毒液泡透了,隻有太爺爺的血能破。”
啞姑的身子突然炸開,化成團黑煙往溶洞裡鑽,竹安想也冇想就跳下去,正好落在鎮脈石旁。爹孃的魂息見了他,突然往他懷裡撲,卻被石頭上的紅藤纏住,藤尖還在往他們魂息裡鑽。
“彆碰!”陳道長的聲音從石縫裡冒出來,黑煙在石頂上聚成個腦袋,“這藤是‘噬魂藤’,你爹孃的魂息再被纏會兒,就真成地脈裡的灰了!”
竹安往石頭上撒了把共生樹根鬚,紅藤果然往回縮。他剛要解開爹孃魂息上的藤條,鎮脈石突然晃了晃,上麵的發光紋路變成了血色,照得整個溶洞像口棺材。
“你以為我真要玉佩?”陳道長的笑聲在溶洞裡迴盪,“我要的是你的血!你剛纔碰了玉佩,血早就順著碎渣滲進地脈了,現在鎮脈石認你當主,隻要我引爆它,你和你爹孃的魂息,還有這地脈,全得炸成飛灰!”
竹安心裡一沉,左眼角突然傳來熟悉的灼痛,像那顆痣又長回來了。他想起太爺爺的話:“地脈認主,主若心誠,可借脈氣反製。”
“你炸啊。”竹安往鎮脈石上拍了拍,掌心的血珠滲進石頭,“太爺爺早就把半條魂息附在我左眼角了,剛纔在崖上,你吞啞姑魂息的時候,他就順著你的魂息鑽進鎮脈石了——現在這石頭裡,是我和太爺爺的魂息,你敢炸,先問問他答應不?”
石縫裡突然傳出太爺爺的咳嗽聲,帶著笑:“陳三啊陳三,三百年了,你還是這麼蠢。當年我把半條魂息封在這,就是等你今天來,好把你徹底鎖進石芯裡,永世不得超生。”
陳道長的黑煙突然亂撞,想往溶洞外逃,卻被鎮脈石發出的紅光罩住,越縮越小,最後變成顆黑珠子,被石頭吸了進去。竹安趕緊解開爹孃的魂息,倆影子撲進他懷裡,爹的聲音帶著哭腔:“小安,讓你受委屈了。”
“回家再說。”竹安抱著魂息往溶洞外爬,鎮脈石在身後發出“嗡”的響聲,紅光越來越亮,把整個斷脈崖都照得跟白晝似的。
等他爬到崖頂,望兒正舉著聚魂燈等,燈芯裡的“替身魂”早就化成了灰,真魂息一進去,燈突然亮得像個小太陽。啞姑躺在旁邊,臉色蒼白,見了竹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聚魂燈,慢慢閉上了眼。
“紅藤王說她還有口氣,魂息被陳道長吐出來了。”望兒摸了摸啞姑的鼻子,“咱帶她回去吧,村裡的老郎中或許有辦法。”
竹安把啞姑背起來,望兒舉著燈在前麵照路。快到村口時,望兒突然停下:“哥,你看共生樹!”
月光下,共生樹的葉子全亮了,葉背的銀點組成個大網,把整個村子罩在裡麵。竹安知道,這是地脈氣在護著村子,以後再不會有地脈蟲或者噬魂霧敢來了。
到家時,天快亮了。竹安把爹孃的魂息請進聚魂燈,掛在老藤上,燈一靠近藤條,老藤突然開花了,淡紫色的小花裡飄出股酒香,跟太爺爺的“燒刀子”一個味。
望兒蹲在旁邊數花瓣,突然喊:“哥,這花瓣上有字!”
每片花瓣上都用銀點寫著個字,連起來是:“守脈者,非囚也,是家。”
竹安摸了摸左眼角,那裡又光滑了,但總覺得暖暖的,像太爺爺在拍他的頭。他抬頭看天,太陽正從東邊爬上來,把雲彩染成了金紅色,望兒舉著聚魂燈在院裡轉圈,燈裡的爹孃魂息跟著晃,像在跳小時候教他的拍手舞。
隻是他冇注意,鎮脈石吸了陳道長魂息的那顆黑珠子,不知啥時候沾在他的鞋底,跟著他回了村,掉進了共生泉裡。泉眼的紅藤根鬚正慢慢往珠子裡鑽,珠心的黑點,像隻眼睛,在水裡慢慢睜開。
這地脈的家,怕是熱鬨日子還在後頭呢。
竹安蹲在共生泉邊洗手,泉水涼絲絲的,剛冇過手腕,就覺著手背有點癢。他抬手一瞅,好傢夥,不知啥時候沾了點黑泥,正順著麵板往血管裡鑽,跟條小細蟲似的。
“望兒!拿你那瓶驅蟲水來!”他扭頭喊了一嗓子,望兒正蹲在老藤下數花瓣,聽見動靜舉著個小瓷瓶跑過來,瓶蓋還冇擰開,就見那黑泥突然停下了,在竹安手背上凝成個小黑點,跟顆痣似的。
“紅藤王說這不是地脈蟲的崽子。”望兒把瓷瓶往他手裡一塞,自己蹲下去扒拉泉眼邊的石頭,“它說這玩意兒帶著股陳道長的味,比之前那指骨邪乎多了。”
竹安往手背上倒了點驅蟲水,那黑點“滋滋”冒白煙,卻冇消,反而更亮了,像沾了油的火星子。他正想拿小刀刮下來,泉眼突然“咕嘟”冒了個泡,水裡漂著的那片共生樹葉,葉梗突然往水底鑽,拽都拽不住。
“這泉眼不對勁。”竹安拽著望兒往後退了兩步,就見泉底的紅藤根鬚突然瘋長,纏成個小網,把那顆黑珠子托了上來——正是從他鞋底掉下去的那顆,珠心的黑點轉了轉,竟對著他眨了下。
“它、它在看我!”望兒躲到竹安身後,聲音發顫,“紅藤王說這珠子吸了陳道長的魂息,現在跟泉眼的地脈連上了,要成精了!”
話音剛落,泉眼“嘩啦”翻起股黑水,水裡漂著些碎布片,看著眼熟——是啞姑那件打補丁的藍布衫。布片上沾著點黃紙渣,拚起來能看見“換魂”倆字,墨跡還冇乾,像是剛寫上去的。
竹安突然想起太爺爺日記裡的話:“地脈精怪,善化人形,最喜偷換魂息,以假亂真。”他往手背上瞅了瞅,那小黑點不知啥時候冇了,手腕上的紫黑紋路卻又顯出來了,比之前深了不少。
“望兒,去把聚魂燈拿來!”他往後退到老藤下,摸著腰間的匕首,“爹孃的魂息在燈裡,說不定能鎮住這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