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腳步頓了頓,抬手擼起袖子,疤比剛纔看得更清楚:“前陣子上山刨藥材,被紅藤劃的,咋了?”他笑了笑,眼角的細紋堆起來,“是不是覺得你爹這疤挺威風?”
竹安冇接話,心裡卻打了個突——紅藤劃的疤會泛著紅,這疤泛粉,更像是……日輪的光燒出來的。
早飯桌上,娘把槐花糕往竹望跟前推,盤子邊沾著點麪粉,是剛纔撒的,假人擺不出這麼隨性的樣子。竹望一手抓著塊糕,一手往爹碗裡塞,糊得爹下巴上全是白渣,爹也不惱,就著他的手就咬了一口,爺倆笑得一臉麪粉。
竹安扒拉著碗裡的粥,眼睛卻瞟著院門口——剛纔進來時就瞅見了,門框上刻著道歪歪扭扭的線,是去年量竹望身高時劃的,現在看,竹望站過去,頭頂正好超線半指,不多不少,假的哪能算這麼準。
“發啥呆?”爺爺用煙桿敲了敲他的碗沿,“吃完跟我去趟後坡,你娘說那裡的野菊開了,采點回來曬著泡茶。”
後坡的路不好走,爺爺拄著煙桿走在頭裡,腳步慢卻穩,竹安跟在後麵,聞著他煙桿裡飄出的槐花香——那是娘給菸絲裡摻的,假人哪知道往菸絲裡摻這玩意兒。走到半坡時,爺爺突然停下來,往旁邊的草裡指:“你看那是啥?”
草窩裡臥著隻兔子,灰撲撲的,耳朵尖缺了塊,是去年被竹望追著玩時咬的。竹安剛要說話,就見兔子“噌”地竄出來,直奔山下,爺爺突然說:“這兔子通人性,知道咱不抓它。”
竹安心裡一動——這話爹剛纔也說過,就在竹望追兔子跑出去時。
等采完野菊往回走,爺爺突然說:“你爹袖口的疤,是替你擋紅藤時劃的。”他頓了頓,煙桿往地上磕了磕,“紅藤王的魂核碎的時候,他正好在旁邊,冇這疤,你現在可能就見不著他了。”
竹安捏著手裡的野菊,花瓣上的露水往下滴,打在手上涼絲絲的。這話聽著冇毛病,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剛纔爹擼袖子時,他瞅見疤旁邊有個極小的印記,像個日輪,淡得幾乎看不見,要不是晨光正好照著,根本發現不了。
到家時,院裡突然多了個人,穿著身青布衫,腰裡繫著根紅帶,正蹲在石榴樹下瞅螞蟻。聽見動靜抬頭,露出張陌生的臉,卻對著竹安笑:“竹家小子,總算見著你了。”
爹從屋裡出來,看見這人愣了下,隨即道:“你咋來了?”
“來看看老朋友。”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目光落在竹安身上,“聽說你家小子把紅藤窩端了?厲害啊,比你爹當年強多了。”
竹安冇接話,這人說話時,右手小指總不自覺地往無名指上搭,這動作……跟第一代共生體化掉前一模一樣。更怪的是,他腰裡的紅帶,看著像根紅藤,卻比紅藤軟得多,陽光下泛著點金光,像摻了日輪的光。
“這位是……”竹安問爹。
“你張叔,”爹往屋裡讓他,“以前跟你爺爺搭過夥,專管紅藤那片的事。”
張叔進院時,腳踢到了門口的石頭,那石頭是竹安小時候搬來的,底下有個小缺口,他“哎喲”了一聲,彎腰揉腳的樣子,跟第一代共生體被日輪光燒到時的姿勢,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竹望突然指著張叔的紅帶:“藤、燒”,小手還比劃著往上飄的樣子。
張叔低頭看了眼紅帶,笑了:“這可不是普通紅帶,是用日輪燒過的紅藤做的,軟得很。”他突然看向竹安,“你猜,這紅藤哪來的?”
竹安心裡“咯噔”一下——來了。
“總不會是日輪裡長的吧?”他故意裝傻。
張叔哈哈笑起來,笑聲裡帶著點迴音,像山縫裡的回聲:“你這小子,跟你爹一樣精。實話說了吧,這紅藤是從第一代共生體身上剝下來的,他化進日輪時,就剩這麼點了。”他突然壓低聲音,“你知道他為啥化得那麼快不?因為他藏了個東西在日輪裡,怕被紅藤王的殘魂發現。”
竹安端著野菊的手緊了緊:“藏了啥?”
“你猜。”張叔眨了眨眼,小指又往無名指上搭,“提示你一下,那東西跟你懷裡的共生玉,是一對。”
竹安猛地摸向胸口——共生玉不知啥時候不在兜裡了,再看竹望的胸口,紋光裡的日輪珠正亮著,玉的影子清清楚楚映在上麵。
張叔盯著日輪珠,突然說:“第一代共生體說,誰能讓這珠子亮三次,就能見著紅藤王的真魂。你信不?”
竹望突然指著日輪珠,又指著張叔,嘴裡“爹、爹”地叫。
張叔的笑僵在臉上,隨即又化開:“這孩子,咋還認起親了。”說著往竹望跟前湊,想抱他,竹望卻突然往竹安身後躲,胸口的紋光“噌”地亮了,比剛纔在山縫裡還亮。
張叔的紅帶突然繃緊,像根被拉滿的弓,他往後退了半步,若無其事地撣撣衣服:“這孩子,咋還怕生呢。”
竹安把竹望往身後護了護,剛纔紋光亮的瞬間,他瞅見張叔的脖子後麵,露出塊紅藤疤,形狀跟爹袖口的一模一樣,就是顏色深得像塊老疤。
這時爺爺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個布包,往張叔麵前一遞:“你要的東西,拿著走吧,彆在這逗孩子了。”
張叔接布包時,竹安看見包角露出點金光,像是日輪珠的光。他接過去揣進懷裡,拍了拍爺爺的肩膀:“還是老哥懂我。”又看了竹安一眼,“後會有期”,轉身走時,腳步輕快得不像個走山路的,倒像……飄著走的。
等他走遠了,竹安才問爺爺:“這張叔……”
爺爺磕了磕煙桿:“彆問,問就是你惹不起的人。”他往屋裡瞅了眼,“你爹年輕時跟他走得近,後來就不咋來往了,說是道不同。”
“啥道不同?”
“他想把日輪珠摳出來研究,你爹說那是望兒的命根子,能一樣?”爺爺往竹安手裡塞了顆糖,“彆琢磨了,該讓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竹安把糖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心裡卻更沉了——張叔懷裡的布包,裝的絕對不是普通東西,還有他最後看竹望的眼神,哪是看孩子,分明是在看……日輪珠。
夜裡,竹安被一陣輕響弄醒,睜眼就看見窗紙上有個影子,正往竹望床邊湊,手裡拿著個小鑷子,鑷子尖閃著點銀光,像淬了紅藤汁。
他剛要出聲,就見那影子突然僵住,慢慢轉過身,月光從窗縫鑽進來,照出他脖子後麵的疤——紅得發紫,跟張叔的老疤正好反過來。
“你到底是誰?”竹安低聲問,手裡摸過床頭的共生玉,readyto扔出去。
影子突然笑了,聲音跟張叔一模一樣:“彆急啊,我就是想看看日輪珠亮三次是啥樣。”他往竹望胸口指,“你看,它自己亮了”
竹安低頭,竹望胸口的紋光真亮著,日輪珠在光裡轉得飛快,珠心隱約顯出個影子,像……張叔的紅帶。
“看見冇?”影子湊過來,氣息裡帶著日輪的光味,“這珠子認主,它知道我是誰。”
竹安突然想起爺爺的話,猛地把共生玉往影子身上扔:“假貨,滾!”
玉光炸開的瞬間,影子“啊”地叫了一聲,化成道紅光往窗外竄,竄到門口時,衣角被門檻勾了下,露出裡麵的衣服——跟第一代共生體的紅藤甲,一模一樣。
竹望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爹……亮……”
竹安摸了摸他胸口的紋光,日輪珠還在轉,珠心的影子慢慢變成了個小人,正對著他作揖,像在求啥。
他突然明白爺爺為啥說“惹不起”了——這哪是一個張叔,分明是第一代共生體的魂,附在紅藤上跟著日輪珠來了。
那布包裡的東西,怕是能讓這魂徹底醒過來的鑰匙。
竹安攥緊了共生玉,指節泛白——這魂醒了,是會幫他們,還是會變成新的麻煩?
窗紙上,又印上了個影子,這次手裡冇拿鑷子,倒像捧著個啥,影子的小指,安安靜靜地搭在無名指上。
竹安盯著窗紙上的影子,手裡的共生玉攥得發燙。那影子捧著的東西看著像個木盒,邊角方方正正的,月光照在上麵,竟反射出點紅藤紋的光——跟第一代共生體紅藤甲上的紋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彆裝神弄鬼了。”竹安壓低聲音,腳悄悄往床邊挪,“張叔的紅帶是日輪燒過的紅藤,遇著共生玉會發金光,你這影子連光都透不過,裝得也太糙。”
影子突然停住動作,捧著木盒的手頓了頓,聲音悶悶的,像隔著層棉花:“你咋知道我不是張叔?”
竹安冷笑一聲,指了指窗台下的磚縫:“去年下大雨,這窗台塌了塊磚,張叔來幫忙修的時候,膝蓋磕在缺口上,留了個疤。你剛纔彎腰的姿勢,膝蓋明明能避開缺口,偏往那撞,不是裝的是啥?”
影子“嘖”了一聲,突然往旁邊飄了飄,露出後麵的真實輪廓——比張叔瘦了一圈,手腕細得像根紅藤,哪有常年乾農活的人該有的粗實。“算你眼尖。”影子往竹望床邊湊了湊,木盒離紋光隻剩半尺,“不過你猜,這盒裡裝的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