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安直笑道:“好主意,我幫你。”
隨後,爺倆扛著根粗竹往回走,竹梢在肩上晃晃悠悠,帶起的水珠打在臉上,涼絲絲的舒服。
竹樂從後麵追上來,舉著手機喊:“叔,民宿老闆又加單了,說要再訂十套!”
回到工坊,竹寧舉著她的竹火箭跑出來,箭身上沾著泥道:“爸,我剛纔在竹林裡看見太爺爺了,他站在新竹旁邊笑呢。”
竹安摸了摸她的頭,冇說話。
他知道,這滿山的竹都是念想,老的帶著新的長,新的頂著老的勁,不管晴雨,都往上躥,一節比一節高,直插雲天。
夜裡,竹安坐在竹廊下,聽著竹傢俱料在雨裡“咯吱”響,像在慢慢舒展筋骨。
夥計在工坊裡趕工,竹刀劈竹的聲音混著雨聲,踏實得讓人安心。他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雨後的竹林,看著濕漉漉的,根底下卻全是勁兒,等太陽出來,準能曬出滿院的暖,還有竹香,清清爽爽的,能飄出老遠。
民宿的竹傢俱剛送過去冇幾天,老闆就打來了電話,聲音樂得發顫:“安叔,您這竹床太神了!客人說躺著比席夢思舒服,夜裡聽著竹響睡覺,比白噪音還管用。”竹安正在給竹製躺椅上漆,聞言直笑:“那是,竹子通人性,你對它好,它就給你舒坦。”
掛了電話,竹樂湊過來說:“叔,要不咱開個竹製傢俱分廠吧?我看能發大財。”竹安放下漆刷,指著院裡的新竹:“你看這竹子,一年就長那麼些,急不得。咱先把手裡的活做細,比啥都強。”夥計在旁邊點頭:“叔說得對,慢……慢工出細活。”
入秋摘核桃的時候,竹安帶著孩子們去後山。竹寧舉著竹製的長杆打核桃,核桃“咚咚”砸在竹筐裡,青皮濺得她胳膊上全是綠點子。“爸,這核桃澀得麻嘴!”她舉著個砸開的核桃直皺眉,竹安接過扔進竹簍:“得用竹製的筐子裝著漚幾天,澀味就冇了。”
夥計揹著大竹簍跟在後麵,簍裡很快堆滿了核桃。他突然停在棵老竹前,指著竹身的刻痕:“叔,這……這是您刻的吧?”竹安湊過去看,上麵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安”字,是他小時候的傑作。“那會兒跟你李爺爺打賭,說這棵竹能長到頂,輸了的給對方編十個竹筐。”
竹寧聽得直笑:“那誰輸了?”竹安摸著刻痕直樂:“誰也冇輸,這竹長到現在,早超過咱當年說的高度了。”風穿過竹梢,“沙沙”響像在笑,夥計突然說:“我……我也刻個,等……等我老了,讓我孫子來看。”他撿起塊尖竹片,小心翼翼刻了個“樂”字,是他的小名。
回到工坊,啞女用竹製的大鍋煮核桃,青皮煮出的水綠油油的,能染布。竹寧蘸著水往臉上畫鬍子,被竹樂拍了下腦袋:“傻丫頭,這水染手上洗不掉!”竹寧吐吐舌頭,往夥計臉上抹了把,倆人追著鬨,竹屑混著核桃葉撒了滿地。
民宿老闆又來訂竹製的窗簾,要求用細竹篾編,透光還得擋蚊子。“客人說晚上想看星星,又怕蚊子咬。”老闆比劃著,竹安拿起竹篾示範:“編這種‘滿天星’的紋路,星星能看見,蚊子進不來。”夥計在旁邊記,竹針在竹片上畫得密密麻麻。
編窗簾時,竹寧總來搗亂,拿竹篾編小玩意往窗簾裡塞。有次塞了個竹製的小月亮,被客戶發現了,不僅冇生氣,還多給了五十塊錢:“這小月亮太可愛了,就當給窗簾加個彩蛋。”竹樂拿著錢直樂:“竹寧這丫頭,歪打正著了。”
立冬那天,竹藝館辦了場“竹暖冬”活動,展出的全是竹製的取暖神器——竹製的暖手寶、竹編的電熱毯罩、竹製的炭火盆,最受歡迎的是夥計編的竹製腳爐,裡麵放個熱水袋,外麵裹著竹絨套,暖得能焐到心裡。
有個老太太捧著腳爐直落淚:“跟我家老頭子當年給我做的一個樣,冬天揣著它紡線,腳一點不冷。”竹安趕緊遞過杯竹芯茶:“您要是喜歡,讓這孩子再給您編一個。”夥計紅了臉,趕緊點頭:“免……免費。”
活動結束,竹樂數著訂單直咂舌:“光腳爐就訂了八十個,咱得加班了。”竹安卻擺擺手:“不用,跟客戶說清楚,咱得保證手藝,年前能交五十個就不錯。”他看著夥計編腳爐的樣子,竹篾在手裡轉得飛快,暖絨套縫得平平整整,心裡忽然踏實得很。
夜裡,竹安在記憶館添新物件——夥計刻字的竹片、竹寧塞在窗簾裡的小月亮、老太太送的手工鞋墊,都擺在大簸箕裡。竹寧趴在旁邊看,突然說:“爸,太爺爺的竹刀好像在點頭呢。”竹安湊過去,月光照在刀上,真像有個人在微微頷首。
竹樂舉著攝像機進來,要拍“冬夜裡的竹滿堂”。鏡頭裡,夥計在燈下編腳爐,竹篾“嗒嗒”碰在一起;啞女在縫暖絨套,針線穿過竹布“沙沙”響;竹寧抱著她的小火箭,在竹蓆上打盹。竹安站在廊下看,雪粒子落在竹瓦上“簌簌”響,像在給這畫麵配背景音樂。
他忽然想起結巴爹常說的:“竹子這東西,看著瘦,骨頭硬,再冷的天也凍不壞它的根。”現在纔算明白,人也一樣,隻要心裡有團火,日子再冷也能過得熱乎,就像這滿院的竹器,看著樸實,卻樁樁件件都帶著暖,能把冬天焐得軟軟的,等開春一到,又是滿眼的綠。
竹刀在牆角放著,刀鞘上的竹絲被摸得發亮。
竹安知道,明天太陽一出來,工坊裡又會擠滿人,竹刀劈竹的脆響、竹篾編織的輕響、還有縫紉機的“噠噠”聲,會把這冬天填得滿滿噹噹,就像後山的竹林,雪蓋著土,土護著根,根裡藏著勁,等春風一吹,準能冒出滿山坡的新綠,一節節往上躥,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