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靈畫
父子二人各懷心事,院中的沉默像浸了晨露的棉絮,沉甸甸壓在心頭。
忽然,一聲亮如洪鐘的呼喊破空而來,撕碎了這份凝滯。
“大哥!”
話音未落,隻見陳景寒已掀開門簾跨進院來。他一手揣在懷裡護著什麼,另一手提著柄寒光閃閃的魚叉,褲腳還沾著水草與泥點,顯然是剛從河邊歸來。
陳景川聽見弟弟的聲音,積壓在心底的複雜情緒驟然鬆動,連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陳景寒一見兄長身影,當即把魚叉往地上一丟,懷中物件也隨手一拋,張開雙臂就撲了上去,給了陳景川一個結實的熊抱,力道大得讓陳景川踉蹌了半步。
“大哥,你可算回來了!俺想死你了!”少年的聲音帶著未脫的稚氣,卻滿是真切的思念。
“哈哈,你這小子,才月餘不見,倒是愈發壯實了。”
陳景川拍著弟弟的背脊,笑著從行囊裡摸出一串裹著晶瑩糖霜的冰糖葫蘆,
“喏,給你帶的,你最愛的。”
冰糖葫蘆四個字剛出口,陳景寒抱著兄長的胳膊就是一緊,眼睛唰地亮了起來,像黑夜裡燃起的星子。
可那光亮轉瞬即逝,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沉重的事,原本雀躍的語調陡然沉了下去,腦袋輕輕靠在陳景川的腹部,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哽咽與委屈,顫巍巍地擠出一句:
“哥…爺他…不在了…”
儘管已從母親口中得知爺爺仙去,但聽到“不在了”三個字依舊如重鎚敲在陳景川心上,連日來強壓的哀慟瞬間洶湧而出。
他離家時祖公還精神矍鑠,如今歸來,卻已是天人永隔。
未能盡長孫之孝,未能送祖公最後一程,這份遺憾與愧疚像針一樣紮在心底,密密麻麻地疼。
可他看著懷中身形尚未完全長開的弟弟,知道自己不能垮。
陳景川悄悄用袖邊拭去眼角的濕意,手掌輕輕順著弟弟的脊背安撫:
“好了,寒兒,人死不能復生。老爺子一生豁達,定也希望我們好好活著,把陳家的日子過下去。先去洗漱,咱們吃飯。”
這時,屋中傳來陳道求的聲音,父子三人心中都清楚,逝者已矣,活人終究要繼續前行。
兄弟二人鬆開彼此,各自轉身去凈手潔麵,抹去臉上的淚痕與風塵。
陳道求看著兩個兒子強作堅強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輕輕嘆了口氣,正要轉身回屋,卻突然心頭一悸。
那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正隔著暗處窺視著他,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他循著那股莫名的寒意望去,目光最終落在了院中那堆陳景寒丟棄的物件旁——那裡靜靜躺著一幅捲起來的畫卷。
他快步走過去彎腰拾起,指尖剛觸到鬆木軸頭,便似有若無地瞥見一絲極淡的金光,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陳道求壓下心中的疑慮,捏住軸頭緩緩展開畫卷,剛展開半幅,心臟便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方纔的心悸之感愈發強烈,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牽引著他。
可此刻他已無暇顧及這些,所有心神都被鬆木軸頭上那行刻字牢牢吸住——那字跡像是用利器硬生生鑿刻而成,筆鋒淩厲,墨色沉沉,赫然寫著:
墨蘊正經開仙凡,朱彰奇經輔藏元。
……
飯桌上,李氏正聽陳景川講著這一個月在外的見聞,時而蹙眉,時而含笑。陳景寒聽得眼睛都直了,一會兒為兄長錯過的奇景惋惜,一會兒又拍著胸脯吹牛皮:
“大哥你放心,等我長大了,定能被仙宗看中,成個呼風喚雨的仙人!到時候我罩著你,誰也不敢欺負咱們陳家!”
陳景川看著弟弟一臉篤定的模樣,心中的鬱結消散了不少,忍不住打趣:
“好啊,那哥可就等著沾你的光了。”
李氏看著兩個兒子嬉鬧的樣子,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細紋,唯有陳道求,自始至終隻喝了一碗湯水,眉頭緊鎖,顯然是有心事。
“寒兒”
陳道求突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你院中那幅畫卷,是從哪裡得來的?”
陳景寒正嚼著一塊肥嫩的雞肉,含糊不清地答道:
“就在清緣口啊,而且也不是我撿的。”
“誰讓你獨自去清緣口的!”
陳道求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怒意。
陳景寒被父親突如其來的嗬斥嚇了一跳,嘴裡的雞肉都忘了咽,愣愣地看著他。李氏連忙打圓場:“當家的,孩子還小,別這麼大聲嚇著他。”說著便起身收拾碗筷,往廚房走去。
“到底是誰撿到的?當時還有誰在場?”
陳道求沒有理會李氏的勸阻,目光緊緊盯著陳景寒,追問不休。
陳景寒見父親神色嚴肅,知道事情恐怕不簡單,連忙放下筷子,老老實實地交代:“是田家的田風,還有二舅公的孫子李保平,是他們先撿到的。我當時去跟他們要魚,他倆正擺弄這畫呢,就說把這畫當魚錢,賠給我了。”
一旁的陳景川聽得雲裡霧裡,剛想開口詢問,卻見父親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緊接著,陳道求抬起頭,對著窗外的夜空比了三個指頭,又指了指後院的祠堂。
兄弟二人何等聰慧,瞬間便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三更時分,祠堂相見。
兩人不再多言,匆匆扒完碗裡的飯,各自洗漱後便回房等候,心中卻都揣著一團疑雲。
……
寅時剛過,夜色如墨,唯有東方天際透著一絲極淡的魚肚白,朦朧地籠罩著大地。
陳氏祠堂的大門早已從裡麵拴緊,殿內隻點著一盞供桌上的長明燈,跳躍的火光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映在斑駁的牌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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