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一年。
這一日，桑家營地的天空格外澄澈，連日來的灰霾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拂去，露出萬裡無雲的碧藍。
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下來，將整座營地照得暖融融的，連院中那株桂花樹都比往日更加金黃燦爛。
然而營地裡卻沒有一個人有心情欣賞這難得的好天氣。
陸鏡觀坐在石桌旁，一襲白衣，腰佩長劍，清冷的眉眼間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的手指卻一直在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指節微微發白。
他已經在這裏坐了一整天，從清晨到黃昏，沒有喝一口茶，也沒有說一句話。
楚天南站在他身側，紅衣如火，雷刀插在腳邊的地上，刀身上的雷光時不時炸出一抹紫電。
他的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死死盯著不遠處那扇緊閉的靜室門。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站起來了，每次都想衝過去，每次都被陸鏡觀一個眼神製止。
“坐下。”陸鏡觀第三次說出這兩個字。
楚天南咬了咬牙，重新坐下，但屁股剛挨著石凳又彈了起來，像坐在燒紅的鐵板上。
“我坐不住！”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鹿鹿在裏麵一天了，一點動靜都沒有，你讓我怎麼坐得住？”
陸鏡觀沒有回答。
他的手從劍柄上移開，端起桌上的茶杯，卻沒發現茶已經涼了。
孟汀舟坐在桂花樹的另一側，肩頭蹲著小鳳凰。
他手裏捧著一杯熱茶，茶水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的神情依然溫和，那雙琥珀色的眼瞳中，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小鳳凰啾啾叫著，翅膀不安地撲扇。
“爹爹，娘親怎麼還不出來？”小鳳凰的聲音裡滿是焦急。
孟汀舟抬手摸了摸小鳳凰的腦袋，輕聲說：“快了。”
小鳳凰歪著腦袋看著他，道：“爹爹，你手心出汗了。”
孟汀舟微微一笑，沒有否認。
扶淵站在靜室門邊，金色的長發在風中飄動，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嶽。
他的麵色平靜，金色的眼瞳中沒有波瀾，但他的龍角從發間悄悄探了出來，流轉著細微的金光。
他比任何人都緊張。
因為他能感覺到，靜室之中，那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小小生命，正在奮力地掙紮，想要來到這個世界。
“吾的孩子。”他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喃喃。
“龍君，鹿鹿她……”楚天南忍不住開口。
扶淵的語氣·低沉而平穩：“幼龍出世需要大量的靈力，她正在將自己的靈力渡給幼龍，這個過程很漫長，但不會有事。”
“你怎麼知道不會有事？”楚天南追問。
扶淵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因為吾在，若她有事，吾會第一個衝進去。”
若非她堅持要一個人生子，他一定會陪伴在她身側，親眼看著幼龍降生。
桑鹿獨自坐在靜室之中，雙眼緊閉，麵色平靜。
她的周身靈氣湧動，丹田中，那枚金色的果子已經長到了成人頭顱大小，表麵佈滿了細密的龍紋。
此時此刻，果實不再像從前那樣安靜，而是不斷地晃動著，彷彿迫不及待要掙脫束縛，來到這個世界。
“小龍崽要出生了。”
綠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緊張，一絲興奮。
“鹿鹿，果子快熟了！”
桑鹿睜開眼，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感受著其中傳來的、越來越有力的心跳。
“我知道。”她低聲說。
話落，隻見果殼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從頂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像一條蜿蜒的閃電。
果殼上的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金色的光芒從裂紋中湧出，像一顆小小的太陽。
果子裏，有什麼東西在動，在掙紮，在試圖破殼而出。
桑鹿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感覺到自己的靈力正在飛速流逝，像決堤的洪水，被那枚金色的果子瘋狂吞噬。
丹田中的靈力已經見底，經脈中的靈力也所剩無幾，但果子還在不停地吸收，像一個無底洞。
“綠螢。”她在心中喚道。
“在！”綠螢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緊張，“鹿鹿，這傢夥太能吃了，你的靈力都快被它吸幹了！”
桑鹿咬了咬牙，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玉瓶，仰頭灌了一大口。
這瓶中裝著比萬年靈乳更加珍貴的龍靈泉，靈氣極為濃鬱。
大量靈力湧入丹田，但還沒等她煉化，就被果子吸了過去。
她又灌了一口，又被吸走。一口接一口，一瓶接一瓶，靈泉像水一樣被她喝下去，又被果子吸走。
“它到底要吸多少？”桑鹿的聲音有些發虛。
“鹿鹿，我幫你！”綠螢咬牙，將儲存的空間之力也渡了過去。
果子吸收了這些能量後，震顫得更加劇烈。
果殼上的裂紋越來越大，金色的光芒越來越盛。
“要破了要破了！”綠螢忍不住驚呼。
桑鹿屏住呼吸，將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她看到那枚果子的裂紋越來越大，金色的光芒從裂紋中湧出，像初升的太陽衝破雲層。
“哢嚓！”
一聲脆響，果殼碎裂。
金光從碎裂的果殼中噴湧而出，將整片丹田照得一片璀璨。
光芒中，一條小小的龍影從中飛出，通體金色，鱗片如細碎的黃金，龍角如嫩芽，龍爪如新生的竹筍。
它很小，隻有巴掌大，卻散發著驚人的龍威。
“吼！！”
小龍發出一聲稚嫩的龍吟，聲音不大，卻悠長純正，在丹田中回蕩。
桑鹿的丹田在這聲龍吟中劇烈震顫。
丹田中盤膝而坐的紫金色的元嬰猛地睜開眼，銀白色的眼瞳中倒映著那條小小的金龍。
元嬰頭頂的道心圖景瘋狂旋轉，星光如潮水般湧出，將那條小龍包裹其中。
小龍在星光中遊動，歡快地擺動著尾巴，像是在水中暢遊。
它每遊一圈，桑鹿的經脈就拓寬一分，丹田也隨之擴大一圈。
與此同時，綠螢也在發生變化。
銀白色的小樹劇烈搖晃，樹冠上的銀白色葉片一片接一片地亮起，光芒越來越盛。
它的根係從虛空中探出，瘋狂地吸收著周圍的空間之力。
樹冠在生長，樹榦在變粗，整棵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
“我、我在長大！”綠螢的聲音裡滿是驚喜，“鹿鹿，果子出生了，我也在長大！我的空間也在變大！好大！好大好大！”
桑鹿能感覺到，綠螢體內的空間正在急速擴張。
原本隻有方圓數十裡的空間，此刻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向外延伸。
百裡、兩百裡、五百裡……山川、河流、平原、森林，在虛空中憑空生成，像一幅正在繪製的畫卷。
“綠螢，你的空間在演化。”桑鹿在心中說。
“是啊是啊！鹿鹿，以後我的空間可以放活物了！我可以幫你裝更多東西了！不對，我可以幫你裝活人了！”綠螢激動得語無倫次。
桑鹿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她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丹田中，那條小小的金龍正在星光中歡快地遊動。
它似乎感應到了她的注視，轉過頭來，金色的眼瞳與她對視。
“娘親。”一道稚嫩的聲音在她心中響起，奶聲奶氣，卻清晰無比。
桑鹿的心猛地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