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險。
道心圖景猛地從頭頂升起,宇宙星光灑落,驅散了周圍的歌聲。
桑鹿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其他人。
楚天南已經走出去七八步,眼神迷離,臉上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柔軟。
陸鏡觀握劍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腳步一深一淺地向前挪動。
孟汀舟走得更遠,已經快到宮殿門口了,肩上的小鳳凰焦急地啄著他的耳朵,卻怎麼也啄不醒他。
隻有滄溟站在原地,暗金色的眼瞳平靜如水,紋絲不動。
“醒來!”
桑鹿厲聲喝道,星光如潮水般湧向三人。
楚天南猛地一個激靈,眼神恢復清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我、我又……”
“不怪你。”桑鹿打斷他,麵色凝重,“這歌聲比蜃龍的幻境更難對付,蜃龍製造的是假象,而鮫人喚醒的是你心底最真實的聲音。”
陸鏡觀和孟汀舟也相繼醒來,陸鏡觀麵色不變,但握劍的手卻微微發緊。
孟汀舟素來溫和的麵孔也變得冷然。
“你們聽到了什麼?”桑鹿問。
楚天南沉默片刻,低聲道:“我聽到有人問我……累不累,說我已經夠強了,可以停下來歇一歇了。”
陸鏡觀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我聽到有人說,你已經做得夠好了,不用再逼自己了。”
孟汀舟微微一笑,但那笑意裡藏著一絲苦澀:“我聽到有人對我說,你不用再算計了,不用再防備了,這裏很安全,你可以睡了。”
桑鹿默然。
她終於明白鮫人之歌的可怕之處,它不是攻擊,不是蠱惑,而是共鳴。
它喚醒的是每個人心底最深處的聲音,那聲音不是假的,是真的。
是他們在無數個日夜中對自己說過的話,是他們在疲憊時、在孤獨時、在絕望時,心底最真實的渴望。
桑鹿看向眼神清明的滄溟:“你怎麼不受影響?”
滄溟淡淡道:“我心中沒有渴望。”
桑鹿不信,但沒有追問。
她握緊棲心劍,看向宮殿深處。
“進去看看吧。”
五人踏入水晶宮殿。
殿內空曠,隻有最深處有一座高台,高台上,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她有人的上半身,下半身卻是一條長長的魚尾。
魚尾上覆蓋著銀藍色的鱗片,在光芒下閃爍著夢幻般的色彩。她的長發是深藍色的,如水藻般在水中飄動,發間點綴著珍珠和貝殼。
她轉過頭來,露出一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
那是一種不屬於人類的美,五官精緻得彷彿雕琢而成,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隱約能看到麵板下淡藍色的血管。
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瞳孔微微豎起,鬢髮間露出兩隻尖尖的耳朵。
她的目光落在桑鹿身上,歌聲忽然停了。
她看著她,聲音如同天籟:“你是第一個自主從我的歌聲中醒來的人。”
桑鹿道:“是嗎?那我很榮幸。”
鮫人碧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好奇:“為什麼呢?你的心已經告訴你答案了,你很累,你想停下來,為什麼不聽?”
桑鹿沉默了一瞬。
“因為我還沒到終點,”她說,“停下來,我就輸了。”
鮫人歪了歪頭:“終點在哪裏?飛升?成仙?還是永生?”
桑鹿沒有回答。
鮫人輕輕笑了:“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你隻是在不停地跑,不停地追,追一個你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她的歌聲又起,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溫柔,更加纏綿。
“停下來吧,在這裏,沒有人會怪你。”
桑鹿的腳步又開始動搖。
她閉上眼,道心圖景在頭頂旋轉,星光與歌聲抗衡。但鮫人的歌不是攻擊,它不抵抗,隻是存在。就像心跳,就像呼吸,你無法用劍斬斷它,也無法用星光碟機散它。
桑鹿感覺自己的意識又開始模糊。
這時,一道身影從她身邊飛速掠過。
滄溟。
他雙刃出鞘,直刺鮫人,鮫人身形一閃,魚尾橫掃,將他逼退,但她的歌聲斷了一瞬。
就是此刻。
“動手!”桑鹿猛然出聲,棲心劍驀地出鞘。
楚天南暴喝一聲,雷刀脫手而出。
陸鏡觀劍光如虹,孟汀舟腳下升出金蓮,金光照耀四方,眾人的頭腦瞬間一清。
鮫人被四人圍攻,卻絲毫不亂。
她的身形在水中如遊魚般靈活,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她的歌聲從未停止,即便在戰鬥中,那旋律依然悠揚。
“沒用的。”
她天籟般的嗓音從四麵八方傳來,直入心田。
“我的歌不是法術,是心聲,你們可以堵住耳朵,但堵不住自己的心。”
楚天南的動作開始變慢,他的眼神又開始迷離,雷刀上的雷光變得暗淡。
陸鏡觀的劍勢也開始散亂,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孟汀舟的麵色蒼白如紙,腳下的金光佛蓮隱隱消散。
桑鹿知道,不能再拖了。
道心圖景從頭頂升起,越升越高,越展越開。宇宙星空籠罩了整座宮殿,星辰流轉,星河倒懸。
鮫人的歌聲在星海中回蕩,卻再也無法撼動她的心神。
“你的道很強。”鮫人的歌聲漸弱,再度向她投來目光,語氣驚嘆,“強到能壓過自己的心聲。”
桑鹿搖頭:“不是壓過,是聽清楚了。”
鮫人一愣。
“我聽清楚了自己的心聲,”桑鹿平靜地說,“它說得對,我很累,但累不是停下來的理由。我選擇的路,再累也要走完。”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另外三人。
“況且,我不是一個人,有人陪我一起走。”
鮫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美,像陽光照在海麵上,波光粼粼。
“真奇怪,怎麼有人明明可以享受,偏偏讓自己過得那麼累呢?”她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珠子,遞給桑鹿。
“好吧,我攔不住你。這是鮫人淚,但比普通的鮫人淚珍貴萬倍,它能在你最危險的時候,救你一命。送給你,希望你能走到最後一層。”
桑鹿接過珠子,微微頷首:“多謝。”
鮫人看著她,忽然問:“你會後悔嗎?選了一條這麼累的路。”
桑鹿淡然微笑:“不會。我在為我自己走,每向前一步,我都會感到慶幸,以及莫大的喜悅。我所付出的一切,最終都會加諸在我的身上,人怎會因為愛自己而後悔?”
“愛自己嗎……”
鮫人低喃著,絕美的身影逐漸變得虛幻,猶如海麵上的泡沫一般,慢慢消失在幾人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