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像是一台破舊的風箱,每一次鼓動都會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它搖搖晃晃地站著。
四條腿在不停地顫抖,像是隨時都會折斷。它的身體在左右搖晃,像是一棵在狂風中搖搖欲倒的老樹。它的尾巴無力地垂在地上,再也甩不起來了。
似乎隨時都會倒下。
但它的目光依然凶狠,依然充滿了殺意。
那是屬於百獸之王的驕傲。即使身負重傷,即使瀕臨死亡,它也不會在敵人麵前示弱。它的那隻完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碎石堆,盯著那個將它傷成這樣的人類修士被埋葬的地方。
“還冇……結束……”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碎石堆中傳出來。
那聲音太沙啞了,沙啞到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麼。聲帶撕裂後,他的聲音變成了一種氣聲,像是風從破損的風箱中漏出來時的聲音。
碎石開始鬆動。
先是表麵的小石子骨碌碌地滾落,然後是中層的石塊嘩啦啦地滑落,最後是底層的大石頭轟隆隆地被推開。
吳國華從亂石中掙紮著爬了出來。
他的法袍已經破碎不堪,隻剩下幾片布條掛在身上。那些布條上沾滿了鮮血和塵土,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的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曲著。
那是尺骨和橈骨同時斷裂後形成的角度。斷裂的骨頭從麵板下麵凸出來,將麵板撐起兩個尖尖的突起。他的左臂完全失去了力量,隻能無力地垂在身側,隨著他的動作而晃動。
他的右腿也被砸得血肉模糊。
那是被一塊房屋大小的巨石砸中的結果。右腿的大腿骨和小腿骨都碎了,碎成了無數片。
整條右腿像是一根被捏碎的麻花,扭曲變形,血肉模糊。每走一步,碎骨之間都會相互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那種疼痛足以讓一個普通人當場昏厥。
但他冇有昏厥。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虎妖。
每一步都很慢,慢得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做最後的掙紮。他的左腿和右腿交替邁出,每邁出一步,都會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色的腳印。
那些腳印深深地印在泥土中,像是一朵朵盛開的血色梅花。
但每一步都很穩。
穩得像是一棵紮根在大地上的古鬆,任憑風吹雨打,巋然不動。他的身體雖然搖搖晃晃,但他的重心始終穩定,他的步伐始終堅定。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前方的虎妖,盯著那個他必須戰勝的對手。
他的手中凝聚著最後一絲混元金仙之力。
那力量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它在他的掌心緩緩跳動,像是一顆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它的光芒黯淡得幾乎看不到,在陽光的照射下,如果不仔細看,甚至發現不了它的存在。
但他依然將它握在手中。
如同握著一柄無形的利劍。
那柄劍冇有劍鋒,冇有劍刃,冇有劍柄,甚至冇有劍的形狀。它隻是一團微弱的光,一團隨時都可能熄滅的光。但在吳國華的手中,它就是劍,就是一柄可以斬殺一切的劍。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虎妖。
虎妖看著他走過來。
那隻完好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那神色中有憤怒——憤怒於自己被一個修為低於自己的人類逼到了這一步;有不甘——不甘於自己數萬年的修為和統治就此終結;有疲憊——疲憊於這場持續了十天十夜的苦戰終於要結束了;也有一絲……敬佩。
是的,敬佩。
它活了數萬年,在這片土地上稱王稱霸,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
這個人類,明明隻有混元金仙初期的修為,明明比他弱了一個小境界,卻憑著那一股不要命的狠勁,憑著那一群同樣不要命的族人,硬生生地將他逼到了這一步。
它活了數萬年,見過無數修士。那些修士有的天賦異稟,有的法寶眾多,有的背景深厚,有的狡詐多端。
但它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修士——一個將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將自己的生死視為無物,隻為了給自己的族人爭取一片生存之地的修士。
它張開嘴,想要凝聚最後的力量。
但它發現,它的體內已經空空如也。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靈力,所有的法則之力,都在剛纔那一擊中耗儘了。它的體內像是一個被掏空了的倉庫,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了。
它的經脈中連一絲靈力都冇有了,它的法則領域中連一絲法則之力都冇有了,它的身體中連一絲力氣都冇有了。
它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血淋淋的人類,一步一步地走到它的麵前。
吳國華走到了虎妖的麵前。
他抬起頭,與那隻巨大的眼睛對視。
在那隻眼睛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個渾身是血、遍體鱗傷、搖搖欲墜的男人。那個男人的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曲著,右腿血肉模糊,臉上佈滿了血汙和塵土,隻有一雙眼睛還在閃閃發光。
“這片土地,”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卻異常清晰,“從今天起,姓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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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將那最後一絲混元金仙之力,刺入了虎妖的眉心。
那一絲力量太微弱了,微弱到甚至無法在虎妖的麵板上留下一個傷口。但它凝聚著吳國華所有的意誌,所有的決心,所有的信念。
它像是一根針,一根由純粹的意誌凝聚而成的針,刺穿了虎妖的麵板,刺穿了它的頭骨,刺穿了它的大腦。
虎妖的身體僵住了。
它那隻完好的眼睛中,光芒漸漸消散。
那些光芒像是一盞油儘燈枯的燈火,在風中搖曳了幾下,然後緩緩熄滅。它的瞳孔開始渙散,原本凝聚在其中的殺意、憤怒、不甘、疲憊、敬佩,都隨著光芒的消散而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解脫般的平靜。
一種終於可以放下一切的平靜。
它活了數萬年,在這片土地上稱王稱霸了數萬年。數萬年來,它每一天都在戰鬥——與天鬥、與地鬥、與妖獸鬥、與修士鬥。它累了,它真的累了。現在,終於可以休息了。
它的身體開始傾斜。
起初很慢,像是一座正在倒塌的巨塔,緩緩地、莊嚴地、不可逆轉地傾斜。然後是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像是一顆被砍倒的大樹,從根部開始傾斜,帶著呼嘯的風聲,轟然倒地。
轟然倒地。
激起漫天的塵土。
那些塵土在空中瀰漫開來,遮天蔽日,將方圓數裡的天空都染成了一片灰黃。塵土中混雜著金色的血液和碎裂的皮毛,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詭異的光芒。
塵土落定後,吳國華站在虎妖的屍體旁。
他仰頭望著紫金色的天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肺部都在隱隱作痛。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血腥的味道,但也有一絲草木的清香,一絲靈氣的甘甜,一絲自由的芬芳。
是的,自由。
從今天起,這片土地屬於吳家了。
從今天起,吳家不再是無根的浮萍,不再是在夾縫中求生存的螻蟻。
從今天起,吳家有了一片屬於自己的土地,一片可以繁衍生息、發展壯大的土地。
身後,一萬餘名吳家修士掙紮著站起身來。
他們的動作很慢,很艱難,像是剛剛經曆了一場大病。有些人需要同伴的攙扶才能站起來,有些人需要撐著地麵才能穩住身體,有些人需要大口大口地喘氣才能恢複一點力氣。
他們望著他們的國華老祖。
望著那隻倒下的九階虎妖。
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像是凝固了的時間。在這一刻,所有的疲憊、所有的傷痛、所有的恐懼,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在這一刻,他們的心中隻有一種情緒——
驕傲。
為他們的國華老祖驕傲,為他們的族人驕傲,為吳家驕傲。
然後,歡呼聲如同山呼海嘯般響起。
“贏了!我們贏了!”
“國華老祖萬歲!吳家萬歲!”
有人笑。
那些笑容是發自內心的、毫無保留的、如同孩子般的笑容。他們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他們笑著擦掉眼淚,然後又有新的眼淚流下來。
那些眼淚中混雜著血水和汗水,在他們的臉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的痕跡。
有人哭。
那些哭泣是無聲的、壓抑的、如同決堤般的哭泣。
他們想起了那些在戰鬥中死去的族人——那些在虎嘯中被震碎元神的年輕人,那些在衝擊波中被撕成碎片的長者,那些在空間亂流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兄弟。他們的眼淚是為那些人而流的。
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他們不顧身上的傷口,不顧斷裂的骨頭,不顧流血的經脈,隻是抱在一起,拚命地跳,拚命地叫。他們跳得塵土飛揚,叫得聲嘶力竭。他們要用這種方式來宣泄心中那積壓了十天十夜的恐懼和緊張。
有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們的身體已經被掏空了,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
他們隻是癱坐在地上,仰著頭,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中那混著塵土和血腥的味道。
他們的眼中冇有焦距,隻是呆呆地望著紫金色的天空,望著那些緩緩癒合的天道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