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6配件廠新工人入廠
剛解決完廠區擴建用地審批手續的馬縣長,把楊廷和的手在辦公室緊緊地握著。
“楊廠長,你的情況,郝鄉長都對我講過。”馬縣長的聲音溫和卻有力量,目光掃過牆上“尊師重教楷模”的牌匾,語氣裡滿是讚許,“你是工人出身的專家,當年憑著一股子鑽勁攻克合金鋼配方,讓咱們縣的齒輪一舉成了響噹噹的名牌,這可是實打實的硬功夫。”
話鋒一轉,馬縣長的語氣添了幾分關切:“更難得的是你致富不忘本,自掏腰包資助楊家莊小學,村裡的老人們提起你,冇一個不豎大拇指的。”他頓了頓,眼神裡的關切更甚,“聽郝鄉長說你最近身體出了問題,還特意去上海做了心臟搭橋手術,回來後可一定要靜養,廠子的事不用事事親力親為。”
說著,馬縣長朝不遠處正在和技術人員討論圖紙的年輕人揚了揚下巴,臉上露出欣慰的笑:“今天我也看到了,你的孩子已經穩穩接了你的班,年輕人有衝勁、懂技術,我心裡也踏實多了。”他拍了拍廷和的胳膊,語氣懇切,“好好保重身體,也希望你們的廠越辦越好,繼續為咱們縣的工業發展爭光。”
廷和握著馬縣長的手微微用力,眼眶有些發熱。他抬手抹了抹眼角,聲音帶著些許激動卻依舊堅定:“感謝領導在百忙中抽出時間來指導,還當場幫我們協調解決了用地的大問題,這份關懷我們全廠上下都記在心裡。”
“我現在年紀雖然大了些,心臟也動了手術,但身子骨還硬朗,心裡更憋著一股勁。”廷和望向車間裡運轉的機器,眼神裡滿是對這片土地的熱愛與執著,“我還有餘熱能發揮,接下來一定和孩子們一起加倍努力,嚴把質量關、搞活新技術,把廠子辦得更紅火,不辜負領導們的信任和關懷,為咱們縣多作貢獻!”
日頭爬過廠房的鐵皮屋頂,臨近中午的空氣裡,混著機油味與剛澆築的混凝土味。楊村長搓著手上的灰,快步跟在馬縣長身後,語氣裡滿是懇切:“馬縣長,再耽擱十來分鐘,食堂的菜就炒好了,都是地裡剛摘的青菜,還有咱廠食堂燉的土雞湯,您嘗兩口再走?”一旁的廷和也幫腔:“是啊馬縣長,郝鄉長也在,咱們簡單吃點,不耽誤您正事。”
馬縣長腳步冇停,抬手看了眼腕錶,笑著擺了擺:“心意領了,楊村長、廷和,實在抱歉。鄉裡的同誌們還等著彙報近期的產業扶持落實情況,再晚就趕不上原定的會了。”
他拍了拍楊村長的肩膀,目光掃過車間方向:“齒輪廠的進度不錯,繼續抓牢,有困難隨時找鄉裡、縣裡。”說完,便與郝鄉長分彆上了停在廠區門口的伏爾加和吉普車,車輪碾過碎石路,揚起一陣塵煙,朝著鄉政府的方向駛去。
週二早晨,仲昆早飯後他就往維修站趕,兩天前就通過電話和老同學敲定,今天要接4名學員。一進老同學的辦公室,就見一個車工、兩個銑工和一個磨工正坐在長椅上候著,行李靠在牆角。老同學指著他們,笑著埋怨:“仲昆,你可算來了,這幾位師傅已經等了1個多小時,早飯都冇敢多吃,就怕耽誤趕路。”
仲昆連忙遞煙道歉:“抱歉抱歉,家裡有點事耽擱了,辛苦幾位師傅了。”和老同學寒暄兩句,便領著四人往配件廠趕——自從星期天和卞會計分開後,他昨天在表哥的澡堂打了一天麻將,今天纔算把正事提上日程。
把四人帶到配件廠辦公室,畢廠長正埋在一摞檢測單裡,筆在紙上飛快滑動。每天100多張檢測報告要經他手填寫、簽字。聽見動靜,他抬頭看見四個揹著行李的學員,立刻放下筆,從抽屜裡翻出登記表:“是仲昆帶來的學員吧?來,一個個來,姓名、工種、之前乾過多久,簡單說下。”
問清資訊填好表,畢廠長朝門外喊了聲“卞會計”,轉頭對學員們說:“先跟著卞會計去宿舍,剛收拾出來的,被褥都是新的,安頓好再去車間。”
等四人跟著卞會計走後,仲昆才鬆了口氣。四個學員放好行李後,跟著仲昆往加工車間去。
車間裡機器轟鳴,金屬切削的火花濺在地上,轉瞬即逝。仲昆找到車間主任小尚,指著剛跟過來的四名學員問:“上次送來的5名學員,現在怎麼樣了?能上手了嗎?”
小尚抹了把額頭的汗,嗓門洪亮:“放心吧,那5個學員悟性高,基本都能獨立操作了,就是細節上還得盯盯。今天這四個,我安排一下——一個跟二班倒,三個先跟白班,跟著老師傅學實操。”仲昆點點頭,把四人交到小尚手裡,目光掃向車間東麵,幾個瓦工正圍著一堆鋼筋模板忙碌,手裡的振搗棒嗡嗡作響。
“領導來了?”一個瓦工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昨天下午中頻爐一搬走,我們連夜把基座坑挖好了,今天一早就來澆築混凝土,你看這進度,中午之前保證全乾完,不耽誤後續裝機床。”仲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剛澆築的混凝土表麵平整,邊緣用木板擋得嚴實,心裡踏實了不少。
從加工車間出來,往南走幾十步,就是剛搬完家的鑄造車間。熱浪撲麵而來,中頻爐正發出低沉的嗡鳴,橘紅色的火光從爐口隱約透出。老夏師傅光著膀子,脊梁上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滾,正指揮兩個徒弟把搬過來的工具、砂箱分類上架,袋裝的石英砂則碼得整整齊齊。
“老夏師傅,進度夠快的啊。”仲昆走上前,嗓門被機器聲蓋過,特意抬高了些。
老夏回頭笑了笑,手裡的活冇停:“中頻爐今天一早就恢複開爐了,昨天停了大半天,得把損失補回來。今天爭取開8爐。”他掰著手指頭算,語速又快又穩:“咱們的齒輪每個纔不到4公斤,一個砂箱裝12個砂模,一爐就能出24個。每班8爐,一天三班倒就是576個,一個月下來個,扣掉那些不合格的殘次品,保證每月個的產能,錯不了!”雖說文化不高,但算起產能來,比算盤打得還準。
仲昆朝鑄造車間西麵瞥了一眼,那邊隻有四五個人在擺弄蠟模,動作慢悠悠的。老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解釋道:“新機床還冇到,蠟型班這幾個人開三班做的蠟模都用不完,剩下的人都跟著夏穎去乾雜活了——清理場地、整理舊工具,總不能讓大家閒著。”
仲昆剛踏出鑄造車間的大門,耳畔還迴響著鋼鐵碰撞的餘音,心裡卻已想到,夏穎準是又紮在翻砂車間西南角的材料倉庫裡忙活了。這些天她總唸叨著倉庫在加工車間礙事,八成是趁機又帶頭在那裡折騰上了。
仲昆移步越靠近翻砂車間西南角,仲昆越覺得眼前的景象有些陌生,他加快腳步,待走到倉庫門口,整個人都怔住了:原本斑駁剝落的四麵牆壁,被重新修整後刷上了淺灰色的塗料;破舊變形的門窗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的木製門窗,玻璃擦得鋥亮。
倉庫裡的地麵上,夏穎正背對著他站著,深藍色的工裝外套上落滿了塵土,褲腳還沾著些水泥屑。她時不時抬手抹一把額頭的汗,聲音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指揮著幾位從蠟模車間抽調來的工人清理地麵:“這邊角落的砂堆往西邊挪,注意彆刮蹭到牆根的塗料!”“那塊木板抬到門口,等下統一歸置到廢料區。”
仲昆走近了纔看清,腳下的水泥地麵竟是整個翻砂車間裡最完整的一塊——平整光滑,冇有絲毫被重物砸出的坑窪,也不見常年積砂留下的深痕。他想起老工人閒聊時說過,這兩間屋子當年可是車間的“寶地”,一間是辦公室,一間是樣品陳列室,專人看管著,連推車都很少往這兒推,所以地麵才得以完好儲存至今。
“仲昆?你怎麼過來了?”夏穎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臉上沾著幾點灰印,像隻剛忙活完的小花貓。她下意識地捶了捶後腰,腰椎的痠痛讓她微微皺了皺眉,卻還是笑著迎上來,“剛想忙完這陣去打電話傳呼你呢。”
仲昆看著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工裝肩上磨出的毛邊,還有那雙沾著泥點卻依舊清亮的眼睛,心裡一陣發緊,語氣裡滿是心疼:“冇想到你動作這麼快,把這兒收拾得翻天覆地。”他朝四周揚了揚下巴,“瓦工、木工都請來了?”
“前天和昨天來了6個瓦工,”夏穎靠著牆根歇了歇,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卻難掩興奮,“先把屋麵的碎瓦全換了,漏雨的地方補得嚴嚴實實,接著又把牆麵的裂縫填好,刷了兩遍塗料。木工昨天下午趕過來,半天就把門窗全換妥當了。今天把地麵徹底清乾淨,明天就能把材料庫的東西搬進來,省得機器來了倉庫不能用。”
“辛苦你了。”仲昆伸手想幫她拍掉肩上的塵土,又怕弄花她臉上的灰,終究隻是放輕了語氣,“倉庫弄好就歇幾天,剩下的活兒讓工人們乾,彆總把重擔往自己身上扛。”他看了眼正在收尾的工人,“這兒你先安排一下,咱們去辦公室,開個小會。”
兩人往辦公室走,夏穎一邊走一邊揉著腰,小聲嘟囔:“其實也不費啥勁兒,大家都願意搭把手。”仲昆聽著,隻在心裡歎了口氣——她向來這樣,做事總想著周全,卻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軀。
進了辦公室,仲昆先倒了一盆溫水,端到夏穎麵前:“先洗把臉,歇兩分鐘。”夏穎也不推辭,接過毛巾蘸了水,仔細擦去臉上的灰印,露出原本白皙的臉頰,隻是眉宇間的倦意一時散不去。
剛擦完臉,畢廠長就拿著一疊檢測報告放到桌子上,臉上帶著笑意:“仲昆回來了?正好,檢測報告剛整理好。”他話音剛落,又朝著門外喊:“卞會計,把老夏師傅請過來,咱們開個短會。”
不多時,卞會計陪著老夏師傅走進來。老夏師傅手裡拿著個搪瓷缸,進門就笑著說:“聽說仲昆回來了,這事兒就等你拍板呢。”
幾人圍著辦公桌坐下,夏穎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遞給仲昆:“這是卞會計記錄的這幾天排程會的內容,你先看看,重點都標出來了。”仲昆接過本子,手指拂過密密麻麻的字跡,大多是關於車間生產進度、材料儲備和裝置檢修的,其中好幾處都用紅筆圈著“取暖”二字。
等仲昆看完,夏穎斟酌著開口,作了補充:“眼看冬天就快到了,這幾天排程會,取暖問題成了重點。我們三個——我、畢廠長、卞會計,私下裡商量過了。你還記得壓力罐後麵那個小院不?東麵有8間廂房,和咱們現在坐的這排辦公室是連在一起的。”
她頓了頓,見仲昆點頭表示知道,便繼續說:“那幾間房,屋麵有好幾間都塌了,漏風漏雨的,但牆體看著還結實,就是門窗都朽壞得冇法用了。我們想著,不如找個靠譜的建築隊,把屋頂全翻新一遍,門窗換成新的。要是用來做宿舍,肯定能住下所有人,但收拾出來後,除了安排部分工人住,剩下的還能騰出來當臨時休息室,或者存放些輕便的工具和過冬的勞保用品。”
說到這兒,夏穎抬眼看向仲昆,語氣裡帶著幾分征詢:“這事兒我們三個都覺得可行,就等你點頭定奪了。”
仲昆腦海裡浮現出那幾間廂房的模樣——確實如夏穎所說,牆體厚實,隻是年久失修才顯得破敗。他沉吟片刻,抬頭看向三人,緩緩點頭:
“這幾間房子我有印象。你們三個都同意改造,我冇意見,反而覺得這事兒辦得及時。”他語氣鄭重起來,“下一批新工人再過半個月就要到崗了,要是不把這幾間房收拾出來,宿舍肯定會成大問題,總不能讓工人們大冬天住著漏風的屋子。”
畢廠長聞言鬆了口氣,笑著說:“那就好,等下我就聯絡之前給倉庫修門窗的木工,讓他幫忙介紹個靠譜的建築隊,儘快把方案和報價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