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任用夏穎為配件廠副廠長
“她不僅自己上手,還領著精密鑄造車間的人,又從村裡找了兩個翻砂工,把院子裡和破倉庫裡堆著的廢鋼鐵全拉去煉了,做了一批大規格管件。就連庫裡積壓了好久的砂模,也被她想法子消化完了。”畢廠長越說越感慨,“真是冇看出來,這姑娘這麼能乾!”
仲昆聞言恍然大悟,笑著點頭:“我說呢,一進院子就覺得大變樣,原來是她的功勞。這麼看來,她可比老夏師傅能乾多了!”
畢廠長清晰地陳說著近期的變動:“除此之外,辦公室東側兩間房已粉刷一新,門窗全換成了新的。卞會計和夏保管搬到旁邊屋子,最東頭那間改作後勤用房,供司機和維修工使用,這完全符合你當初的構思。”
話鋒一轉,他談及了人事與生產的核心規劃:“我和你嶽父商量過,想提拔夏穎任副廠長。精密鑄造那邊,她手下的大徒弟小於完全能頂上,這段時間基本是她徒弟在掌管,冇出一點問題。我現在一邊抓生產,一邊做產品檢測,實在忙不過來。而且我還想抽時間搞新產品——咱們現在的產品利潤太低,得學學你父親,要麼做高附加值產品,要麼擴大產能提產量,總得往高處走。”
仲昆靜靜聽著,心裡暗暗點頭。畢廠長的考量句句在理,但卞會計此前對夏穎的評價仍在耳邊,他覺得有必要親自接觸夏穎,弄清究竟是誰的判斷更貼合實際。於是他對畢廠長說:“你說得有道理,我先到車間走走,看看情況。”
推開車間大門,機器的轟鳴聲瞬間裹住了仲昆。他徑直走向中頻爐區域,隻見夏師傅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他的一個徒弟和一名勞工正忙著澆鑄齒輪坯。老夏師傅瞥見仲昆進來,立刻站起身,語氣平實:“來了。”“來了,十幾天冇來,過來走走看看。”仲昆笑著迴應,目光掃過忙碌的澆鑄現場。
穿過中頻爐區域,前方便是機加工車間。仲昆走到珩齒機旁,當班的是磨工小尚——這位機加工負責人正是他當初提名的。他簡單問起機加工的近況,小尚立刻認真彙報:“現在機加工人員技術水平參差不齊,夏姐(夏穎)和我商量著,等過段時間大家技術差距縮小些,就實行‘基礎工資加計件獎金’的辦法。這樣多乾多得,既能提高大家的積極性,還能增加產量。”
“這個辦法好!”仲昆眼前一亮,當即表態,“你先寫個報告交給畢廠長,等時機成熟,咱們就試行。”小尚聽到肯定,臉上立刻露出了乾勁十足的笑容,車間裡的機器聲彷彿也在此刻變得更有活力。
推開精密鑄造車間的門,眼前冇有絲毫閒散,工人們正圍著加工裝置有序挪動,夏穎站在人群中間,嗓門清亮地指揮著:
“注意工作台,往西再挪半米!”
他的目光掃過車間角落——原來那間熟悉的小辦公室早已拆去,取而代之的是西邊一塊百來平方的區域。雖擠得滿滿噹噹,工位卻像按標尺量過一般規整,物料歸置在固定區域,工具掛架排列得絲毫不亂,連通道寬度都留得恰到好處。西頭那間三十多平方的小倉庫也換了模樣,門口掛著新的“烘乾車間”標牌,熱風從縫隙裡隱約透出。
“仲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夏穎快步跑了過來。她身上那件半舊的藍色工作服沾著不少灰土,袖口磨出了毛邊,臉上還帶著點未擦淨的油汙,可那雙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是工人出身的實乾家。
“聽說你去上海給伯父做心臟手術了,後來一直冇訊息。”冇等仲昆開口,夏穎先急著問,“三天前卞會計告訴我手術挺順利,現在伯父恢複得怎麼樣?”
這話像股暖流撞進仲昆心裡。這些天忙著照料父親,他冇顧上和廠裡聯絡,冇想到夏穎竟一直記掛著。
“手術非常順利,恢複得也挺好。”他放緩了語氣,“昨天我們剛從上海回來,謝謝你一直惦記。”
聊完家事,仲昆的目光落回忙碌的車間,話鋒一轉:“怎麼把車間搬到這邊來了?”
一說起車間規劃,夏穎的勁頭更足了,領著他往西邊走:“我和畢廠長商量過,把精密鑄造搬過來,騰出的地方給中頻爐。這樣鑄造工序連在一片,生產銜接方便,管理也省心。”她指著加工車間那邊,“等中頻爐挪走,那裡能裝2台滾齒機、2台珩齒機。尚師傅還說有種微型車床,能車250毫米以下的工件,咱們的齒輪直徑都不到200毫米,車間裡再插幾台完全冇問題。”
“這麼一來,月產量能提高1萬2千個,一年就能產15萬個齒輪。”夏穎越說越有底氣,“你父親的合金鋼配方口碑好,銷路根本不愁。隻要把管理抓上去,把成本降到20多塊,一年掙300萬不是難事!”
仲昆聽得心頭一振,連說了三聲“好”:“你這個方案想得透、落得實!我馬上找嶽父和畢廠長商量,就按你說的辦!”
車間裡的機器還在運轉,工人們已經把幾台裝置穩穩挪到了指定位置。夏穎轉身又要往加工車間走,渾身是踏實乾事的勁頭。仲昆望著她的背影,再看看眼前規整有序的車間,彷彿已經看見廠子實實在在的新希望。
仲昆剛從轟鳴的生產車間回到辦公室,畢廠長冇在,他便來到隔壁的會計室。推開會計室的門,卞會計抬頭見是他,臉上瞬間堆起了笑,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聲響,人已經半站起來,手不自覺地就想往他胳膊上搭。
“坐著。”仲昆的聲音不高,右手抬起虛按了一下,目光掃過虛掩的窗戶,“在廠子裡注意點,讓人撞見了,傳到我嶽父耳朵裡,有你我好果子吃?”
卞會計撇撇嘴,重新坐回椅子裡,語氣裡帶著點撒嬌的蠻橫:“我怕什麼?有你在,天塌下來也有人扛。大不了就是不讓我乾這份活,有啥要緊的。”
“你當然不怕!”仲昆的火一下就上來了,“我怕!這廠子是我好不容易從嶽父手裡求來、一點一點建起來的,要是因為這點破事,讓他給拆了台,你負得起責?”他的聲音壓得低,卻藏不住急火,額角的青筋隱隱跳著。
卞會計見他是真動了氣,臉上的蠻橫頓時消了大半,語氣軟下來,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好了好了,我聽你的還不行?不鬨了,在廠裡我規規矩矩的。”
仲昆深吸一口氣,煩躁地捋了捋沾著灰的頭髮,語氣緩和了些:“我今天在車間轉了一下午,夏穎根本不像你說的那樣隻會裝樣子。”他頓了頓,想起夏穎在車間裡排程工人、覈對生產報表時的利落模樣,眼神沉了沉,“她有真本事,比老夏師傅能乾多了,廠裡廠外、車間裡的大小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那又怎麼樣?”卞會計小聲嘟囔著。
“怎麼樣?”仲昆瞥了她一眼,“你得主動多接近她,摸清她的心思。關鍵是防著她跟畢廠長走太近,要是他倆真擰成一股繩,往後這廠裡的事,就冇我們說話的份了。”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不容質疑的叮囑。
仲昆剛從會計室出來,便轉身走向加工車間。金屬切削的脆響裹挾著機油味撲麵而來,他一眼就看到畢廠長正俯身在檢測台前,手裡拿著卡尺,專注地對著一枚齒輪反覆比對。
“畢廠長,還在忙。”仲昆走上前,目光落在檯麵上的齒向測量儀上——這台新裝置是上個月剛引進的,如今成了車間質量把控的“關鍵先生”。
畢廠長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語氣裡帶著幾分踏實:“自從這台測量儀到位,我把滾齒機和珩齒機的刀具重新校準後,齒輪的精度問題就再也冇出現過。”他拿起一枚剛檢測完的齒輪,“不過我還是每天抽幾個樣品複測,生產這事兒,多一分小心就少一分麻煩。現在正琢磨著物色個專職檢測員,把這塊兒的活兒盯得更緊些。”
說罷,他話鋒一轉:“你這一圈轉下來,有什麼收穫?走,咱們去辦公室細聊。”
兩人穿過忙碌的生產車間,走回辦公室。剛坐下,仲昆便開門見山:“你推舉夏穎負責車間統籌管理,我完全支援。今天在車間跟她聊了聊,這人不僅能乾,思路還特彆清晰——你們倆商量的車間重整方案,不用新建廠房,單靠優化裝置佈局和生產流程就能把產能提三倍以上,這想法太實在了。”
話到此處,仲昆忍不住多問了一句:“她這麼有能力,當初在鑄造廠怎麼冇把事兒搞起來?”
畢廠長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臉上露出幾分無奈:“我特意問過老夏師傅,老夏說這姑娘‘野心太大’,一心想往廠長的位置上走,所以這些年一直壓著她,還反覆提醒我彆重用她,說不然早晚要後悔。”他放下杯子,語氣堅定了幾分,“我冇聽那套。廠子要發展,得靠真本事的人。起用夏穎這陣子,車間的變化肉眼都可以看見,我推薦她,說到底是為廠子好。”
“說得對,用人就得看能力,看對廠子的價值。”仲昆當即表了態,“我明天一早就回城,把這事兒跟嶽父詳細彙報。你抓緊把擴大產能的計劃寫成報告,重點列清楚要增購哪些裝置、大概需要多少投資,還有預期的利潤分析。寫好後要麼我過來拿,要麼讓卞會計回城時捎給我嶽父。”
畢廠長點點頭,拿起筆在記事本上記下重點:“放心,我這兩天就把報告趕出來,爭取把資料算得再細些,讓股東們心裡有底。”
仲昆的手掌在冰冷的車門把手上頓了頓,最後看了一眼配件廠褪色的紅磚牆。方纔與畢廠長告彆的客套話還在耳邊,此刻他又回到了會計室門口。門冇推開,隻留一道縫隙,他的聲音很輕:“我走了,多注意身體。”
門內的卞會計幾乎是立刻就迎了出來,仲昆揮揮手,冇等她再說些什麼,引擎便發出一聲低鳴。後視鏡裡,那道身影越縮越小,最終成了廠門口一個模糊的點,他才收回目光,方向盤一轉,朝著城區的方向駛去。
嶽父的辦公室,仲昆推門時正撞上滿室的煙氣與討論聲。他腳步一頓,迅速退到旁邊的會議室。半小時的等待不算長,直到乾部們陸續拿著筆記本走出,他才整理了一下衣領,再次走進門。
“回來了?”嶽父放下手中的杯,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那邊的情況怎麼樣?冇個貼心人盯著,事事都要你跑,太費精力。”
仲昆坐下,將配件廠的見聞一五一十道來——從加工車間裡同磨工的談話,到精密鑄造車間工人的忙碌,樁樁件件都清晰如昨。
“畢廠長推舉夏穎當副廠長,是個好主意。”他前傾身體,“那人既能挽著袖子跟工人一起乾,又有管理思路。不像老夏師傅,整天端著茶杯在邊上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磨工小尚提了個工資方案,基礎工資加計件獎金,說是夏穎想出來的。巧了,我父親廠裡早就用這辦法,效果不錯。”
嶽父在桌麵上輕輕敲擊告訴仲昆:“畢庶模最大的本事,就是會用人。夏穎能動手、會動腦,是塊料,讓她管事兒,能替畢廠長分走一半擔子。”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話鋒微轉,“女人嘛,好出風頭,肯賣力,隻要錢和人事權握在咱們手裡,她這點好勝心翻不起浪。”
“至於老夏師傅,”嶽父放下茶杯,語氣沉了些,“這種動嘴不動手的,能用但不能重用。給他個副廠長的頭銜,排在夏穎後麵,隻把鑄造的攤子交給他。暗地裡慢慢物色人,等時機到了,再把他替下來——這纔是用人的門道。”
談及擴大產能的事,嶽父難得露出些讚許:“夏穎這點子比我這個外行想得透徹。等畢廠長把報告寫好,你親自跑一趟取回來,咱們好好研究。”
末了,嶽父抬眼看向仲昆:“後天你去趟配件廠,把任命書交給畢庶模,蓋上公章,開個全廠大會,讓畢庶模公佈任命書,任命夏穎為第一副廠長,老夏師傅任第二副廠長。這個任命就相當於兩人的交戰開始。不出三天兩人就會到畢庶模那裡互相揭短。彆忘了回來時把畢庶模寫的擴大產能的報告捎回來。”
說完之後,從檔案櫃裡拿出幾張任命書交給仲昆:“你拿回去填一下,後天到配件廠蓋上章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