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8仲昆去上海辦理住院手續
清晨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儘,仲昆從床上坐起,簡單洗漱後便下樓,徑直走向一層餐廳。早餐是尋常的粥品與麪點,他卻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嶽父昨日交代的地址在腦海中反覆浮現,手中的筷子無意識地攪動著碗裡的粥,滿心思緒都係在父親的轉院事宜上。
用過早餐,仲昆按照嶽父給的地址,匆匆趕往電車站。車廂裡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在口袋裡反覆摩挲著那個裝有2000元現金的紙袋,每一分都沉甸甸的。電車平穩地駛入靜安區,停在昌平路XX號,仲昆下車後快步沿著狹窄的樓梯上到二樓辦公室。
“安先生,您好,我是仲昆,受嶽父所托來拜訪您。”
仲昆輕輕敲了敲門,得到應允後推門而入。安先生起身相迎,兩人一番寒暄,從天氣聊到近況,氣氛漸漸熱絡。待話題稍歇,仲昆便鄭重地將手中的紙袋遞過去:
“這點心意,麻煩您在父親轉院的事上多費心。”
安先生接過紙袋,點頭應下,仲昆又連忙將自己住的旅店名稱與電話號碼工整地寫在紙上,雙手遞給他。
“你先回去,”安先生收起紙條,“我今天就去幫你辦理,兩天之內,必有訊息。”
離開辦公室,仲昆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又乘車返回小木橋飯店。整個下午,他都在房間裡坐立難安,時而翻看父親的病曆,時而走到窗邊眺望街道,時間在焦躁的等待中緩緩流逝。
廷和回家的第三天,天公作美,久違的暖陽透過窗欞灑進院子。他早早醒來,披上薄外套在院裡緩緩轉了一圈,清晨的風帶著草木的清新,吹得人身心舒暢,連日來因住院憋悶的身體,竟也覺得輕快了不少。
早飯時,廷和看向對麵的馬媛,斟酌著開口:“吃過早飯,等大家都走了,你陪我慢慢溜達去廠裡看看吧。吊瓶在辦公室打也一樣,總在家悶著不行,去廠裡散散心,心裡能敞亮些。”馬媛看著他眼底少有的期待,當即點頭應下。
飯後,馬媛又特意囑咐母親:“上午村醫來給爸打吊瓶,您跟他說一聲,直接去廠辦公室找我們就行。我陪爸去廠裡走走,他在家待久了悶得慌。”說罷,她小心地扶著廷和的胳膊,兩人一步一步,慢慢朝著不遠處的齒輪廠走去。
剛進廠門,西院工地的動靜就先傳了過來——自卸車“哐當”一聲傾卸渣土,塵土在陽光下揚起又落下。建築隊長眼尖,一眼就瞥見了廷和,忙不迭地跑過來,語氣裡滿是關切:
“楊廠長,前兩天聽說你住院,大夥心裡都揪著!仲明怕打擾你休息,攔著不讓我們去醫院探望。你放心,工地進度冇耽誤,回填土今天差不多就能運完,地麵都填了一半了。采光頂昨天也送來了,主鋼架前天就吊裝完,今天正安排人裝檁條,明天玻璃尺寸就能出來。之後四天先讓安裝隊把鋼架滿焊、打磨好再刷油漆,第五天玻璃就進場安裝了!”
說著,建築隊長也伸手扶了廷和一把,陪著兩人在工地外圍走了走,見廷和臉色微變,便趕緊把他們送到了辦公室門口。
推開門的瞬間,廷和心裡竟泛起一絲複雜的滋味——不過五天冇踏進這扇門,熟悉的桌椅、牆上掛著的生產進度表明明都還在,卻又莫名覺得有些陌生。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剛喘了口氣,仲芳和振東就急匆匆跑了進來。
“爸!”振東嗓門大,一進門就喊,“仲芳前兩天死活不讓我回家陪你,說讓你安心養病。對了,你中午想吃點啥?我給你做!仲芳說你心臟不好,得多吃鮮魚,我今早去市場轉了圈,買了條黃鱔,中午用砂鍋給你燉著補補!”
振東的話還冇說完,辦公室門口又湧進來幾個人——老李師傅、錢師傅、小白、孔慶生還有葛叔,都是廠裡的老熟人。老李師傅走在最前頭,握著廷和的手直唸叨:“老夥計,聽說你犯了心臟病,我們大夥可真是急壞了!今天一聽說你來了廠裡,心裡頭還懸著,這會兒見你精神頭還行,冇大事,我們就放心了!”
就在這時,村醫提著吊瓶走了進來,大夥見狀,又紛紛叮囑了廷和幾句“好好休息”“彆操心廠裡的事”,才陸續退出辦公室,把空間留給了廷和和馬媛。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辦公桌上,吊瓶裡的藥液一滴一滴緩緩落下,廷和看著窗外熟悉的廠區,聽著遠處工地隱約的聲響,心裡那塊堵了許久的石頭,終於慢慢落了地。
直到29號下午4點左右,301房間的電鈴突然響了兩聲——這是服務檯有電話的訊號。仲昆幾乎是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快步衝向一樓服務檯。
“喂,是仲昆嗎?”電話那頭傳來安先生的聲音,仲昆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安先生,您好!”“中山醫院那邊已經聯絡好了,”安先生的話讓仲昆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30號上午,你直接去中山醫院心外三科找沈主任,把你父親的轉院資料交給她,她會告訴你手術的具體安排。”“太謝謝您了,安先生!真是麻煩您了!”仲昆連聲道謝,掛電話時,手心已沁出一層薄汗,那是喜悅與安心交織的溫度。
放下電話,仲昆猛然想起返程的車票還未著落,連忙問身旁的服務員:“姑娘,請問買火車票最近的地方在哪兒?”服務員笑著答道:“您不用跑遠,在這裡就能訂,但隻能訂1號以後的。明天就是30號,今天哪兒都買不到有座位的票了。要是訂1號的票,我現在就能幫您問問。”
仲昆低頭盤算起來:30號去醫院辦完手續,1號上午乘車,傍晚就能到家,晚上和卞會計在火車站附近的旅店住一宿,2號早晨再回家,剛好能打個時間差,不耽誤事。“那就訂1號上午的票,”他抬頭對服務員說,“冇有硬臥的話,軟臥也可以。”服務員立刻拿起電話聯絡訂票點,冇過幾分鐘就有了迴音:“先生,1號早晨2點有一班臨客軟臥還有票!”仲昆心中一喜,連忙付清了車票錢,又額外付了10元訂票費。
拿著訂票憑證回到房間,仲昆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
30日上午八點半,晨光剛漫過中山醫院門診樓的玻璃幕牆,仲昆拿著父親的轉院病曆,腳步匆匆地穿過人群。他憑著打聽,徑直找到了二樓的心外三科的醫生辦公室。
門是虛掩著的,他輕輕叩了兩下,裡麵傳來一聲“請進”。辦公桌後,沈主任正低頭看著一份CT片,仲昆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將病曆輕輕放在桌角:“沈主任您好,我是廷和的兒子仲昆,安先生讓我來找您的。想麻煩您……能不能早點給我父親安排手術?”
沈主任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伸手拿起了病曆。“安先生是老關係了,我知道這事。”他翻著病曆,語氣平和,
“但你也知道,心外的手術排得太緊,新來的病號至少要等兩個月。”仲昆的心猛地一沉,剛要再開口,就聽沈主任繼續說道:“我今早特意看了排班,1到3號是公休日,根本插不進人,4號的名額也滿了。巧的是,5號原本排了個四十多天的病號,昨天走了,剛好空出個位置,給你父親補上。”
懸著的心驟然落地,仲昆幾乎要鬆垮下來,又強撐著站直身子。
“太謝謝您了,沈主任!”“先彆忙謝。”沈主任從抽屜裡拿出登記表,讓他填好資訊,又將病曆收在櫃中,隨後遞來一張淡黃色的條子,
“拿著這個去住院處預交五千塊住院費,4號上午八點過來辦入院,住心外三4號病房09床。當天下午先做術前檢查,等著5號手術。”
仲昆雙手接過條子,連聲道謝後才退出辦公室。他握著那張薄薄的紙條,彷彿握住了父親的生機,腳步輕快地走向住院處。排隊、遞條子、交款,一係列流程走下來,當住院處的護士將印著“心外三4-09床”的住院卡遞到他手裡時,仲昆看著卡片上“4號上午8點入院”的字樣,終於長長舒了口氣。
仲昆推開小木橋飯店那扇熟悉的木門時,櫃檯後的女服務員立刻抬起頭,臉上帶著的笑意:
“楊先生,您訂的車票送來了。”
他應聲走近,從內袋裡掏出那張疊得整齊的訂票憑證,換回了那張印著油墨字跡的車票。他捏在手裡,心裡那份歸鄉的急切又增加了幾分。
“對了,”仲昆忽然想起什麼,側身問道,
“我想給夫人帶件禮物,上海這邊什麼最合適?”女服務員聞言笑了:“外地來的太太們,最稀罕上海的紗巾。這東西彆處難尋,花色和料子都是獨一份的。”她抬手朝門口指了指,“您出門找去南京東路的公交車,半小時就到,第十百貨商店的商品最全,準能挑著滿意的。”
仲昆謝過她,快步走到飯店門口的公交站點。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樹影灑在站牌上,他很快找到了那路去往南京東路的車。車廂裡人不算多,他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掠過的老上海弄堂和新式樓房,心裡盤算著卞會計收到禮物時的模樣。車到南京東路站,他隨著人流下車,一眼就望見了“上海第十百貨公司”的招牌,紅底白字,在街邊格外醒目。
百貨公司裡熱鬨非凡,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繚亂。仲昆直奔三樓,在琳琅滿目的紗巾櫃檯前停住腳步。售貨員熱情地給他介紹著各種花色,他手指劃過一條條輕薄的紗巾,最終停在一條淺綠色的上麵——那顏色像極了家鄉春天田埂邊的嫩草,溫柔又清爽。不問價,他隻問了句
“這是最貴的嗎”,
得到肯定答覆後,當即付了兩條的錢,小心翼翼地將紗巾裝進包裝盒裡,放進隨身的帆布包裡。下樓時,他又在一層的食品櫃檯前駐足,買了二斤大白兔奶糖,卞會計總唸叨上海的奶糖,這下總算能遂了她的心願。
按原路返回小木橋飯店時,日頭已經西斜。他剛走到服務檯,那位女服務員便笑著迎上來:“仲先生,您回來得正好。”她遞過一杯溫水,繼續說道,“您現在回房間睡一覺,我12點之前準叫醒您。今天您隻付半天房費就行,省點錢。等醒了,直接在門口乘夜班電車去真如火車站,一個小時多一點就到。到了車站外吃點夜宵,差不多就該檢票了,時間剛好。”
仲昆心裡一暖,這安排妥帖得讓他挑不出半點毛病,連聲道謝。他冇回房間,先走到服務檯旁的電話前,撥通了卞會計傳呼的號碼。電話接通後,他語速平穩地交代資訊內容:“我明天中午到家。你先去火車站的旅店,訂312房間等我,住下後給我發個簡訊,我到了直接去找你。”掛了電話,他捏了捏口袋裡的車票和裝著紗巾的包,腳步輕快地朝房間走去——這趟上海的收尾,比他預想的還要順遂。
仲昆推開旅店房間的門,他將旅行包擱在靠牆的木椅上,拉開拉鍊,把摺疊好的換洗衣物、毛巾一股腦塞進去,他脫掉沾了白日塵土的外衣,往床榻上一躺,疲憊如潮水般湧來,意識很快便墜入了夢鄉。
夢裡冇有旅店的侷促,隻有卞會計含笑的眉眼。那些親昵的場景在腦海中翻湧,溫熱的觸感、低柔的笑語。他沉溺在這虛幻的暖意裡,直到一陣急促的鈴聲猛地將他拽回現實。
牆上的掛鐘指標剛過十一點五十,仲昆幾乎是彈坐起來,睡意瞬間消散。他快步走到衛生間,擰開冰涼的水龍頭,掬起冷水狠狠潑在臉上,讓他徹底清醒。他迅速將牙刷、牙膏塞進旅行包。
下樓時,那個穿著藍色製服的女服務員正低頭翻看報紙,見他下來,熟練地拿出賬單。仲昆遞過錢,接過找零,冇多言語,背上旅行包便推門走進了夜色裡。
旅店門前的車站空無一人,隻有一盞孤燈立在路邊。夜風帶著涼意吹過,他裹緊了衣領,不多時,夜班電車便裹挾著輕微的轟鳴聲駛來。上車時,售票員打著哈欠瞥了他一眼,車廂裡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乘客,大多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隻有車輪與鐵軌摩擦的“哐當”聲,在空曠的夜裡格外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