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太後目光在萬玉貞臉上停了一瞬,轉向垂首的周景蘭,臉上浮起慈和笑容:
“為皇嗣祈福,哀家義不容辭。敬嬪,隨哀家來吧。”
周景蘭心臟狂跳。
這一步,是主動走入風暴中心。
她向帝後行禮,跟在孫太後身後。
韓桂蘭要跟上,孫太後頭也未回:
“桂蘭,你在此伺候皇帝皇後。哀家與敬嬪說幾句體己話,靜靜心祈福,不用人跟著。”
韓桂蘭止步:“是。”
太監掌燈引路,二人穿過側廊,走向殿後僻靜的乞巧靜室。
到得門前,孫太後揮手,太監退入陰影。她親手推開雕花木門。
室內清雅,正中懸織女星君像,像前香案上紫銅香爐青煙裊裊,兩側掛七夕詩畫,窗邊小幾擺著茉莉。
虔誠靜謐。
孫太後踏入,周景蘭緊隨。門在身後被輕輕關嚴。
哢噠一聲,隔絕外間所有聲響。
靜室內隻剩香煙,以及麵對麵站著的兩人。
孫太後沒有拈香。她緩緩轉身,麵對周景蘭,目光如古井,平靜幽深。
她仔細打量周景蘭,從敷粉的臉頰,到修飾過的衣裝,最後定格在那被腰帶束起、卻仍難掩弧度的腹部。
良久,孫太後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冰冷的弧度,開口,字字清晰:
“這裏沒有別人了,周景蘭。”
“不必再裝啞巴,也不必演那副怯懦樣。”
“哀家,早就知道是你了。”
果然!周景蘭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冰冷,以及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緩緩抬起頭,一直刻意偽裝出的茫然怯懦從眼中褪去,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直視著當朝太後,不閃不避。
“太後娘娘聖明。”
周景蘭開口,聲音因長久沉默而微啞,卻異常平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既然早就知道,又何必等到今日,何必繞這麼大彎子,讓曹吉祥、王貞妃之流來做那急先鋒?”
孫太後見她如此鎮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冷意:
“你倒是比你那個沒用的舊主胡善祥,多了幾分膽色。白雲觀那樣的大火都沒燒死你,命是真硬。”
提到胡善祥,周景蘭心頭火起,又聽她輕描淡寫提及那場幾乎要了她性命的火災,恨意更如毒藤纏繞。
她勾起唇角,那笑容卻未達眼底:
“說到命硬和手段,妾身如何比得過太後娘娘您?娘娘運籌帷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纔是真真的硬手段。”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火星四濺。
孫太後冷哼一聲,不再繞彎子,率先走到織女神像前的蒲團旁,卻並未跪下,隻是背對著周景蘭,語氣森然:
“周景蘭,你以為你假死脫身,換了張臉,就能瞞天過海,甚至興風作浪?你太天真了。從你踏入宮宴那一刻起,你每一步,都在哀家眼裏。”
周景蘭也緩步上前,與她並肩而立,望著那慈悲的織女像,心中卻無半分祈求的念頭。
她側過臉,看向孫太後保養得宜卻難掩刻薄的側臉,突然伸出冰涼的手,一把抓住了孫太後的手腕!
孫太後猝不及防,被她抓住,臉色一變,厲聲道:
“放肆!你想幹什麼?!”
周景蘭不答,隻是死死盯著她,眼中燃燒著壓抑了太久的仇恨火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依舊壓得極低,隻有她們兩人能聽見:
“你敢嗎,太後娘娘?你敢對著這織女神像,對著這滿天星河發誓嗎?發誓你沒有害過我!你沒有害過先帝的妃嬪!沒有害過太皇太後!沒有構陷我父親,讓他蒙上殺人的不白之冤!
當年貞妃德妃如何陷害我,那些樁樁件件的臟事,背後沒有你的影子!我剛生下淑元,身子還沒養好,就被你迫不及待地尋了由頭陷害我,讓萬歲爺把我趕去那吃人的白雲觀!你敢發誓嗎?!”
她每問一句,手指就收緊一分,指甲幾乎要掐進孫太後的皮肉裡。
孫太後被她眼中的恨意和一連串的指控驚得心頭劇震,手腕傳來的疼痛更是讓她又驚又怒。
她用力想甩開,周景蘭卻抓得極牢。
孫太後怒極反笑,同樣壓低聲音,語氣卻充滿了輕蔑與不屑:
“發誓?哀家是太後,萬金之軀,憑什麼對你一個賤婢發誓?!就算那些事與哀家有關,那又如何?!”
她猛地湊近周景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惡意與冷酷:
“周景蘭,你看不清嗎?這後宮就是個巨大的墳場!所有的罪惡,源頭都是那些高高在上、貪得無厭的男人!我們女人?嗬,不過是他們的玩物,是這墳場裏的倀鬼!
要麼踩著別人爬上去,要麼就被別人踩進泥裡!你父親不識時務,你舊主胡善祥擋了路,你自己又蠢得惹怒了皇帝,怪得了誰?要怪,就怪你自己命賤,偏偏生了一副好皮囊,又偏偏不肯老老實實當個玩意!”
她猛地抽回手,撫了撫被掐出紅痕的手腕,語氣恢復了幾分高高在上的雍容,卻更顯刻毒:
“周景蘭,別忘了你的出身!你當年不過是太皇太後身前一個端茶遞水的賤婢,走了狗屎運爬上龍床,就真以為自己是主子了?
如今你能再伺候皇帝,混到這一步,已是僭越!哀家能容你一時,是看在你腹中這塊肉的份上。你若識相,老實生下孩子,或許還能留條賤命。若再自以為是,妄圖翻天……”
她冷笑一聲,未盡之意昭然若揭。
周景蘭聽著這番毫不掩飾的惡言,心中的怒火反而奇異地沉澱下來,化為一片冰冷的殺意。
她知道,與眼前這個女人,已無任何道理或溫情可講。
就在孫太後以為她已經懾於自己的威勢時,周景蘭忽然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近乎詭異的、狡黠的微笑。
她微微傾身,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襄——王——”
這兩個字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在孫太後耳邊炸響!
孫太後臉上的所有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瞳孔急劇收縮,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彷彿聽到了世間最恐怖的咒語。
她死死瞪著周景蘭,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駭、恐慌和難以置信,方纔的雍容、刻薄、威儀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被戳破最致命秘密的、驚恐萬狀的女人。
“你……你怎麼會知道?!誰告訴你的?!”
孫太後失聲低吼,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她猛地撲上前,再次死死抓住了周景蘭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
“說!你都知道什麼?!”
周景蘭任由她抓著,手臂上傳來的劇痛讓她微微蹙眉,但她咬緊牙關,一言不發,隻是用一種帶著嘲諷的冰冷眼神,靜靜地看著孫太後瀕臨崩潰的醜態。
就在這時,靜室虛掩的門縫處,似乎傳來極輕微的、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什麼小孩子鑽了進來。
周景蘭知道時機已到。
她眼中寒光一閃,猛地用力,將抓著自己,心神大亂的孫太後狠狠向旁邊一帶,同時另一隻手看似慌亂地揮向織女像前的供桌!
“嘩啦——砰!”
供桌上精美的瓷製香爐、果盤、燭台被掃落在地,發出清脆刺耳的碎裂聲!燭火滾落,點燃了垂落的帷幔一角,火苗驟然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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