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設在瓊華島廣寒殿。絲竹盈耳,珍饈滿案,觥籌交錯間儘是盛世繁華的表象。
朱祁鈺和汪紫璿坐在親王席位上,酒過三巡,朱祁鈺忽然起身,舉杯向禦座上的朱祁鎮敬酒。
“臣弟敬皇兄,願大明江山永固,皇兄聖體康泰。”
朱祁鎮今日臉色依舊不好,眼下青黑明顯,雖強打精神,眉宇間卻透著揮之不去的陰鬱。他端起酒杯,勉強喝了一口:“祁鈺有心了。”
朱祁鈺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躬身道:“皇兄,臣弟另有一事相求。”
殿內頓時安靜了幾分。眾人都看向這位向來低調的郕王。
“講。”朱祁鎮淡淡道。
“臣弟在京已久,每每思及太皇太後教誨藩王當守土安民,便覺惶恐。”
朱祁鈺聲音平穩,
“如今北疆雖有小釁,然皇兄英明,朝堂穩固,正是臣弟就藩、為皇兄分憂之時。懇請皇兄準臣弟之國河南,必當恪盡職守,不負皇恩。”
這話說得懇切,合情合理。按祖製,親王成年後就該之國,朱祁鈺已拖延多年。
可朱祁鎮的臉色卻沉了下來。他盯著階下的弟弟,眼中閃過複雜情緒,猜忌,有不捨,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憤。
“祁鈺,”他緩緩開口,聲音裡透著壓抑的怒氣,“你就這麼急著離開京城?離開朕?”
這話說得重了。殿內氣氛陡然凝滯。
汪紫璿坐在朱祁鈺身側,手心全是冷汗。她看著禦座上那個眼神陰鷙的皇帝,想起周景蘭的話:萬歲爺早有清理郕王府之心。
難道竟是真的?
朱祁鈺依舊躬身:“臣弟不敢。隻是身為藩王,長久滯留京師,恐惹非議……”
“非議?”朱祁鎮打斷他,忽然冷笑,“你是怕朕猜忌你,還是你自己心裏有鬼?”
這話已是誅心之言。殿內眾臣麵麵相覷,不敢出聲。
汪紫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見朱祁鈺袖中的手微微握緊,背脊卻依舊挺直。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時,汪紫璿忽然起身,福身行禮:“皇上容稟。”
眾人都是一愣。連朱祁鈺都側目看她。
朱祁鎮皺眉:“王妃有話要說?”
“臣妾愚見,”汪紫璿聲音清脆從容,“王爺並非急於離京,實是感念皇恩,想早日就藩,為皇上鎮守一方。隻是……”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朱祁鎮:
“隻是王爺近日身子尚未痊癒,妾身私心想著,若此時遠行,路途勞頓,恐於調養不利。故而懇請皇上,容王爺在京多將養些時日。”
這話說得巧妙。既全了朱祁鈺忠君之心,又給了朱祁鎮台階下,還顯露出夫妻情深。
朱祁鎮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王妃倒是個體貼的。”
他轉向朱祁鈺,語氣緩和了些:
“既然王妃這麼說,祁鈺,你便再留些時日吧。等身子大好了,再議之國不遲。”
“臣遵旨。”
朱祁鈺躬身,退回座位。
坐下時,他側目看了汪紫璿一眼。汪紫璿垂著眼,指尖卻在袖中微微顫抖。
她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等於徹底選擇了站在郕王府這邊。
宴席後半程,氣氛重新熱絡起來。太後孫氏今日心情似乎不錯,笑著對朱祁鈺道:
“郕王與王妃成婚多年,也該有個嫡子了。等王妃誕下世子,你們夫婦再之國不遲。如今太平盛世,在京中多留幾年,也讓哀家多看看你們。”
這話聽著慈愛,可汪紫璿卻聽出了弦外之音,太後要他們留在眼皮子底下。
她勉強笑著應了,心中卻一片冰涼。
席間,吳太妃讓杭次妃把朱見濟帶來給太後和皇帝請安。兩歲的孩子穿著杏黃色小袍子,眉眼精緻,被教養得乖巧懂事,叩頭問安一絲不苟。
“見濟長高了。”
朱祁鎮看著這個侄兒,神色複雜。他招手讓孩子上前,摸了摸他的頭,“好好讀書,將來輔佐你父王。”
“謝皇伯父。”朱見濟奶聲奶氣地說,又轉頭看向一旁的朱祁鈺,眼中滿是依賴,“父王。”
朱祁鈺眼中泛起溫柔,對孩子點了點頭。
錢皇後也帶著淑元公主來了,才半歲的小公主穿著粉霞絲緞裙,胎髮還沒有剪掉,玉雪可愛。
“淑元,來,給皇祖母請安。”
錢皇後柔聲說。
“皇後說笑了,小娃娃哪裏會說話呢!”
“皇後娘娘,”朱祁鈺忽然開口,“臣弟近日習畫,略有所得。見公主玉雪可愛,想為公主繪一小像,不知可否?”
錢皇後一愣,隨即笑道:“王爺有心了。隻是淑元怕生,未必坐得住。”
“無妨。”朱祁鈺溫聲道,“臣弟可先畫個草圖,改日再請公主稍坐片刻補全。或者皇後抱著公主,臣弟畫幅母女圖,也是佳話。”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錢皇後想了想,便答應了:“那便有勞王爺了。”
宴席散時,已是月上中天。回府的馬車上,朱祁鈺閉目養神,汪紫璿則看著窗外流逝的燈火,心中千頭萬緒。
今日宮宴,她親眼看見了皇帝的猜忌,太後的掌控,還有郕王府如履薄冰的處境。
周景蘭說的沒錯——他們真的沒有退路了。
回到王府,已近子時。杭泰玲院裏還亮著燈。
朱祁鈺換了常服,拿著一個小巧的畫軸,獨自來到耳房。周景蘭還未睡,正就著燭光縫補一件小衣裳——是給朱見濟做的夏衣。
“王爺回來了。”她起身行禮。
朱祁鈺將畫軸遞給她:“看看。”
周景蘭疑惑地接過,展開。燭光下,一幅精巧的工筆小像呈現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嬰兒被一個溫婉女子抱在懷中,女子眉眼溫柔,女孩則睜著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畫外。
雖然隻是草圖,線條簡練,可那女孩的神韻、那雙眼眸,分明就是淑元。
周景蘭的手開始發抖。她死死盯著畫中的女兒,她生了孩子不久就被廢離宮,再未見過。如今畫中的孩子,已經比開始好了很多。
“今日宮宴,我見淑元跟著皇後。”朱祁鈺輕聲道,“她很好,被照顧得妥帖。”
他頓了頓:“我跟皇後求了,說過幾日去給淑元畫幅完整的像。到時候我帶你一起去。你可以遠遠看著她。”
周景蘭的眼淚奪眶而出。她捧著那幅畫,像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淚水一滴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了墨跡。
“謝謝……謝謝你,王爺。”
她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朱祁鈺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傻話。你的女兒,便是我的女兒。雖然現在還不能相認,但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母女團聚。”
周景蘭伏在他肩頭,放聲大哭。這一次的淚水,不再是委屈,不再是恐懼,而是混合著感動、欣慰與無盡思唸的複雜情緒。
窗外月色如水,靜靜流淌。
在這個端午深夜,兩個相擁的人,一個捧著女兒的畫像淚流滿麵,一個許下了沉重的承諾。
而遠在宮中的萬玉貞,正對著一支桃木簪子,輾轉難眠。
命運的絲線,在這個夜晚,又被悄然編織了幾針。
端午過了,盛夏將至。
而紫禁城與郕王府之間,那場無聲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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