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在麥田上方繚繞，被逐漸升高的日頭驅散。張立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行囊，踏著鄉間土路，走了三個多小時，在上午九點多鍾抵達了定興縣城。
縣城比原主記憶裏更加破舊、清冷。街道狹窄，兩旁的建築低矮，牆上石灰剝落，露出裏麵的土坯。行人不多，穿著清一色的藍、灰、黑，步履匆匆。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煤煙味、塵土味，以及一種屬於這個年代的、緩慢而略顯滯澀的氣息。偶爾有輛自行車駛過，清脆的鈴聲能吸引不少目光。
張立在進城的路口，看到一個小攤。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守著個冒著熱氣的爐子，旁邊擺著幾張歪歪扭扭的小木桌。攤子很簡單，賣的是燒餅和豆漿。
“大娘，燒餅怎麽賣？” 張立走過去。
“燒餅三分一個，一毛錢四個。豆漿兩分一碗，不要糧票。” 老太太抬頭，看到是個穿著幹淨、模樣周正的小夥子，臉上露出點笑紋。
“來兩個燒餅，一碗豆漿。” 張立從口袋裏數出八分錢遞過去。
“好嘞。” 老太太麻利地用長筷子從爐膛裏夾出兩個烤得焦黃、撒著芝麻的燒餅，又用大鐵勺從旁邊的保溫桶裏舀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豆漿，放在一張小桌上。“小夥子，坐下吃。”
張立道了謝，在吱呀作響的小木凳上坐下。燒餅是雜合麵做的，有些粗糙，但烤得外酥裏軟，帶著糧食的焦香。豆漿是原味，很淡，幾乎沒有甜味，但熱乎乎的下肚，驅散了清晨趕路的寒氣。他就著豆漿，慢慢地吃著燒餅，觀察著街景。這就是1963年華北小縣城的清晨，樸素，甚至有些貧瘠，但充滿了真實的生活氣息。
吃完早飯，他抹了抹嘴，問清了縣革命委員會的方向，便背起行囊走了過去。
民政科的辦公室在一棟老舊的二層紅磚樓裏。走廊光線昏暗，回蕩著打字機和算盤的聲響。找到掛著“民政科（複員安置）”牌子的房間，門虛掩著。張立敲了敲門。
“進來。” 裏麵傳來一個略帶沙啞的中年男聲。
推門進去，房間不大，擺著兩張掉了漆的辦公桌。靠窗的桌子後麵，坐著一個戴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幹部，正低頭寫著什麽。旁邊另一張桌子空著。
“同誌，請問複員軍人報到是在這裏嗎？” 張立聲音清晰地問。
眼鏡幹部抬起頭，推了推鏡框，打量了他一眼。張立雖然穿著半舊的藍色中山裝，但漿洗得幹淨，身姿挺拔，眼神沉穩，不像尋常來辦事的農民。
“是，你是……”
“張立，原西南軍區XX團三連連長，因傷退伍複員。這是介紹信和證明。” 張立上前一步，從懷裏掏出用油布仔細包好的檔案，雙手遞了過去。
眼鏡幹部接過，展開一看，臉上的表情立刻鄭重起來。介紹信上鮮紅的部隊大印，以及“一等功”、“因戰負傷”等字樣，在這個年代具有非同一般的分量。
“原來是張立同誌！戰鬥英雄！快請坐！” 眼鏡幹部連忙起身，從旁邊拖了張方凳過來，態度熱情了許多，“一路辛苦了！小劉，倒杯水！哦，小劉去庫房了……你稍等，我去給你倒。”
“不用麻煩，科長，我不渴。” 張立連忙擺手，在方凳上坐下，腰背依舊挺直。他從對方的反應和桌麵銘牌，看出這位是民政科的陳科長。
陳科長還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走到角落的暖水瓶旁倒了半缸水，放在張立麵前。“張立同誌，你的情況我們都知道了。不光是縣裏，市裏，還有你原來的部隊，都給我們來過公函。還有京城的何建中同誌，也特意打過招呼。”
他回到座位，從抽屜裏拿出幾份檔案，推到張立麵前。“你看，這是部隊政治部關於你因身體原因退伍、建議地方妥善安置的函。這是市裏轉來的、關於協調你進京安置的初步意見。何建中同誌那邊，也給縣裏來過電話，說明瞭情況。你的檔案和組織關係，部隊那邊已經直接轉到市裏，再轉到我們縣，是完備的。現在，就等你本人來，我們縣裏給你出具行政關係和糧食關係轉移證明，你拿著這些，直接去北京市朝陽區民政部門報到，那邊會給你落實具體工作單位。”
流程清晰，準備充分。顯然，從部隊到何建中，都已經提前鋪好了路。張立心裏安定，同時也對“組織”在這個時代的高效和能量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感謝組織，感謝陳科長。我明白了，一切服從組織安排。” 張立點頭。
“好！像你這樣明事理、守紀律的好同誌，到哪裏都能發光發熱！” 陳科長很高興，“不過，今天還有些具體表格要填，另外，你的糧食關係要從咱們縣轉到全國糧票，需要點時間走流程。這樣，你先在縣城找個地方住下。旅社介紹信我給你開。大概兩三天，等所有手續辦齊，我叫你。你把臨時住址留給我。”
“好的，謝謝陳科長。” 張立接過陳科長遞來的表格，認真填寫起來。
接下來的三天，張立在縣城汽車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國營旅社住下。大通鋪，一晚上四毛錢，住的多是跑單幫的、出短差的、或是像他這樣等待辦事的人。空氣裏混雜著汗味、煙味和劣質肥皂的氣味。
他每天上午都會去民政科一趟，詢問進展。陳科長或辦事員會告訴他“糧站在覈對資料”、“市裏的章今天能蓋回來”、“就快好了”。等待的空隙，他就在縣城裏轉悠，默默觀察著這個時代小縣城的生活細節——供銷社裏商品的種類和價格，街邊小攤販的叫賣，牆上標語的內容和更迭，人們交談的語氣和話題……他在進行一種必要的、無聲的“沉浸式學習”，讓自己更快地融入這個時代的底色。
第二天下午，從民政科問完情況回旅社的路上，張立拐進了縣新華書店。店麵很小，書架上書籍寥寥，除了各種版本的《毛澤東選集》和少量政治學習材料，就是些《赤腳醫生手冊》、《農田水利基本知識》之類的實用書籍。他站在櫃台前看了很久，最後花一毛二分錢買了一本最新版的《新華字典》——這是他能找到的、最“有用”也最安全的工具書了。
晚上，躺在旅社硬邦邦的通鋪上，聽著同屋人各式各樣的鼾聲，張立閉上眼睛，意識沉入係統。
“福寶。”
“在呢，宿主！” 福寶清脆活潑的聲音立刻響起，“這幾天宿主很忙嘛，又是跑手續又是觀察社會的，很有幹勁哦！”
“嗯，初來乍到，得盡快熟悉環境。係統有什麽新進展嗎？我的福氣值情況怎麽樣？” 張立問。
“好嘞，給宿主匯報一下！” 福寶的聲音帶著點小得意，“首先，福氣值方麵：宿主成功安頓家庭，並做出明確可行的未來規劃，觸發‘持家有道、規劃清晰’判定，獎勵福氣值300點。妥善辦理父親後事，符合傳統孝道禮儀，獎勵福氣值150點。在縣城等待期間，保持耐心、積極瞭解環境，符合‘順勢而為、觀察入微’的穩健風格，獎勵福氣值50點。加上之前剩餘的，宿主現有福氣值總計為……” 福寶頓了頓，似乎在計算，“3750點！宿主很棒哦，財富穩步積累中！”
3750點。張立心裏有了底。這比剛穿越時多了不少，是一筆可觀的“啟動資金”。
“係統商城有什麽新變化嗎？或者，有什麽新功能解鎖？” 張立繼續問。
“商城商品列表會根據宿主所處時代和環境，以及福氣值積累情況，自動更新和擴充套件哦。” 福寶解釋，“目前除了原有的糧食副食、日用百貨、醫療藥品、工業材料、技術圖紙、特殊物品幾大類，在‘技術圖紙’大類下，新增了一個子類：【初級管理與實用技能】。”
“哦？具體有什麽？” 張立來了興趣。
“目前可供兌換的有：【基礎財務會計實務（1960年代標準）】，需要福氣值800點；【小型工廠生產管理入門】，需要福氣值1200點；【公文寫作與報告撰寫規範】，需要福氣值500點；【民用建築識圖與簡易維修】，需要福氣值600點；【常見家用電器的原理與簡易維護】，需要福氣值1000點（注：此技能部分內容略超前，兌換後知識將以符合宿主當前認知水平的方式呈現）。”
張立仔細聽著。這些技能非常實用，尤其是前兩項，幾乎是為他進入機關或工廠工作量身定做的。雖然價格不菲，但一旦掌握，就是實打實的本事，在這個看重“又紅又專”的年代，價值巨大。
“另外，” 福寶補充道，“隨著宿主福氣值突破3000點，係統空間已自動從初始的10立方米，擴容至11立方米！消費越多，空間越大哦！”
這倒是個好訊息。更大的空間意味著能儲備更多物資，應對不時之需。
“對了，福寶，” 張立想起一事，“‘福氣探測’功能，對同一個人可以重複使用嗎？效果能疊加或延長嗎？”
“可以重複開啟，但每次開啟獨立消耗10點福氣值，持續時間一小時。效果不疊加，但宿主可以在一次探測快結束時立刻續上，實現連續探測。不過本係統建議，除非必要，無需持續開啟，以免浪費。關鍵時刻或麵對重要人物時使用即可。” 福寶回答得很詳細。
“明白了。” 張立心裏有數了。這個功能是關鍵時候的“偵察兵”，不能濫用，但要用在刀刃上。
他又和福寶聊了幾句，瞭解了更多關於技能兌換後的知識灌輸方式（溫和漸進，符合學習規律）、以及係統對“超前”技術的限製規則（不能直接兌換成品，圖紙和技術原理需符合時代科技樹發展邏輯，且兌換後掌握程度取決於宿主自身學習能力）。
第三天上午，張立再次來到民政科。陳科長一見他，就笑著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
“張立同誌，來得正好！所有手續都齊了！這是你的行政、組織、糧食、戶口（臨時）等所有關係的轉移證明和介紹信，全部蓋好了章。這是按政策發給你的路途補助，二十塊錢，還有三十斤全國通用糧票。你點一下。”
張立接過，仔細清點，確認無誤。“謝謝陳科長，這幾天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祝你到首都工作順利，前程似錦！” 陳科長起身，和他用力握了握手。
離開縣革委，張立回旅社取了行李，結算了房錢，然後直奔汽車站。中午時分，他擠上了開往保定的長途汽車。下午到達保定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到火車站，買到了傍晚發往北京的硬座車票。
當綠皮火車噴吐著蒸汽，緩緩駛出保定站時，張立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和向後飛掠的田野村莊。這一次北上，與半月前南下奔喪時的心情已截然不同。少了那份焚心的焦灼與撕裂的悲痛，多了幾分沉靜的審慎和對未來的明確期許。京城，不再是記憶中模糊的遠方，而是即將踏上的、需要他親手開拓的戰場。
火車在夜色中隆隆前行。車廂裏擁擠嘈雜，各種氣味混雜。張立閉目養神，在腦海中再次梳理了自己的計劃、資源（係統、福氣值、技能選項），以及即將麵對的新環境。工作即將落定，但具體是怎樣的崗位和環境，仍是未知。何建中這條線需要接上，但分寸要把握好。至於南鑼鼓巷……他暫時將這個念頭壓下。立足未穩，一切皆是空談。
當前最緊要的，是在京城穩穩地落下腳，拿到一個合法、穩定、且有發展潛力的身份和工作。這是他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實現一切想法的基石。
夜深了，火車穿過廣袤的華北平原，向著那座燈光稀疏卻匯聚了無數人命運與夢想的古都，堅定不移地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