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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郎和寧大姐兒也不拘著規矩,直接舉著剛烤好的還滋滋作響的肉串菜串,站在暮色漸濃的院子裡便大快朵頤起來。
寧晗尤其偏愛烤茄子,第一口便直奔它而去。
茄子是連皮一起烤的,外皮烤得微皺,咬起來帶著一絲韌韌的焦香,內裡的茄肉綿軟如泥,還能爆出汁水,上麵的蒜蓉焦黃冒油,蒜香濃鬱。
她連著吃了好幾串,愛不釋口。
這烤落蘇真是太香了!
李遊平日裡宴飲雅集無數,從未體會過這樣吃東西,隻有一張隨意擺放的小胡床,麵前便是煙氣嫋嫋火星明滅的烤爐。
暮色四合,太陽西墜,他微微彎腰,帶著笑意與幾分新奇,從烤盤裡拿起一串碧綠油亮的烤韭菜。
翠綠色的菜葉烤成了軟韌長條,油光亮晶,上頭撒滿了馬芹粉、茱萸麵,還有他說不上來的調料粉,焦香撲鼻;菜葉軟嫩多汁,鹹香入味。
李遊眯起眼,細細品嚐這有些粗獷的風味。
確實是好吃的啊。
林霜降冇想到素串如此受歡迎,連忙又補了些貨,新烤了許多串茄子、韭菜、豆角,還將切好的饅頭片也刷上油和醬料烤上,權當主食,都忙完了才捏起一根肉串慢慢吃。
他拿的是骨肉相連,雞肉與脆骨按照一塊嫩肉一塊脆骨的順序串起,醃製後炙烤得外皮微焦,雞肉嫩滑多汁,中間的脆骨嚼起來嘎嘣作響,微甜微辣,口感絕妙。
他就這樣一邊嘎嘣嘎嘣嚼著脆骨,一邊指了指烤架上另一處正烤得滋滋作響的生蠔。
“這牡蠣是新鮮送進來的,不是尋常的那種乾貨,很是難得,待會兒烤好了二哥兒要不要嚐嚐?”
李修然看到牡蠣便想起那日□□蠣支配的恐懼,連忙婉拒。
他可不想再一晚上起立五次了。
日子倏忽而過,等反應過來,處暑、寒露都已悄然溜走,轉眼便到了霜降。
這是秋季的最後一個節氣了,霜降一過,便是立冬,天氣眼見著一天冷似一天,林霜降也換上了厚實的秋裝。
說秋裝或許不大準確,因為衣裳內裡絮了一層薄棉,穿在身上暖烘烘的,算得上一件半冬裝了,待到再冷些,外麵罩件毛領披風或大氅便可,十分方便。
國公府在這方麵想得總是十分妥帖。
進了廚院,林霜降先去看了一眼朝食的製備情況,粥鍋噗噗冒著熱氣,燒賣包子也都在鍋上蒸得白白胖胖,誘人的香氣絲絲縷縷飄散開來。
瞧著這井井有條的景象,他的心裡便也像是塞滿餡兒的包子一樣,滿足又熱乎。
這時一個幫廚走過來請示,問他今日配粥的醃菜取用哪種,林霜降略一思忖,答道:“就拿榨菜吧。”
他說的榨菜真的就是後世的那種榨菜,三洗三榨法醃出來的,林霜降一開始還擔心會翻車,冇想到自個兒做出來的成品意外地很不錯,脆嫩爽口,比起後世的某江某陵也不遑多讓。
即便是最尋常清淡的白米粥,佐上幾絲鹹香脆爽的榨菜也能被注入鹹香靈魂,變得有滋有味起來。
林霜降在飲食上有個小偏好,便是吃粥時不愛往裡頭加炒菜燉菜,總覺得菜裡的油星子會浮在粥麵上,破壞了粥本身的清潤,隻有榨菜是個例外。
快到他的粥裡來。
林霜降不隻榨菜醃得好,醃其他一些小鹹菜也很是拿手,如雪裡蕻、醬黃瓜、五香蘿蔔乾、酸豇豆,還有寶塔菜——便是後世超市裡常賣的那種一節一節、形似迷你寶塔的小鹹菜,吃起來十分脆嫩,鹹鮮中帶著醬香回甜,配粥夾饅頭都很不錯,在北方餐桌上很是常見。
因著造型獨特,林霜降對它記憶深刻,故而第一次在大廚房的菜籃子裡瞧見那寶塔葫蘆模樣的小菜還十分驚訝:原來這麼早就有了這小葫蘆菜呀!
小葫蘆此時還不叫寶塔菜,宋代稱它甘露子,也有草石蠶的叫法,還上過這時候的生物百科全書,說它“三四節連生如貫珠”,正是形如小葫蘆寶塔的模樣;吃法也不是像後世那樣醃漬成鹹菜,大多蒸、煮熟後單吃或入羹湯,還有用糖蜜浸漬做成甜口點心的。
林霜降覺得,唐人嗜甜,宋人也不遑多讓,見到新奇食材大約第一反應便是:能不能做成蜜餞?
他到底不是個正經宋人,是以壓根冇打算做成蜜餞,直接按著後世醃鹹菜的法子處理了。
吃慣了或蒸或甜的寶塔菜的大廚房眾人,甫一瞧見齏菹做法的甘露子,都覺得有些怪,但一吃到又都驚豔地睜大眼睛。
脆!嫩!鮮!好好吃!
這大約纔是甘露子的真正吃法吧?
他們以前都白吃了!
見大家喜歡,林霜降便時不時醃上一小壇,豐富府中的鹹菜種類,換換口味。
今日霜降,正是醃菜備冬的日子,林霜降便檢查了各處的鹹菜罈子,將那些快見底的需要補充的都重新醃漬妥當,忙碌了一早上,半上午時,府裡采買的秋柿便送到了。
秋天,特彆是秋末,正是吃柿子的季節,宋朝柿子品種繁多,方頂柿、火珠柿、裨柿、水柿……個個糖分充足甜美多汁,林霜降在現代都冇見過這麼多柿子種類。
他覺得若是愛吃柿子的人穿越到宋朝,怕是真要覺得如入天堂了。
柿子送來,大小廚房的人頓時忙碌起來,宛如一隻隻勤勞的螞蟻將柿子挑揀了再搬進地窖裡去。
林霜降看過了,這回送進來的柿子有黃柿、朱柿,還有牛心柿,黃柿果肉金黃,味道清甜,李修然最是喜歡,林霜降便想著等他散學歸來給他吃。
霜降是秋季最後一個節氣,氣溫下降,晝夜溫差加大,非常有利於柿子的脫水和糖分轉化,林霜降就知道許多地方的柿餅製作都以霜降這日為,比如後世大名鼎鼎的富平柿餅。
於是,醃完鹹菜,挑好柿子,林霜降又曬起了柿餅。
送來的柿子裡,牛心柿因果形長圓飽滿、果肉厚實,成為曬柿餅子的首選,林霜降挑了摸起來稍硬的,取來小刀將柿皮一圈圈旋削乾淨,隻留頂部蒂頭那一小圈,之後便掛起來開曬。
他曬柿餅子很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棉線係在柿子蒂頭,錯落排開掛上竹架,互不遮擋陽光和風,柿子下麵還能再掛柿子,白天曬夜裡收,十分便宜。
而且還不占地方。
國公府的大廚房雖然地方寬敞,卻也是寸土寸金,每個區域都有固定用途,若是騰出一塊地方專門來曬柿餅子也不是不行,但未免有些占地方了。
如此掛在簷下,既不占地還美觀,一串串紅燈籠似的柿子垂掛下來,隨風輕晃,偶爾抬頭瞧見,心情都能好上幾分。
柿子掛好也不是除了耐心等曬便不做旁的了,還得捏餅,曬到柿子皮皺、果肉半軟時開始捏,把裡麵硬芯捏散,越捏越糯越捏越甜——注意彆捏破了就成。
林霜降是捏柿餅的老手了,自信不會出錯。
等到捏過的柿子密封捂完霜,便算大功告成了,林霜降算了算,差不多二十天就能吃到香香甜甜的柿餅子。
到時候他要和李修然一起吃。
林霜降想想就覺得很開心。
掛好最後一串柿子,他準備去瞧瞧前些日子用打下來的桂花做的糖漬桂花如何了,結果一回身便瞧見自個兒身後站了許多人。
林霜降嚇了一跳:“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出大事了。”常安一臉嚴肅,“霜降,今日是你十八歲的生辰啊!”
他們一大早起來便準備給林霜降好生慶賀一番,結果林霜降一大早起來又是醃鹹菜又是曬柿餅,都冇個停歇時候,還十分專注,讓他們根本不好上前打擾。
眼瞅著日頭都快爬到正午了,不說不行了,眾人這才按捺不住,一齊圍了過來。
說來也巧,林霜降前世今生都是霜降這天生日,這輩子他是因為在霜降出生才叫這個名字,但上輩子他的名字卻不僅僅是因為出生日。
霜,純潔美好的事物;降,降臨。
那是一個寄托了父母無限美好祝願的名字。
可惜的是他終究未能對得住這份期許,十四歲那年便早早去了。
歡快的聲音將他從略微傷感的心緒中拉出來,“咱們就唱上回霜降給二哥兒慶賀生辰時唱的那首曲子吧,調子輕快又特彆,旁處都冇聽過呢!”
“好啊好啊,哪個唱曲兒好的,起個頭先!”
不知是誰起了音,簡單明快的旋律便在院落裡響起,眾人帶著笑意,跟著拍子齊聲唱道:“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看著麵前一張張笑容洋溢的熟悉笑臉,林霜降也發自內心地笑起來。
他十八歲了啊。
真好。
李修然今日回來得比平日都早。
馬車剛停在府門外,他便疾步從車上躍下,衣袂帶著風去廚院找林霜降,第一句話便是帶著些許喘息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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